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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自认废物 定义和标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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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泽池的心咯噔了一下。那个在办公室里会因为压力和改不完的bug忍不住偷偷哭泣,刚毕业的大学生,那个会因为他多帮忙改了一段代码就感激涕零的后辈……
他扪心自问,张博文这个人,确实扒皮,也确实喜欢没事找事,尤其是对自己。
但抛开这些,他并非一无是处。林泽池刚被调来泰宁分部时,人生地不熟,是张博文带着他熟悉业务,介绍同事给他认识。虽然嘴上动不动就是“狼性文化”,但他手下的几个年轻人,遇到技术难题时,他也能给出精准的指导。
“我想着你们都是年轻人,平时又关系不错,有些事你来做比我方便的多。”
张博文的话语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拒绝的委托意味。
“好的张哥,您说,我马上把这边的事弄完。”
“小李那孩子,不知道怎么了,我听到人事那边的朋友说他要辞职。他一个外地来的,在这边也没什么亲朋好友的,我怕他想不开。他住处地址我发你微信了,你过去看看,劝劝他。”
挂断电话,林泽池心里的那股不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无奈的余气,他并不打算为张博文洗白。
“一码归一码,扒皮该骂还得骂……”
人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生物,正因为这份复杂,才让他在面对这些破事时,无法做到纯粹的愤怒或顺从。
看着微信里张博文发来的地址和解释,林泽池提着购物袋的手松开了。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鸡蛋和蔬菜滚落出来。他却顾不上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东西捡回袋子里,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他将购物袋往玄关一扔,连外套都没换,抓起钥匙就又冲出了家门。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小城。林泽池跑在去往李修云家的路上,晚风灌进他的衣领,带来一阵凉意。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张博文的委托、李修云可能的状态、还有昨天那场他一无所知的,属于李修云一个人的哭泣,交织成一团乱麻。
李修云的住处离得不远,是公司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没有电梯。林泽池一口气爬上五楼,累得气喘吁吁。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前,隔音不算好,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他来不及喘气,抬起手,敲响了那扇门,劲使得有点大。
“修云,你在吗?是我。”
门内的哭声在敲门声响起后戛然而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这片寂静比刚才的哭声更让人心头发紧,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林泽池没有再敲第二次,只是耐心地站在门口,等待着。他能听到自己因为奔跑而还未平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敲击着耳膜。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门锁才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窄缝。
一股混合着酒精、烟草的气息,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蛮横地钻进林泽池的鼻腔。
门缝后的那片阴影里,露出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瞳孔涣散,毫无焦距。那只眼睛盯着林泽池看了几秒,似乎在辨认他是谁,又似乎什么也没看清。
门被彻底拉开。
李修云就那么赤着脚,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短裤,站在门口。他的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散发着一种颓败的气息。
他身后的房间,比他本人更加狼藉。外卖盒子、啤酒罐、烟头,像垃圾一样随意地散落在地板上。一张小小的茶几上,一个摔碎的相框格外刺眼,玻璃碎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旁边还扔着一个打开的、空空如也的丝绒戒指盒。
“池哥……”
李修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似乎想让开身体,让林泽池进来,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林泽池没有说话,只是侧身从他身边挤了进去。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嫌恶或惊讶,仿佛走进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稍微有些乱的房间。他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楼道里那惨白的灯光。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将所有物体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空气黏稠得几乎让人窒息。
林泽池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紧闭的窗帘和窗户。晚风灌了进来,带着夜晚清冷的、属于外界的气息,将室内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吹散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到李修云还像个木桩一样杵在门口。
他走过去,弯腰,开始默默地收拾地上的啤酒罐。易拉罐被他一个个捏扁,放进一个闲置的塑料袋里,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有去看那个摔碎的相框,也没有去碰那个戒指盒,只是专注地清理着那些最碍眼的垃圾。
李修云看着他,涣散的眼神似乎终于有了一点焦点。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泽池收拾完地上的罐子,又将那些外卖盒子都归拢到一起,扎紧了袋口。他做完这一切,才走到李修云面前,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了过去。
“乖,喝点水。”
李修云的视线落在水瓶上,他伸出手,却抖得连瓶子都接不住。
林泽池没有再坚持,他将水瓶放在旁边的鞋柜上,然后拉过一张餐椅,在李修云面前坐下,与他对视。
“张哥不放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说……你想辞职?”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修云情绪的闸门。他那双一直强忍着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猛地蹲下身,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次爆发,像一头受伤的、走投无路的困兽,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嘶吼。
林泽池没有去拍他的背,也没有说任何“别哭了”、“想开点”之类的废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不会被任何情绪风暴所动摇的礁石,任由李修云在他面前,将所有的痛苦、委屈和绝望,都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修云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一片狼藉。
“池哥……我……我搞砸了。”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这段时间好忙,我没有时间陪我女朋友,她最近有些生气……”
“但是我一直惦记着,我我之前就攒着钱,想说这周末就哄哄她,然后正好跟她求婚……我想着,就只是订婚也好,也能让她高兴些……”
林泽池没有表态,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倾听。
“但她说我没出息……她说跟我在一起,没有足够的情绪价值,又看不到未来。”
“我把准备了两个月的工资买的戒指……都给她了……她看都没看……就扔在了地上……”
“池哥……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李修云的声音越发委屈,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林泽池,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毁灭性的绝望。
“我是为了她才来黔省的……现在……”
“我不想干了……我想辞职……我想回老家……”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摇着头。
“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就是个废物……”
林泽池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我刚毕业的时候,在省城的公司上班。试用期,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交完房租,身上就剩三百块钱。那一个月,我天天吃泡面,连个卤蛋都不敢加。”
李修云的抽噎声停了一下,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林泽池。
“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其实,远比这要早。在小时候没有考取理想成绩的时候;在高考只上了一所二本院校的时候;在大学期间的恋爱,于毕业后彻底崩塌的时候;在遇到更多更多不如意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现在不都好起来了吗?”
