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幸运路过》漆时伍

18、藏起来的 我们都有彼

　　当晚，回到出租屋后，林泽池已经没什么多余的精力了。那碗带着工业香精味，却用料丰富的暖胃泡面，只是让心里舒坦了些，而无法像灵丹妙药使人重生那般，连同耗尽的体力一起恢复。

　　林泽池简单洗了下身子，把手机插上电，直接就睡了过去……

　　周日的阳光，是从窗帘的缝隙里硬挤进来的。它不像工作日早晨那样，带着一种催促的、冷酷的锋利，而是温吞的，像一杯放久了的温水。林泽池是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的，不是闹钟，而是某个新闻APP推送的、关于某个明星又塌房了的无聊消息。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熟悉的、因为潮湿而有些许斑驳的白色。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叫嚣着疲惫。

　　他侧过头，看到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昨晚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自己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回到家，还欠着那15.5的人情债，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他立马找出衣兜里的纸条，打开手机，搜索那个号码，想着早点了却一桩事。

　　搜索出来，用户名称叫“阿望不迷茫”，至于头像，则是家喻户晓的那条“三年六班李子明”广告金主的吉祥物，穿着背心斜着眼大笑的黑发男孩。

　　”……？”

　　旺仔吗？

　　想起昨天看到挂在墙上的员工牌的名字，

　　周明望。

　　“噗……”

　　林泽池没忍住笑了出来。

　　“倒是贴切……”

　　林泽池在好友申请备注那里简简单单地输入了三个字。

　　“牛，马，哥。”

　　周明望昨天上的夜班，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点了发送好友申请之后，林泽池也就没再管了。

　　口腔里还残留着泡面那股复杂的、带着工业香精味道的余韵，胃里却是踏实的、被温暖过的感觉。他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那件因为睡了一晚而变得皱巴巴的卫衣。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抗议过去一周的过度使用。

　　“没事，今天周日。”

　　“昨晚运气还不错。”

　　“还有奖金在等着。”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给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上润滑油。他赤着脚下床，地板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楼下，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

　　这次总该是个美好的周日了吧……

　　想着，林泽池从冰箱里取了两个蛋做了煎蛋，然后给自己倒了点牛奶，弄了一顿简简单单的早餐。

　　吃完，他换了身居家服，坐到房间书桌旁，拿出了他的秘密小本本，在一旁打开了手机的录音。

　　听歌听多了，偶尔脑海里也会窜出来一些乐段旋律。林泽池没有系统学过作曲之类的东西，但简单的音高，和弦，调性这些乐理，他还是知道的。不图赚钱，不图成名，完全就为了能想着，写点小曲儿，以后偶尔翻出来哼两句，自个儿会更高兴点。

　　房间面积不大，书桌甚至和床铺几乎紧紧相贴。他剩余的有效空间并不多，但好在，只需要一个小本本，搭配上手机的录音功能，就足以成为他用来记录那些点滴灵感的秘密工具。

　　“……”

　　40分钟过去，林泽池大概想出了一段20秒的动机旋律和歌词。但他自己确实不怎么会唱歌，哼唱的时候也只能降调处理。于是这些不组不了整个曲子的段落，就成了没人能歌唱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小故事。但，这样就可以了。

　　“没事，20秒也很棒了。”

　　林泽池丢掉笔，伸了个懒腰，觉得今天的创作已经足够，心情和体力也都恢复得差不多了。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深吸一口气，还能闻到植被的清香和一些小吃摊上传来的勾人气味。

　　一个根植于他生活习惯的念头升起。

　　“去广场跑步吧——”

　　周明望是下午一点多才醒的，母亲此时已经收摊回家，做好了午饭。屋子里已经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油烟与花椒的辛辣气息混在一起，让他刚睁开眼就忍不住咽口水。这次难得不用母亲冲进房间进行音波攻击，周明望自己就起来了。

　　“哈……妈，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他揉着头发，打着哈欠声音还带着睡意。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醒啦？排骨炖洋芋，顺便炒了个青菜。”

