《从幸运路过》漆时伍

17、一起笑的人 简单的愿望

　　林泽池强行拖着疲惫的身子，带着李修云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本乱糟糟的房间渐渐恢复了秩序，沙发上的杂物被归位，茶几上的咖啡杯和外卖盒被清理一空，地板上散落的纸团和衣服也被捡起、整理好。

　　收拾的过程中，李修云的情绪似乎也随着环境的整洁而逐渐平复，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眼神里那股烦躁和迷茫也淡了几分。

　　林泽池下楼买了几份烤串，特意招呼了不要辣椒。又拎了两罐啤酒。

　　两人围坐在客厅的茶几前，昏黄的灯光洒在木桌上，烤串的香气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动。林泽池随手打开一罐啤酒，递给李修云，自己又拿了一罐，轻轻一拉拉环，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指了指桌上的烤串，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先吃点，胃空着，脑子也动不起来。”

　　李修云真有点佩服了，林泽池这段时间有多累他是知道的，人家没必要额外花周末宝贵的休息时间来做这种没有什么收益的事。

　　而池哥即使是这种状态，也能带着他打扫屋子，努力把他从阴郁的状态中拽出来几步，事后跟没事人一样笑着宽慰他。

　　要是他的女朋友有池哥一半…不，四分之一就好了。

　　李修云拿起一串肠，化悲痛为食欲。

　　“想辞职？”

　　林泽池的声音冷不丁的传来，房间里只剩下沉默，似乎连带着烤串的香气都凝固了。

　　“……”

　　“修云，我不劝你什么，你有你自己的想法和选择。”

　　“再说，整天在这当牛做马的，本来也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好差事。”

　　林泽池一句玩笑话，顺带把自己的苦水给倒了出来。

　　“不过，还是脑子把静一静之后在考虑。至少……得把这段时间的奖金拿到手吧？累成那样，总不能白忙活了。”

　　李修云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抿了一小口酒。

　　“行……池哥，我再想想…。”

　　“嗯，吃点东西，睡一觉起来，都会好的。”

　　这也是林泽池一直宽慰自己的方法，至少对他来说十分有效。

　　话毕，似是发恨一般，李修云抓起一块鸡翅，大口的撕咬起来。

　　“池哥。”

　　“嗯？”

　　“这串儿……真香。”

　　林泽池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拿起自己的那罐啤酒，高高举起。

　　“为奖金干杯。”

　　“……”

　　“为奖金，干杯！”

　　— —

　　林泽池没有待多久，这种时候，留给他人私人空间才是最好的，如果别人有迷茫困惑，相信你的话，自然会主动来问。

　　李修云家的那扇防盗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终结似的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熄灭，林泽池重新被包裹进一片熟悉的、属于老旧居民楼的昏暗里。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有些孤单。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博文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喂，小林啊。”

　　“张哥，我刚从修云那儿出来，他没事了，情绪稳定下来了。”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张博文妻子数落孩子写作业太磨蹭的声音，还有小女孩不耐烦地拖长了调子喊“爸爸”的撒娇声。那是一个充满了生活琐碎和温度的背景音，与他此刻所处的、清冷寂静的楼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嘛，闹点别扭也正常。”

　　张博文的声音听起来如释重负。

　　“那小林你早点回去啊，麻烦你了。公司尽量少点人事变动，我们也安心。”

　　“好的张哥，不麻烦，应该的。”

　　挂断电话，那股属于“家”的、嘈杂又温暖的声音消失了。林泽池站在楼下，晚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李修云被劝好了，情绪得到了宣泄，他可能会花点时间，去想想要不要删掉女友的微信，卖掉戒指。然后纠结是继续留在这，还是回家，但他不会继续沉寂下去。

　　张博文也动动嘴皮子，“处理”好了一件可能影响团队稳定性的“小事”，可以安心地继续在家陪着老婆，辅导女儿的作业了。

　　那自己呢？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多了。昨天加班到深夜的疲惫还没完全消散，今天这个本该用来犒劳自己的周六，又搭进去了一大半。他想起自己冲出家门前，随手扔在玄关的那几个购物袋，里面装着他精心挑选的、还未来得及做成晚餐的食材。

　　他并不是后悔去帮助李修云，看到那个年轻人重新振作起来，他心里也有一份踏实的成就感。只是，当一切尘埃落定，当所有人都回归到各自的轨道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着自己被消耗掉的时间和精力，心里不可避免地升起一股淡淡的、无法言说的空虚。

