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幸运路过》漆时伍

11、夜行 步行在缓解

　　周六的阳光是慷慨的。它不像工作日那样，只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下几道规整的光条，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周末的阳光，可以毫无顾忌地铺满整个房间的地板，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照得清晰可见，带着一种慵懒而温暖的质感。

　　林泽池一直睡到自然醒，睁开眼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半。他没有急着起床，而是在柔软的被窝里又赖了十几分钟，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看一些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和搞笑视频。

　　窗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和楼下小孩的嬉闹声，这些属于周末的、鲜活的噪音，此刻听来都格外悦耳。

　　简单的洗漱，用昨天便利店买的吐司和牛奶解决了早餐，然后他便一头扎进了电子游戏的世界。

　　电脑屏幕上，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取代了现实，激烈的战斗和团队协作的呼喊声充满了小小的出租屋。他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代码，忘记了方案3，也忘记了张博文那张臭脸。

　　直到下午三点，饥饿感才将他从虚拟世界里拖拽出来。他点了一份价格稍贵但评价很好的外卖，犒劳自己鏖战了一上午的辛劳。等待外卖的间隙，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林泽池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泽池啊，吃饭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关切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到电视机里新闻的播报声。

　　“吃了吃了，刚吃完。点的外卖，有荤有素，营养均衡着呢。”

　　“还是少吃点外卖，不一定卫生。工作怎么样啊？新环境适应吗？都还顺利吧？同事领导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都挺顺利的。我们小组长，就是张哥，对我挺照顾的，同事们也好相处。”

　　林泽池的语气轻松而平稳，仿佛他口中的张哥真的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前辈。

　　“那就好，那就好。在外面一个人，要注意身体，别老是熬夜加班，钱是挣不完的。”

　　“知道了妈，我心里有数。你们呢？身体都还好吧？我爸那老寒腿没再犯吧？”

　　“好着呢，你爸周末没事就去公园跟人下棋，精神头足得很。就是你，老大不小的了，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上次你王阿姨说要给你介绍个对象……”

　　“妈，妈，我这刚调过来，工作还没稳定呢，不着急。”

　　林泽池熟练地打断了母亲即将展开的话题。

　　“行行行，就知道拿工作当借口。那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就行。钱够不够花？要是不够就跟家里说。”

　　“够用，我这工资还行，您就放心吧。”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叮嘱父母注意身体后，林泽池才挂断了电话。他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每一次通话都像是一场小小的战役，他需要调动全部的精力，去扮演一个一切都好、前途光明的儿子。

　　和周明望家那种吵吵闹闹却又紧密相连的氛围不同，林泽池的父母将更多的期望放在了他的事业上。

　　他们很少催促他的婚事，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个成功的男人，自然不会缺少伴侣。这种期望，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时刻悬在他的身后。至少林泽池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晚上，用冰箱里的食材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两菜一汤，虽然称不上厨艺多好，但好在自个也不挑剔，自给自足是够了。

　　吃完晚饭，林泽池仔细地将碗筷清洗干净，擦干，放回橱柜。厨房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就像他试图掌控自己生活的那份努力。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身心都得到了满足。他准备上床，或许看一部电影，或许再开几局游戏，将这个完美的周末延续下去。

　　就在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准备躺下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

　　他拿过手机，解锁屏幕。消息来自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头像——张博文。

　　“小林，我有个U盘忘在公司了。那里面有些资料挺重要的，我有急用。”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

　　“这会被你嫂子架在家里走不开，你离得近，去帮我拿一下呗。”

　　林泽池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感觉自己刚刚泡完热水澡而变得温暖舒展的身体，又一点点地僵硬了起来。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错愕和无奈的麻木。

　　“……”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熄灭，扔在了枕头上。房间里很安静，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有条不紊地、沉闷地跳动着但却诉说着一丝失落。

　　是不是真的重要，他是不是真的走不开，都不好说。关键在于自己收到了这条消息。

　　“靠！死扒皮！”