　　“哦！难怪这么香。”

　　周明望嘿嘿笑了两声，跑去洗漱。经过客厅时，周正凯还是那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岁月静好。

　　“爸，早啊。”

　　“嗯，快去洗洗，等会开饭了。”

　　“你也别光说孩子，怎么坐在那都不知道动一下？来帮忙摆菜，搞快点！”

　　厨房传来王秀芳的声音，音量足够大，但听不出凶狠责骂的意味。

　　周正凯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十分乖巧地起身走向厨房。

　　目送着父亲走向厨房，夫妻两人在灶台前顺着阳光，并肩而立的景象映入眼帘。周明望有时候挺好奇的，自己的性格到底遗传自父母中的哪一方呢？

　　饭桌上，周明望尝着这让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因为腹部的满足和心里的踏实不由得左右摇晃。

　　“你也别光吃肉，多吃点菜。平时又不爱吃水果，营养一点都不均衡。”

　　王秀芳说着，又往周明望饭碗里夹了些青菜。关于多吃蔬菜水果这个话题，全天下长辈都出奇的一致，永远唠不完。

　　周明望也很坦然，没说自己平时吃的挺多，或者不爱吃之类的，把母亲夹得菜尽数笑纳。

　　旁边的周正凯则是一边吃饭，一边低头刷着手机，偶尔发出两声憋不住笑的咳嗽。

　　王秀芳又问了问周明望工作的事，像是例行公事，但表情和语气中的关心做不了假。

　　“嗨，便利店能有啥事？就那样。夜班的话凌晨人少，盯着收银就行。”

　　周明望夹了块炖得发烂的土豆放进嘴里。

　　“其他的话…现在分工还算清楚，补货、收银、整理各自管各自，不算太乱。也挺轻松的。”

　　“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小望啊……”

　　听到这个称呼和母亲嘴里揶揄的笑意，周明望顿感不妙，手里的筷子都因此颤抖了一下。

　　“听你三姨说……她朋友家有个女儿，学的护理专业，在县医院里当护士。工作挺稳定的，就是爸妈愁她26岁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还没处个对象。”

　　又是三姨……这是有什么月老kpi吗？

　　“哦……这样啊。”

　　“所以……”

　　王秀芳脸上乐呵呵的笑着，又给周明望夹了块排骨。

　　“所以你们就不该急呀妈，你看，人家26岁才催，我一个男人，才25，就更不应该急了，对吧？”

　　王秀芳立刻变脸了。

　　“嘿！你这娃儿，油盐不进是吧！”

　　“我不管你这么多！反正下周你去见一面，吃顿饭。要是还是像上次那样，见完之后你三姨问女孩子感觉怎么样，人家都不太好开口的话，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唉……知道了嘛。”

　　“妈，你消消气哈，先吃饭。”

　　于是周明望把自己的那一点烦闷也藏了起来，接受了又一条相亲任务。没办法，父母对自己也没什么其他要求了，就这点心愿难道还能不满足吗？反正只是说去见见，又没说要相成。

　　心里这样劝慰自己，周明望回到了房间，拔掉了手机的充电线，长按开机键。

　　片刻后，屏幕亮起。主界面上弹出来自各种应用软件的热搜新闻或者小广告。

　　周明望没理，直接打开了微信，想看看今天的朋友圈那群家伙都有什么新奇玩意。

　　只见通讯录，新的朋友那一栏，有个大大的红点。点进去，一个头像是罗小黑表情包，id名为的账号“浅水池”，验证信息只写了三个字。

　　“牛马哥？他还看罗小黑呢。”

　　说着，周明望扬了扬嘴角，点击同意。

　　没过多久，那边就发来了个红包。

　　“兄弟，昨天晚上谢谢了。”

　　柴犬叼花.gif

　　“我靠，秒回？”

　　周明望一愣，收下那15.5的红包，捧起手机打字。

　　“没事，都哥们。还能给严嬢嬢加点营业额。”