　　他照常笑了笑，将耳机重新戴上，随机播放的歌单恰好切到一首旋律舒缓的日语歌。他想着，就当是做了一件好人好事吧，心情应该还算不错……大概。

　　他的生活称不上多糟糕，甚至比很多人都要好。他有稳定的工作，有独立的住所，身体健康，也不需要为钱发愁。他不需要谁来拯救。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被这种无处不在的、细密的无奈感所包裹。像一件被雨水浸湿的棉衣，不重，但脱不下来，让人感觉阴冷、潮湿。

　　“林泽池，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脑子里猝不及防的冒出一句话，让林泽池独自站在原地，冷笑了几声。

　　“我倒是希望……就算是强颜欢笑，也至少有个人一起就好了。”

　　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低语，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回家吧……”

　　林泽池原路返回，紧急的要事，周末的期待，自己的时间，这些都不在了。他的步伐也慢了许多。

　　刚才的烤串几乎都是李修云在悲愤之中自己吃完的，折腾了这么一会，现在倒有点饿了，也不可能再回去自己做饭了。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想吃关东煮，好想吃……

　　就这样，步子不由自主的迈向了汇丰……

　　那片光亮，似乎带着一种魔力，让他那不听使唤的脚步，不自觉地就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自动门滑开，温暖的空气和食物的香气将他包裹。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在饮料货架那边左右踱步。

　　收银台后，周明望正戴着耳机，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晃，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空无一人的柜台。他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到了走进来的牛马哥。

　　林泽池自认为，除了有点累，没什么其他的。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播放，他缓缓走向收银台。

　　“牛马哥，晚上好啊。”

　　周明望笑着和男人打招呼，而对方却没有回应。

　　“……？”

　　周明望又挥了挥手，试着呼喊了两句，男人才如梦惊醒的反应过来。

　　“啊…？怎么了？”

　　他突然注意到自己忘了摘耳机了，两只耳朵里都放着音乐，当然听不见别人的呼唤。

　　“呃……抱歉抱歉。刚才放着歌没听到…”他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摘掉了一边耳机放进兜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哈哈……没事没事。买点什么？”

　　周明望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也没有追问。露出一个温和，但是不至于显得自己心情很好的笑。

　　关东煮就在前台，林泽池低头看去。

　　结果发现，空了，全空了。

　　他心里一愣，带着些侥幸意味问对面的青年。

　　“呃……关东煮没有了吗？”

　　他试探道，仿佛想听到面前的青年跟上次一样，告诉他其实还有剩最后一点，然后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今天晚上的运气也还不错。

　　“嗯，最近天气回温了，老板进货少了些，而且今天卖的比较好……”

　　周明望带着歉意的笑了笑。

　　事与愿违，果然，运气是用一点，少一点的东西。不由得林泽池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人有的时候，就是突然想要某样东西，如果得不到的话，所有相关的兴致和欲望也会如潮水般随之褪去，只留下空荡但湿漉的沙滩，难寻替代。

　　“还说好不容易想吃点暖胃的……那我下次早点来。”

　　林泽池笑了笑，朝周明望挥挥手，准备然后向门外走去。这是他第一次什么都不拿就离开。

　　“那个，哥，要不……你来桶泡面吧？加点卤蛋烤肠，一样暖胃的。”

　　周明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坚定。

　　林泽池的脚步在跨出门前停止了。他回头，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下的青年。对方的眼神很认真，但依然有着平时的朝气活力。那份关心是如此的直白，不带任何修饰，让他那颗用“死撑”和“客气”包裹起来的心，被轻轻地敲开了一道裂缝。林泽池似乎感觉，连耳机里的音乐在这一刻都停下了。

　　周明望看他还在犹豫，干脆从收银台后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因为他的动作而带起一阵微风。他走到泡面货架前，拿起一桶最经典的红烧牛肉面，又熟练地从旁边的保温柜里夹了一个卤蛋和一根烤肠。

　　“不着急的话，试试呗？泡面做得讲究的话，也可以是一顿美食。”

　　他一边拿着东西，一边用一种轻松得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仿佛不是在挽留一个顾客，而是在招待一个深夜来访的朋友。

　　林泽池的犹豫终究是被融化了，他看着拿着泡面桶和其他小料的蓝衣店员，胸剧烈起伏，鼻腔里呼出两股热气。

　　“行……那就试试吧，麻烦了，你帮我挑就好，多少钱无所谓。”