“即使咱真的是个废物,难得……就没有追求幸福的资格了吗?”
林泽池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经历过同样痛苦的、深刻的共鸣。他没有直接回答李修云的问题,而是将自己那段同样不堪的过去,轻描淡写地摊开了一部分,放在了对方面前。
李修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泽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先把脸擦擦。”
李修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纸巾很快就被泪水和污垢浸透,变成湿漉漉的一团。他攥着那团废纸,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低着头,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这不是你的错,只是运气……不太好。”
林泽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怜悯或同情,却因此显得格外有力量。
“哥不了解你的过去和你们之间事情,所以……这么说可能有点冒犯……但你确实算是遇人不淑了。”
李修云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在他过去的认知里,分手,尤其是被分手,似乎总是意味着自己不够好,是自己犯了错,是自己没能满足对方。他总把另一半的需求作为唯一标准,他觉得身为男人,就该守护对方。
林泽池看着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了下去。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个摔碎的相框,也没有去看那个空荡荡的戒指盒,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李修云的脸上。
“对未来有担忧,想过上更好的生活,这都没错,人之常情。但是,这不能成为可以随意践踏别人心意的理由。”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李修云心中那团名为“自我否定”的肿瘤,与名为“被辜负的真心”的健康组织,清晰地分离开来。
追求更好的未来没有错,但就可以因此把别人准备了两个月的心意,扔在地上吗?
这两周高强度的加班,每个人都像被绷紧的弦。李修云在这种状态下,不可能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心平气和地哄着一个对未来充满焦虑的女朋友。争吵,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而求婚,是他精心准备了许久的惊喜,也是争执发生后,用来挽回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的、最后一次笨拙的努力。
林泽池不禁想起了自己。大学时期的那段感情,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两人奔着结婚的目标去,牵手都会脸红,连最亲密的接触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最终的分手,表面上看是因为毕业后的异地。但现在想来,根源或许早就埋下了。
不,没有其他的理由,就是观念不和。
他的前女友是一个心思细腻、容易焦虑的女孩。她会为了一场还没到来的考试而失眠,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工作机会而忧心忡忡。
而他呢?好像天生就缺少那根负责“担忧”的神经。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他无法理解她为什么总是杞人忧天,自我内耗。在女方看来,他那种随时随地都能笑呵呵的状态,是一种没心没肺,是一种对未来的不负责任。
“林泽池,你看不出来我很烦恼吗?”
“林泽池,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你能不能多理解一下我的需要……”
这些句话,像一句魔咒,在他们争吵时被反复提及。他的前女友觉得,自己该哭的时候就要流泪,伤感的时候,就是要散发负能量。而且林泽池作为恋人也要共情自己的情绪,和她一起才对。
而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难道人活着,不就应该想办法让自己开心一点吗?难道在悲伤的情景下,不应该有一个人努力保持着积极的心态吗?
最终,在无数次类似的争执后,隔着几百公里距离的两人,和平地结束了关系。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偶然相遇,最终还是回到了各自的轨道。
但至少,那个女孩也没有把他的心意扔在地上过。
回忆的潮水退去,林泽池将思绪拉回到眼前这个狼藉的房间,拉回到眼前这个还在痛苦中挣扎的年轻人身上。
“被人否定,确实很难受。尤其是被自己喜欢的人否定。”
他看着李修云,眼神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追忆。
“但是,别人的评价,不能定义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废物,不是她说了算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被他归拢好的垃圾袋旁边。
“起来,先把这些东西扔了。这个屋子,糟透了。”
他没有再继续讲大道理,而是选择用最直接的行动,来打断李修云沉溺在悲伤中的状态。
李修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手拎起一个装满了啤酒罐和外卖盒的垃圾袋,毫不嫌弃地扛在肩上。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林泽池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个摔碎的相框。
“那个,也一起扫了吧。碎掉的东西,留着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