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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二章(已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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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凌舟处理完外务商货回到卧房,梁杏早已命人端来一碗汤药放在了梨花木桌上。她素来温婉的眉目间,漾着一层如水的柔润:“夫君,我看你近几日夜里总是辗转难眠,我便命人今个儿煮了些安神汤,这会刚好趁热喝了,早些安歇。”
凌舟心头一暖,连日的愧疚与疲惫仿佛被此刻的温情熨帖。他欣然接过药碗,清苦的药香冲入鼻内,他仰头便一饮而尽。
梁杏见他饮完汤药接过空碗,递上一片清口的糖片,指尖不经意地触到凌舟的手指,那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有些慌乱的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出的不安,忽忙将药碗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满室的烛火温暖摇曳,安静的空间中只闻彼此的呼吸,梁杏没有再看凌舟,只是转身细致的整理床榻被褥,眼角的余光却会时不时,扫向一旁脱去外袍更换寝衣的凌舟。此时她的每一刻等待都似凌迟加身一般煎熬。
梁杏的脑海里不受控地闪现出,她那日命自己的乳娘陈嬷嬷去向经常来府中诊病的大夫寻药时的情形,当日陈嬷嬷得知了她的打算被吓得惊惶失措,即刻“扑通”一声就双膝跪下颤声劝解她:“我的小姐啊!万万使不得!这……这是催情的药,他伤身呀!万一……万一传出府去了,您……会身败名裂的啊!到时你可怎么好呢?”当时她听了乳娘的劝解,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哑声掩面泣声:“嬷嬷,我怎会不知这里的厉害,可……可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若不如此,我还能做什么?夫君他……”陈嬷嬷知她心意已决,无奈只得去想法为她寻来这些药。
梁杏见凌舟汤药入腹后并无任何异样,甚至还温和地对她开口:“夫人,忙了一日你也早些歇息。”
她的心不由得下沉,如坠入冰窟心下思忖:难道……这药无效或是剂量不足,那岂不连这最后一丝希望也要破灭了吗?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措瞬间将她淹没。
就在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时,她看到凌舟的身体不自觉的晃了晃,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衣架,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刹那间,梁杏只觉得耳畔轰鸣,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砸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虚浮的酸软。
她立刻快步上前,收敛了心神脸上露出关切之色:“夫君,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她的指尖冰凉,贴上他滚烫的额头。凌舟浑身一僵,猛地看向她,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她期待许久混杂着惊惶的灼热。
梁杏不再犹豫,软软的依偎过去,将凌舟己明显无力的身体半扶半抱推躺向床榻。她枕在凌舟胸口,听着他急促失序的心跳,用最温柔的声音轻轻的在凌舟耳畔呢喃,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绝决:“夫君,我们……再要个孩子吧,就像你我刚成亲时那样……恩爱,好吗?”
凌舟想喊,想推开她,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重重的喘息。朦胧的灯影里,他撞进梁杏的眼底,那里有除了往日的柔婉,似还隐藏着一股狠绝与偏执,像赌徒压上所有身家的放手一搏,眉梢眼角里都透着玉石俱焚的决然。