　　“好，那不聊了，我这会刚跑完步回家，得洗个澡。”

　　“彳亍。”

　　周明望回复，最后加了一个ok手势的emoji。

　　周明望喜欢发朋友圈，也喜欢看别人的朋友圈，更喜欢探索新列表的朋友圈。

　　他很自然地点了进去，朋友圈的入口就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探索的新大陆。

　　朋友圈的背景图是一张动漫的截图，画面是一个男人孤独地坐在月球上，眺望着远方的蓝色地球。周明望不认识这部动漫，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文艺又孤寂的气息，让他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装。”

　　他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手指却诚实地向下滑动。

　　点进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上周末晚上发的，一张游戏胜利的截图，看界面，是最近大火的射击游戏，无畏契约。

　　配文：“今晚手感不错，狙很准。”

　　评论区：池子狙那么准，下班时间也一定很准吧？

　　浅水池回复：话密了嗷。

　　“噗……”

　　周明望没忍住笑出声来。

　　“还是个瓦学弟呢……”

　　再往下，是一首冷门乐队的歌曲分享，链接来自一个很小众的音乐APP。文案更简单，只有一个戴着墨镜的emoji表情。周明望点开听了一段，前奏是嘈杂的工业噪音，然后是主唱神经质般的嘶吼。

　　品味……还挺别致。

　　他继续往下“考古”。

　　一条关于加班的吐槽，发于晚上七点。

　　“需求文档就像俄罗斯方块，你消除了一行，它马上又掉下来一行，永无止境（/心碎）”

　　评论区，云云众生：“别尬黑，俄罗斯方块消了加分，需求改了说不定还会挨骂。”

　　浅水池回复云云众生：（/握手）

　　再往下，是一条发在中午的动态。一张外卖的照片，一份看起来很丰盛的麻辣烫。

　　配文：“深夜食堂之泰宁分堂，今晚的主角是我和这份二十块钱的豪华盛宴。”

　　评论区：

　　浅水池：靠！忘用券了 （/微笑黄豆）

　　其他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6，这都能忘。”

　　周明望不由得吐槽。

　　……

　　周明望坐在床边，捧着手机一条条往下翻。

　　一开始他只是随便看看，心里想着——不过就是普通地刷个朋友圈。可越往后，他的表情就渐渐变了：先是微微挑眉，再是忍不住笑出声，最后竟在床上一躺，愣愣地盯着屏幕。

　　那些内容没有刻意修饰：毒舌、段子、自嘲，夹着几句不知从哪蹦出来的感慨，还有点小得意。乱糟糟的，却真切鲜活，像他本人那天说话时的语气。

　　周明望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那种把疲惫藏进笑话里、把压力当作调侃说出口的方式，似乎……他自己也常干。

　　他盯着屏幕，嘴角弯起，指尖在点赞键上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收回去。

　　他知道他爱笑，有点小幽默。但第一次看到，那份平淡之下，藏着的是这样一个鲜活、有趣、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点可爱的灵魂。

　　“藏挺好啊……”

　　周明望笑了笑，忘记了看其他人的朋友圈，也忘记了发自己的朋友圈。

　　饭后的满足带来一点点晕眩的感觉，就着午后的阳光带来的暖意，周明望不知道刷了多久，上滑的手指不知不觉变得稍微迟缓，眼皮也感觉到了些许沉重。

　　“啪”地一声，手机落在了床上。他睡着了，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这场午后的补觉，身体和心灵都十分充盈。

　　掌边手机亮着的屏幕上，还显示着那丰富多彩的朋友圈，最上面一条是牛马哥关于近期睡眠不足的吐槽。

　　不多久，平缓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响起，屏幕在手中缓缓暗去，映出掌心的影子，好似两只手隔着暗下的玻璃轻轻贴合。更新的提示与细碎的振动并未惊扰他的睡梦，反而像悄悄对他说了一声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