　　“好嘞哥们，稍等哈！”

　　周明望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起来。他引着林泽池走到窗边的休息区，那里空无一人。

　　“你先坐，我去给你加热水。”

　　他说完，便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热水机走去。

　　他熟练地扫货，拆开包装，放调料，又从货架上拿其他的卤蛋，烤肠，鸡爪之类的东西放在前台。

　　“哥，总共15.5。”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周明望没有再在这种情况下加上“牛马”的前缀，不然对方也太可怜了，最重要的是很没有礼貌。他虽然整天嘻嘻哈哈的，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

　　林泽池准备拿出手机付钱，结果发现怎么按屏幕都不亮。长按之后，只得到一个“电量不足”的图标文字。原来不是耳机坏了，也不是自己感官出了问题，而是手机没电了。

　　林泽池看了看那边已经拆了塑料膜的泡面，嘴角抽了抽。尬在了原地。

　　“呃……咋了哥？”

　　“我手机没电了……不好意思啊。”

　　瞅了眼旁边的充电宝桩，居然一个都不剩了。

　　靠……运气真背

　　林泽池有点手足无措，赊账吗？不可能借钱吗？虽然是小钱，但自己和人家又不熟，总不能自己开口……

　　“嗨，多大点事，我给你付呗。”

　　两人之间气氛又尬了一些。

　　周明望撕下一张便签，用别在衣服上的圆珠笔写下了一串数字。

　　“喏，我微信号，你回去充上电加我再还就行了。”

　　倒不是心疼这点钱，有时候无端的给予，根据对象的不同也可能从善意变成施舍。

　　“行，多谢啊。”

　　林泽池也没再扭捏，毕竟人家都开口了。看了眼便签纸，上面是电话，下面是微信号，字虽然飘逸，但排版很规整，乍一眼竟然觉得有些好看。

　　青年让林泽池去休息区坐着等，在座位上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微微有些出神。即使是小县城，周末这个点人们也有着丰富的夜生活。虽然没有外面大城市的霓虹繁华，但小城夜晚的小吃香味，还有操着松散方言的行人唠嗑的喧嚣，也是独属于它的美好。

　　“哥，来了！”

　　一声呼喊让林泽池回过神来，只见青年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桶。

　　“谢谢。”

　　林泽池的肌肉也放松下来，他想，大约是便利店比较温暖的原因吧。

　　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面被端到面前时，红烧牛肉浓郁的酱香，混合着卤蛋的咸香和烤肠的肉香，还有鸡爪的辛辣，和魔芋的清爽，构成了一曲能瞬间击溃所有疲惫的交响乐。

　　他拿起叉子，挑起一缕被汤汁浸润得油亮的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劲道，汤汁浓郁，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入胃里，一股暖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休闲时间被剥夺的烦躁和头脑风暴的疲惫一下子舒缓了许多。

　　“确实……挺暖胃的。”

　　林泽池小声嘀咕。他吃得很快，但不狼狈。每一口都充满了对食物的尊重和对这份意外温暖的感激。尽管将一桶泡面吃到15块钱实在奢侈，但更重要的是此刻的踏实。

　　周明望没有打扰他，只是回到收银台后，继续擦拭着他的柜台，偶尔抬眼看一看，确认这位客人还算满意。

　　林泽池用叉子搅了搅只剩下一点汤的泡面桶，然后端起来，一口将汤汁尽数喝下肚。

　　他起身，将包装丢进垃圾篓，转身看向旁边左右摇摆，在原地踏着小碎步的青年。

　　“谢了，真挺好吃的。”

　　“不客气。”

　　说着，青年将一张纸巾捏在手里递了过来。两人恍惚间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脸上熟悉的笑意。

　　店员不再因为客人的异样而那么拘谨，顾客不再因为心里的烦闷而面露愁容。

　　林泽池无意间在青年后面的员工值班表上多看了几眼，那一张笑得露出酒窝的照片格外显眼。

　　周，明，望。

　　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很上口。

　　视线回归，林泽池笑着向周明望招了招手，而面前的人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他。

　　“走了啊！”

　　“慢走哈哥，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便利店的自动门轻轻合上，一阵晚风吹来，让暖和得有点飘飘然的身体瞬间清醒。

　　林泽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嘘”地呼了一口气，往出租房的方向走去。

　　没关系，即使没有耳机，他也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