他瞬间明白了那碗汤药中的古怪,一股屈辱的寒意从心底猛地窜起,顺着脊柱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冻僵。可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不受控制的燥热感让他生不出半分力气。
如今他才明白他从没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夫人,自那佛诞日礼佛回府后,梁杏就已开始筹谋,先是向他提出再生个孩子,送走妾室;见他未允前些日子未经他同意,就将他那几位姨娘连同她们的嫁妆一并送去了族中的田庄上,并派人去给族老传了话说:“这些妾室口舌不安分,搅得府内上下不宁,老爷本就十分不喜她们,原是想留着她们延续香火,如今小少爷都己快周岁,留下她们也无甚用,便将她们全都打发出府,另行嫁娶。”今日又对他下药催情,只是他万万没料到,梁杏会为了再要一个孩子,竟对他用了这样疯狂悖逆的手段来实现,她难道就没有想过他会休妻吗?他心中狂怒却也无奈终是他有愧在先。
梁杏指尖颤抖却又有着不容抗拒,她缓缓解开凌舟胸前衣襟上的衣带,那布料剥落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竟犹如惊雷般炸响。凌舟无力又屈辱的闭紧双目,默然承受着随后将发生的一切,眼角悄然滑下一颗泪滴。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将这发生一切全都看在眼里,个个噤若寒蝉,谁都瞧明白了,这位一向温婉的夫人,真正铁了心要做什么事情时还是很可怕的。
几日后,凌舟在书房处理账目,视线总是会瞟向案头那张烫金请柬落款处的“苏琼”二字上,松香墨散发着幽幽冷香,是他十分熟悉的气味。清秀隽逸字迹,婉若迎风傲立的寒梅,风骨超然可却像两根细针,扎得他心尖发麻。
请柬中邀约的地点是在城西临仙楼雅间。他捏起那张薄薄的纸,沉吟良久,眉头紧锁始终无法参透,苏琼此举究竟意欲何为?找他要做什么?这些念头今他十分的心绪难宁,他烦躁地在书房度步走了两圈,最终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将请柬仔细收入袖中。压下心底所有的疑虑,瞒着梁杏出府悄然赴约。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不停颠簸,凌舟的心情也一直随着马车轮子一同上下起伏,他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请柬边角,暗自推测:难道是哪日佛寺厢房他与沈枢幽会之事被知晓;又或是沈枢出了什么事!无数臆想如潮水漫涌。半个时辰后马车平稳停在了酒楼门前。
凌舟上楼雅间的木门被推开时,苏琼己到正临窗而立。
她身着一袭石青底绣缠枝莲纹的诃子裙,裙摆暗绣几簇秋香黄的缠枝菊,行动时若隐若现;肩披月白色纱质披帛,帛角以同色丝线绣着细碎云纹。微风拂过,纱帛轻晃,石青与秋香黄的撞色,愈发显出她的沉稳与疏离。头上梳着时下兴的飞天髻,斜插一支鎏金镶蓝宝石步摇,细碎的宝石随她动作闪着冷光;耳上坠着青金石耳坠,与裙色遥相呼应。整个人透着一股矜贵端庄而冰寒的气度。
苏琼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套秘色釉瓷茶器,壶身釉色清润如湖光,壶嘴却凝着一层水迹,连带着杯内的残茶都毫天半分暖意。而她的脸色,比那秘色瓷上的冷釉,更冷了几分。
苏琼施礼落座抬眼扫去,目光先是掠过凌舟微蹙的眉峰,后落向他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最后停在他攥得发紧的衣袖上,像刀子似的刮过他全身。
“凌老爷请坐,今日凌老爷能来,倒是有几分出乎我的意料。”她语气里透着冷意,“我还以为,凌老爷如今只该多‘陪’梁姐姐才对,不应有空见我这么个‘外人’才是。”
凌舟还礼后在她侧面坐下,手掌放在膝头,指节下意识攥得更紧,骨节泛着青白,喉间发紧:“沈夫人,是有……何事找在下?即给了请柬,那在下无论如何都店赴约才是。”
“哦!是吗?其实……我……本不想找您。”苏琼唇角勾出一丝冷笑,抬手抚过秘色瓷茶壶的壶身,指尖划过温润的釉面,声音里带上了讥讽的语气,“只是有桩喜事,需得让凌老爷您知晓。我家老爷让我为他挑选了两房妾室,都是身家清白、性情温顺本分的好姑娘,等过些日子就抬进府中做姨娘。”
她抬眼看向凌舟,眼神里噙上了一丝冷意:“届时还请凌老爷过府喝杯我家老爷的喜酒。说不定这往后啊……不需多久,我们沈家也会开枝散叶了,如今我家老爷说他年岁己长该好好守着家宅,延绵子嗣,方才对得起已故双亲,再不会生些旁的心思了。”
凌舟闻言心脏狠狠一缩,像被人用手牢牢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望着苏琼眼中那抹明显的冷意,想起沈枢在佛寺厢房里对他说“再等等”时的模样,心口骤然泛起一阵巨疼。