　　林泽池口头上这样抱怨着，似乎能为他发泄不少因为个人时间被占用而产生的怨愤。

　　“没问题张哥，我马上去。”

　　但他还是这么没有骨气地回复道了。不为别的，比起下周上班在工作上被挑毛病，处理一堆无中生有的活，花个把小时送个物件，明显轻松的多。

　　至少，路上散步的时间也还是属于自己的。

　　他切换个人账号，发了一条充满怨气的吐槽，然后熄掉手机屏幕，将那份屈辱感和手机一起扔到床上。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和一条运动裤，这是他周末的盔甲，能让他感觉自己与那个在办公室里与代码程序搏斗的“小林”是两个不同的人。

　　他将耳机塞进耳朵，点开一个节奏感强烈的电子乐歌单，巨大的音量像一堵墙，将张博文那张脸和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都隔绝在外。

　　门在身后合上，将出租屋里的温暖和安逸彻底锁住。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了脚下陈旧的水泥台阶。

　　周六夜晚的泰宁县，比工作日更多了几分鲜活的生命力。烧烤摊的油烟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肆无忌惮地在空气中弥漫。大排档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划拳声、碰杯声、高声谈笑声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乐。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经过，脸上洋溢着属于周末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林泽池将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快步穿行在这片烟火气中。耳机里的音乐激烈地敲击着他的耳膜，为他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的热闹隔离开来。

　　他不是这片欢乐图景的一部分，他是一个过客，一个正要去完成一项不属于周末的任务的“牛马”。

　　好在，这匹小牛马也会看着街景听着歌自娱自乐。他看到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便在心里给他们配上“为了一杯糖水而虚度光阴也太不值了，不如点外卖……”的旁白；看到路边一个喝醉了的男人正在大声打电话，便猜测他是在向老婆汇报今晚的“加班”成果。

　　这些无聊的、恶趣味的只属于自己的片刻想象，像一个个小小的气泡，将他从沉闷的现实中短暂地托起。

　　宏远科技的办公楼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黑漆漆的，只有一楼大厅还亮着几盏应急灯。林泽池刷了门禁卡，走进空无一人的大厅，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电梯平稳上行，金属门上倒映出他被帽子遮住大半的脸。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污染，在地面和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未散尽的、属于打印机和人体的混合气味。他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自己工位上方的一盏小射灯。

　　光束精准地打亮了一小片区域。他走到张博文的独立办公室门口，门没有锁。他推开门，一股烟草的余味扑面而来。张博文的办公桌上很乱，文件、烟盒、茶杯随意地堆放着。那个银色的U盘就插在笔记本电脑的侧面，闪烁着微弱的指示灯。

　　他拔下U盘，握在手心，金属的外壳还带着一丝电脑散发出的余温。他没有多做停留，迅速转身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压抑的地方。

　　重新回到夜晚的街道上，林泽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将U盘放进口袋，感觉像是完成了一项沉重的任务。他没有立刻去张博文家，而是抬眼看向了街角。

　　汇丰便利店那暖黄的招牌依旧亮着，像一颗温润的琥珀，在清冷的夜色里散发着安宁祥和的光。

　　去买盒酸奶吧，生活很苦，但要给自己加点甜。

　　他这样想着，脚步不自觉地就朝着那片光亮走了过去。

　　自动门滑开，“欢迎光临”的电子音效响起。店里的人不多，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在冰柜前挑选雪糕，收银台后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店员，正低头玩着手机。

　　林泽池径直走向冷藏柜，拉开玻璃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他拿起一盒草莓味的酸奶，正准备关上门，储物间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小李子，帮我把那箱水搬出来，放门口，明天一早有人来拉。”

　　是那个带着元气活力的声音。

　　他从储物间里走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他只有身上规整的工作服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随便，还像是店里的员工。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冰柜前的林泽池。

　　“嗯？”

　　周明望把嘴里的塑料棍取下来，夹在指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牛马哥，周末出来city walk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