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阶. 九霄落凡尘》云媚儿

25、第二十三章（已修改）

　　凌舟踏着浓沉夜色自沈家归府，被下人半扶半搀回到主院推开卧房木门时，脚步虚浮得已几欲栽倒。他本就生得一副俊眉朗目，此刻更因今夜在柴房里与沈枢的温存浸润，眉宇间褪去了多日的沉郁，凭添了几分艳丽温润之色，连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未散尽的缱绻软意。后腰中的疲乏酸楚丝丝缕缕裹缠住四肢百骸，似是提醒着他方才与沈枢那场以明月为证、以秋香翠色缠枝纹香囊为媒，私定终身后的放纵。
　　他挥退下人进入室内，想扶着梨花木桌的沿边缓口气，抬眼却见梁杏静静坐在内室榻边，身旁的丫鬟正向他躬身行礼。
　　梁杏指尖攥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瓷白的脸颊颗颗滚落，重重落在素色衣襟上晕开朵朵浅痕，可她唇边却漾着一抹复杂难辨的笑意，笑意里掺着殷切的期待，隐秘的满足，更有一丝他全然读不懂的从容。
　　“夫君，回来了。”梁杏听到凌舟进屋的声响，忙拭去泪痕，声音比素日更柔和几分。她再未多言，只是将那张纸笺轻轻交于丫鬟命她递到凌舟面前，随即便垂首覆上自己的小腹，又抬眼那样一瞬不瞬地锁着凌舟，目光在他隐在烛影下的眉眼间细细打量，似是从中窥出了些什么端倪。
　　上前递上纸笺的丫鬟脸上堆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喜色，又带着些许察言观色的恭谨，轻声禀道：“老爷今日您刚离府那会儿，夫人就突然觉着身子不适，奴婢们慌得不行，练嬤嬤赶忙让人去请了大夫来。谁成想大夫一把脉，竟诊出了喜脉，这可真是恭喜老爷和夫人了。”
　　凌舟闻言如惊雷劈落心头一沉，伸手接过纸笺缓缓展开。目光扫过“脉滑有力，乃有喜之兆”几字时，他脸上那本因温存而生的艳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苍白，浑身瞬间泛起刺骨的凉意，那方薄薄的纸笺险些从发颤的指缝间滑落。他霍然抬头，撞进梁杏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执拗与坚定，明了这腹中孩儿，便是她攥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无力地抚上后腰，那里还残留着与沈枢纠缠的温热痕迹，此刻却如嘲讽一般，狠狠提醒着他与沈枢方才所有的妄想。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与沈枢在柴房私定名分，满心想的都是往后的厮守，转眼梁杏便拿出了有孕的纸笺。这世间事事无常偏有那无法预料的凑巧，阴差阳错总是无奈，又将他逼入了两难的绝境，他与沈枢那不得见光的情意，成了一场注定落空的镜花水月。凌舟躲开梁杏的目光，转眼望向窗外，天边悬着一轮与柴房那里一般相似的明月，清辉冷冽，却再也照不暖此刻浸满寒意的心房。
　　“夫君，你……脸色怎么变这般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梁杏的目光落在凌舟身上那件艳得刺眼的朱砂红锦袍及腰间翠色香囊上，定定望了许久，才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夫君，这香囊我为何从未见过？……你……方才，是从哪来？”
　　凌舟身形突然的晃了晃，梁杏急忙起身快走两步伸手想扶，却被他下意识偏身避开。梁杏的手木然僵在半空中，眼底漫上一层了然，话音里的柔和尽数褪去，带上冷意的字句悠悠吐出：“今夜……沈家纳妾，夫君莫不是……去了那里？可是见着沈老爷纳了美妾，心中不痛快了？”
　　凌舟喉间发紧，竟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目光痛苦地落在梁杏的小腹上，与沈枢在柴房里相拥的画面犹在眼前，梁杏为夺子嗣暗中下药的阴狠也恍若昨日，喜与怒的思绪交织着撞进脑海，如滔天潮水般将他狠狠淹没。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来了，梁杏的夙愿终得圆满。可对他而言，这哪里是血脉延续，分明是套在他身上的又一道沉重枷锁。
　　往后，他将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要护着他们周全，要教养他们长大，要替他们挡住世人的流言蜚语。他与沈枢之间那点微薄的念想，便再无半分光明可言，更不能也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念着、想着。
　　梁杏见他始终沉默，也不再追问，只是又缓缓坐回榻沿，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小腹，声音里柔得像一阵风：“夫君，不管怎样，这孩子到来了，便就是天意。往后，你做好你的凌老爷，我做好我的凌夫人，我们一同将孩子们教养长大，看着他们成婚嫁娶，过去的便就过去了，别再执着一些有的、没的安稳度日吧。”
　　梁杏的话像一道无形的高墙，轰然耸立在他与沈枢之间，将两人彻底隔开。
　　凌舟僵立在原地，望着梁杏温柔却带着疏离的侧脸，后腰的酸痛仍在缓缓蔓延，心口的钝痛却比身上的疲惫更甚，密密麻麻地缠裹着他，叫他喘不过气。他心中明白，与沈枢那些纠葛缠绵、那些炽热念想，今后都只能深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永世见不得光。这个孩子的降临便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天堑，今生今世，无人能跨越。