“他……这……你说的都是他的意愿!他当真如些话的?”话出口时,声音里除了颤抖,还有不可置信的惊疑。
“自然是了,齐人之福!不是每个妻子都原让自家夫君享的。”苏琼放下茶杯,瓷杯与案几轻撞,却像敲在凌舟心上,“你应知道,自前次流言风波……让我失了孩儿,我这身子骨想要孩子就难了……如今也只能同意为夫君多去纳几房姨娘,这样我们沈家才能开枝散叶,人丁兴旺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阴寒直刺凌舟眼底:“凌老爷,你也该洁身自好,多陪陪家中妻儿才对。别再想着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去勾引旁人,安生过好自家日子才是,也别再让他为你分心,更别毁了两府的安宁。记住!你,有你的妻儿,他,有他的责任。我们各自安好从此互不相干,这才是最好的相与。”
说罢,苏琼优雅起身,丫鬟上前搀扶。月白色的披帛扫过案角的秘色釉瓷茶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她头也未回,缓步迈出雅间,出店离去。
苏琼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剐骨的剔刀,精准地割在凌舟的心口。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正是他和沈枢一直在逃避的现实。
他看着漏入满室的日光,他不信沈枢会自愿纳妾生子,可苏琼的话却又字字在理。瞬间让他觉得发冷,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梁往上爬。梁杏的药、苏琼的警告、沈枢的情意、自己的念想……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便是那网中再无可能挣脱的飞蛾。
凌舟自临仙楼归来,便如一具被抽去魂魄的木偶。苏琼那番话,字字淬毒,句句诛心,将他与沈枢之间那点微薄的希冀击得粉碎。他日日在府中惶惑不安,坐立难宁,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不信,可苏琼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又像梦魇般挥之不去。
他想去见沈枢,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问一句“为何”,也好过这般被无尽的猜疑折磨。然而,梁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那荒诞的夜晚之后,她对他愈发温柔体贴,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可这份温柔,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锁在凌府这座华美的牢笼里。他稍有离府外出的意图,梁杏便会带着一双盈盈泪眼探询,轻声诉说着对他的依赖与不安,或是直接命小厮仆妇紧随其后,美其名曰“老爷使唤”。
凌舟被这无孔不入的“关怀”折磨得几近崩溃,却又无计可施。这日午后,他正枯坐书房,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出神,小厮忽然推门而入,神色间带着几分古怪。
“老爷,府门外一个老乞婆送来的信,说是……说是给您的。”小厮将一封信笺呈上,那纸张粗糙泛黄,边缘磨损,与凌府的精致格格不入。
凌舟心中一动,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急忙挥退小厮,颤抖着手展开信笺。那熟悉的松墨冷香扑面而来,清隽的字迹跃然纸上,字如其人,清雅俊傲。
星澜亲启:
见字如晤。
临仙楼之约,苏琼所言纳妾之事,吾已知矣。然此事非出本心,乃琼独断之谋,卿当明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自始至终,唯系于君。犹记佛寺厢房所嘱“再候候”,字字皆为肺腑。归途为琼窥破端倪,致有今日之局,我亦无奈。
琼为我择定二妇,虽身家清白,性情柔顺,然我心已有所归,断不与彼等亲近。
今修此书,惟恐君为琼言所惑,对我生隙。故沥胆陈词,以明我志:我心悦君,此生唯一,此情不渝。
吉日定于七月之杪。君若能至,我必执手,面剖原委。
沈汀晏顿首
纸笺从凌舟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地。他呆立在原地,任凭那泪水漫出,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沁入缝隙。