　　夜色愈深，卧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响。凌舟躺在床榻外边，耳畔是梁杏均匀平稳的呼吸，眼前却反复浮现沈枢在柴房里拥紧他的模样，温热的指尖、低哑的喘息、眼底的缱绻。那份片刻的温存越是贪恋，便越是对眼前的现实感到彻骨的恐惧。
　　这场悖德世俗，灵魂深处的纠葛，终究因这个孩子的到来被迫画上句点。而他，只能困在无尽的绝望与刻骨的思念里，日复一日地煎熬，终无盼头。
　　沈枢晨起方洗漱停当，便见苏琼带着丫鬟端着一碗燕窝踏入新房。她在门边接过描金托盘命丫鬟守在屋外，接着重重将托盘往梨花的木桌上一搁，沉闷的声响骤然划破了清晨的静谧，惊得檐下雀鸟扑棱棱飞起，也让沈枢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惊慌无措。
　　苏琼的目光幽幽落在沈枢眼框下浓重未褪的青黑上，嘴角勾起一抹未达眼底的弧度，开口便是刺耳的冷嘲：“沈老爷昨夜‘辛苦’？只是两位姨娘被遣回自个儿院子，守了整整一夜的空房，两位姨娘今早请安，个个眼眶红得像浸了血。老爷的“辛苦”，为妻便不自是从何而来？”
　　她昨夜就已从下人口中得知实情：昨晚婚宴开始前凌舟身着正红衣袍现身，酒过三巡后他与沈枢便双双踪影未见。直至三更鼓后，寻沈枢有下人至柴房附近，隐约撞见两道凌乱衣衫的身影至柴房出来，相携从后院角门出府，忽忙间衣襟上还沾着柴草碎屑。不久后沈枢便从府宅正门返回，进了新房半句温存话语未说，径直就将两位新姨娘遣了回说，压根没有圆房之事。
　　此刻苏琼冷睨着沈枢，见他脸上虽带着未散的倦色，眼底却有着一股餍足的愉悦之意。
　　沈枢捏着素色绢帕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因骤然的质问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灰。
　　他心知苏琼定会为未圆房之事来找他，只是没料到她会来得这般快，语气更带着似是洞悉一切般不加掩饰的尖锐，像一把磨得雪亮的寒刃，直插他心口，让他无从答话。
　　他努力张了张嘴，喉间未能滚出任何辩解，只听苏琼冷声又道：“怎么？沈老爷无话可说了？”苏琼莲步轻移，步步逼近，目光如寒星般将他脸上的慌乱与心虚细细扫过，忽然眼角沁出一滴泪，顺着玉瓷般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夫君，我尽心为你操办纳妾宴，难道……难道是让她们进沈家守活寡？你倒好，放着房里的新人不闻不问，跑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勾缠！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我没有……”沈枢被苏琼眼角那滴猝不及防的泪惊得更是手足无措，苍白的嘴角不停发抖。他望着苏琼眼底泪水中掺着的委屈，昨夜柴房里，他与凌舟激情时抵死缠绵的画面骤然翻涌上来，滚烫急促的呼吸、交缠湿濡的指尖、耳畔情意旖旎低哑的呢喃，此刻都变成了戳穿他的证据，让他瞬间更是底气全无。
　　“没有？”苏琼用力拿帕子拭过眼角，发出一声嗤笑，那笑意寒得彻骨，眼神也冷了三分，如腊月里的冰湖，冻得人骨头缝疼：“昨夜府里的人哪个没看着？凌舟来过后，酒宴半途你与他直至宾客散尽都未出现，三更后你才绕道回府，与两位新姨娘更是未有亲近，反倒径直将她们遣回各自院中。你以为你藏得严实？怕是过不了几日，全长安的人都要知晓，我们沈府沈老爷纳妾的好日子，放着如花美眷不用，偏要跑去不知那个阴沟里偷寻‘乐子’！”
　　苏琼说着陡然地上前一步，捏着帕子的手指狠狠点在了沈枢胸膛上，语气冷硬如铁，字字如刀戳心：“沈枢啊沈枢，我劝你趁早清醒！我不管昨夜你与凌舟究竟做了什么，可你记住无聘无媒，那便就是“偷”，想进我沈家的门，就得有三书六礼，下聘纳彩。那凌舟，只能是凌家的族长、梁杏的夫君、凌府孩儿的父亲，绝无可能是你能揽在怀里过一辈子的人，更不会是我沈家能容下的‘姐妹’！”
　　“姐妹”二字，裹着刺骨的羞辱，如重锤般重重落下，精准砸在沈枢心口最软的地方。沈枢猛地抬头，撞进苏琼充满决绝的眼底，那目光如毒蛇吐着信子，淬着寒冰，带着不留半分余地的狠厉，将他心底残存的那一丝侥幸，彻底撕得粉碎，连半点碎屑都没能剩下。
　　“你……你……满口胡说什么？”沈枢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攥住苏琼停在他胸口的手指，指尖用力得似要将那截纤细的骨节捏碎。
　　“我胡说？我也希望我是在胡说！”苏琼用力挣脱沈枢的桎梏，转身背对他，目光落在窗外静谧的庭院里，墙边架上葡萄藤蔓蜿蜒攀爬长得茂盛，充满无限的生命力，苏琼静默片刻后又言道，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沈枢，你只要记清楚，你是沈家的老爷，不是能恣意妄为的浪荡子。”说罢，她轻轻揉道被攥得发疼的手指，指尖的红痕刺眼：“尽早和姨娘们圆房，让她们怀上子嗣，为沈家开枝散叶，好堵上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更别再因你的那些断不了的‘私情’招来祸端，毁了沈家清誉，连累我们所有人！”
　　沈枢僵立在原地，苏琼的话像一盆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把他心头的愤怒与委屈尽数浇灭，他知苏琼所说每句话都没错，可他和凌舟又有何错，满心的不甘愧疚翻涌上来，似一道一道冰冷无形锁链，将他四肢百骸牢牢捆住，任他如何挣扎，都是动弹半分不得。
　　他与凌舟之间，从来都不止隔着苏琼与梁杏。他们隔着的，是“沈府老爷”与“凌家老爷”的身份鸿沟，是世俗礼教下刻在世人骨血里的规矩，如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