原来,沈枢从未背弃他。那句“再等等”,不是谎言,是他们的希望
凌舟缓缓弯下身,将那张薄薄的纸笺拾起,小心翼翼地紧紧攥入掌心,仿佛握住了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转眼七月末至,沈枢的纳妾之日如期而至。沈府满院红绸、红灯笼从府门铺缠到内院,丝竹声裹着道贺声飘出老远。两房姨娘趁着暮色从沈府偏门抬入新房。
沈枢身着暗红喜袍,胸前一朵硕大绸花甚为刺目。他疲惫的往来应付着前来道喜的宾客,僵硬的笑意始终得体地挂在嘴角,目光却总是往门口瞟,似在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凌舟的身影混在众位道贺的宾客中进入沈府,他安静的负手立于游廊朱红柱子的阴影中,没与任何人搭话,只是望着庭院里的耀眼的红灯笼,像是刻意要被这喧天的热闹圈在外头,不愿染上一丝烟火。
吵杂道贺声里,沈枢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了立于阴影中的凌舟,两人目光相撞未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停留都不过一瞬,可沈枢瞬间放下高悬多时的心,稳稳落下眼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凌舟也不由悄悄攥了攥负在身后的袖口,嘴角轻轻勾起。两人偏开眼时,耳尖都已泛上薄红。
酒宴开始菜肴珍馐陆续上桌,美酒开坛,丝竹声裹着酒气飘得满院芬芳,气氛热络。沈枢喝过几轮敬酒,借着酒意脱身离席时,目光瞟向凌舟手指轻勾,脚步缓缓去往后院。凌舟的目光始终跟随沈枢,见他示意,立刻起身拱手低声与身旁友人寒喧:“酒意已足去去便回”,语毕便快步追了上去。
凌舟刚站在后角院的柴房门旁,就被人伸手拽住,拖入门内。随及木门“吱呀”一声便合上,隔绝了所有的喧嚣,沈枢立即扣住凌舟的后颈,将他紧紧顶在墙边,俯身狠狠吻在凌舟的唇上。那吻带着酒水的醇香,裹着月余的相思与压抑,急切得近乎凶狠,凌舟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绷紧身体。随即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瞬间放松踮起脚尖,抬手搂住沈枢的脖颈,将这窒息般的吻,尽数承接。
唇齿相濡,辗转缠绵。两人舌尖在彼此口腔里厮磨撩拨,把月余的相思都揉进这方寸的缱绻里。喘息渐渐浓重,直至唇瓣分开时,一缕银丝还牵连着彼此的呼吸。鼻尖相抵,满室的寂静里,只剩两人交缠的气息,沈枢抬手,拇指轻轻拭去沾在凌舟唇角上的那缕湿濡,将凌舟紧揽于怀。沈枢下颌抵在凌舟额角,缓缓平复气息,他一手放于凌舟腰间,指尖不经意蹭过那枚秋香翠色缠枝纹香囊,冷松香混着酒气漫入鼻息,他顿了顿,才攥住凌舟的指尖把玩,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笃定:“星澜,我找人送你的书信,你看到了。”
凌舟的睫毛颤了颤,低低“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沈枢又道:“这纳妾是苏琼的安排,她恨我……那日我们在佛堂的事情,她已猜出。所以她便要给我纳妾,想要断了我与你的念想,星澜你放心,我断不会和那两个女子圆房,她们只是沈家的体面,是堵住外人的口舌是非,我只心悦你,你定要信我……”
“汀宴……别说了,我都知。我……”凌舟仰头唤他,指尖抚过他泛红的唇角。凌舟想告知沈枢他被梁杏下药求子,可最终还是咽下话声,他实实在在说不出口,梁杏她成无错,是他无法再给她应得的。一切的原由都因他心有沈枢。
四目相对,凌舟身上熟悉的冷松香混着酒气袭向沈枢,瞬间抚平了他心底因“新姨娘进门”的烦乱。
“星澜,想你……”沈枢额头重重抵在凌舟肩上,呼吸落他在颈间,带着滚烫的热气,消解这多月的辗转。凌舟抬手,指尖刚碰到他的眉骨,就觉出他身子在发抖,是忍耐了太久的思念,也是怕这片刻相见随时会被打断的惊慌。
前院隐隐的丝竹声似乎更远了。凌舟能清楚听见他与沈枢激烈的心跳,两人的心跳声在昏暗里同频一处,重得像擂鼓。他抬起一手攥紧沈枢的衣襟,将脸颊深深往他颈窝埋了埋,朱砂红袍的金线暗纹,擦过沈枢喜服的暗红襟边,细微的摩挲声里,心里又甜又涩:明明是盼了许久的相见,却是借着沈枢的喜宴,只能躲在这昏暗杂乱的柴房中偷偷相拥。他和沈枢都清楚,这是拿两府体面赌一场疯魔的冒险。
沈枢掌心蹭过凌舟身上冰凉顺滑的布料,目光落在腰侧那枚晃悠的翠色香囊上,才有些疑惑的开口:“星澜,你素来不喜艳色吗?为何今日……会着红衣?还带了这个?”
凌舟脸颊刚刚退下的红晕瞬间又爬满飞红,垂首攥过沈枢喜服的衣袖,指尖勾了勾那缕绿绦带,嗫嚅低语:“你今个着红衣……我便也穿了。”
沈枢闻言,心头猛地一颤,惊喜瞬间上涌。他望着那抹秋香绿,又看向凌舟身上的朱砂红,瞬间懂了凌舟的未尽之言。所有的顾虑都碎成了尘屑。他郑重的重新执起凌舟的手,两人一同挪至柴房那扇漏月的破败窗棂下。
月光清辉淌进,薄薄覆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像一层素净的喜帕。红袍的金线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柔光,翠色香囊垂在两人交握的手边,冷翠一点,格外惹眼。沈枢放开凌舟的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凌舟泛红的眼角,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率先俯身深深一拜。凌舟望着他眼底的亮光,鼻头一酸,眼角顿时漫出湿气,也挺直脊背,深深回拜下去。
两人起身时,衣摆擦过地上的碎柴草屑,窸窣一声,像极了无人听见的盟誓。沈枢望着窗棂外的明月,牵紧凌舟的手,声音紧绷哑得发颤,却字字清晰:“今日我沈枢,沈汀晏与凌舟,凌星澜虽无三书六礼,无媒妁之言,无高堂友朋相贺,却以明月为证,今生决不相负、相欺。”
凌舟眼眶灼热,泪水滚落,他抬手擦过眼角,凝目望着沈枢,一字一句应和:“此生此世,心意如一,岁岁年年,不负郎君。”
窗外的丝竹声不知何时歇了,只有虫鸣和风声,伴着那轮明月,静静照着这柴房里的两两相望,照着这一场见不得光的盟约。今日这昏暗柴房,便是他们的喜庆洞房。
柴房里没有红烛,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清辉薄薄地覆在两人相拥缠绵的身影上。呼吸相交纠缠的滚烫,掌心相贴的震颤,压过了世间所有的喧嚣。沈枢的手掌轻轻爱抚着凌舟的后背,指腹偶尔蹭过红衣的纹路,在他耳边低哑着重复:“星澜、星澜,我的妻……别离开我……”凌舟往他怀里缩得更紧,声音带着欢愉的啜泣:“汀宴,我的郎君 ……我在,不会的……”
夜渐深,前厅的喧闹早散了,柴房里的温存却一直未停。直到更鼓敲响三更,院中传来下人们四处寻找“老爷”的声音,焦急又清晰,两人这才心中一惊,慌忙相互整理起衣袍。
沈枢不舍地攥着凌舟的手腕,送他到角门出府,目光随着他的身影融进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顺着墙根绕到府外正门。
他拂去衣摆上沾着的柴草碎屑,又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才放缓脚步,悠然的从正门缓步而入。
守夜的仆役见了,连忙躬身上前行礼:“老爷这是去哪了,夫人命人在府中上下回来寻老爷呢?”
沈枢淡淡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做出的倦意,抬手挥了挥:“出门送客,你们都没瞧见吗?且都歇着去吧。”
仆役们应声退下,他却没有急着往里走,只是立在府门的廊檐下,望着院里的光景。红灯笼的光晕渐渐淡了,下人们正忙着收拾宴后狼藉,杯盘碰撞的脆响、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混着残留的酒气飘过来。他望着那片狼藉,指尖上似还能触到凌舟掌心的温热,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甜又涩。
廊下的灯笼摇曳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方才柴房里的月光、对拜的郑重、凌舟泛红的眼角,全被这满院的喧嚣余韵,掩在了寂静的夜色里。
良久,他才抬脚往新房的院落走去。推开新房门,红烛燃得正旺。两位姨娘端坐在里间床沿,满身绯红,鬓边簪着珠花,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羞涩与期待。
可沈枢连目光都没作停留,径直脱去外袍走向外间的榻,只丢下一句“你们都回自己院里,先歇着吧,有事明日再说。”便闭目侧身,再无半分言语。
姨娘们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面面相觑间,眼底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漫上遮不住的失落。而沈枢躺在榻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凌舟红衣上的触感与温热。柴房里的低语、相拥的震颤,还有窗下那对拜的郑重,在眼前一遍遍回放,既贪恋那份偷来的温存,又被心底的愧疚搅得不得安宁。
他今夜又喜又愁。喜的是凌舟与他私定了名分,哪怕见不得光,也是两人藏在骨血里的盟约;愁的是这场相见不是解脱,而是将彼此的困境,又缠紧了一层。
苏琼的冷厉,梁杏的狠绝,两位姨娘今后的委屈,还有他与凌舟之间永远也解不开的情意,像一盘困死的棋局,没有任何可破局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