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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已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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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枢倚坐书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案头砚台上凌舟亲手雕刻的北斗星迹,砚内凝积的墨渍凉得沁骨,他却浑不在意。浓墨早已研得细腻,素白宣纸上却只洇开几笔凌乱墨痕,狼毫笔尖悬于纸上方寸,久久未动。脑中皆是那夜竹廊下的滚烫余温,凌舟后颈的薄汗沾在他的指腹,发间清芬缠得他呼吸滞涩,衣衫上淡淡的冷松香,混着两人交颈时的灼热气息,都已刻入骨髓,挥之不去。
闭眼总是那夜溶溶月色与肌肤相贴时的暖意,睁眼都是满室清冷的墨香孤绝,两相对照,更觉此刻的寂静如针似刺,心头那点灼热的念想,纵是费尽心力,也分毫抹之不去。
苏琼将沈府的门户守得如铁桶一般,严密得不透一多风。白日里,婆子小厮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左右,他挪一步便紧随一步,即是与人说句寻常话,也难逃探究的打量;夜里更是森严,院门落锁的声响准时得如同更漏滴答,“咔嗒”一声,便将他牢牢困在这四方院墙之内。苏琼总说“近日城内盗匪猖獗,需守紧门户,免得意外折了府中体面”,可这哪里是为了体面,分明是要将他一丝能踏向凌舟的路都彻底堵死。
沈枢时常伏在窗棂边,目光越过重重飞檐斗拱,遥遥望向凌府的方向,怔怔地出神。便是风里飘来的竹叶碎影,都能轻易勾动他的思绪,想起凌舟仰头时,眼尾晕开的那抹薄红,心口便似被无形的手轻轻抓住,丝丝缕缕的痒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他想念凌舟的手,思那夜指尖攥住他臂膀的力道,清晰得仿佛仍在肌理间残留,触感滚烫;他想念着凌舟的吻,思那裹挟着清泪、但又藏着几分欢愉与隐忍的温柔,缠绵得让人心醉。每一次呼吸,都裹着对凌舟的刻骨思念,疼得绵长,疼得无休无止。
凌府内,凌舟的高热缠绵两日后,终是缓缓退了。那日他昏沉间,依稀听见大夫与梁杏的对话,那声“凌老爷近日□□耗损过甚……被动耗泄之象尤为明显”,像根细针,浅浅扎在他混沌的意识里,让他连日昏睡都不得安稳。
他病愈后新添一习惯,爱静坐在庭院的竹影里,望着竹梢间筛落的斑驳光影,怔怔出神。指尖抚过竹身粗糙的肌理,似那夜沈枢将他紧紧相拥、掌心覆在背脊的滚烫掌纹,清晰地漫过心头,可大夫那句“被动耗泄”之言,也会悄然缠上思绪,让他指尖微微发颤;风掠发梢的刹那,又会忆起沈枢低头吻他发顶时,落在耳畔的深沉低喘,带着灼热的气息,偏生那气息里,正藏着让他耗损精元的由头。
他的指尖总不自觉探向颈间,仿佛那处还残留着沈枢留下的爱痕与余温,触感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便是高烧昏睡时,梦里也尽是竹廊下倾泻的溶溶月色,沈枢俯身将他温柔笼罩的身影,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映,可梦隙间,大夫与梁杏的对话又会钻进来,让那份缱绻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赧与难堪。
梁杏虽未再追问半句,只是看他的眼神透出古怪,眼底的警惕分毫未减反又徒增,望向他的目光里总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想来大夫的话,她早已听进了心里。府中丫鬟下人皆已得叮嘱,句句“看好老爷”不敢怠慢。他如今,便是想挪到沈府门口遥遥望上一眼都是奢望。
总算有一回,沈枢觅得由头,借着赴官家当差的名义,踏出了沈府的大门。办完差事回府时,他命小厮驾马车特意绕路返回,马车行径至刚拐过通往凌府的街角,他猛地掀开车窗,目光骤然凝住,凌舟正巧立在凌府门前送客,身姿清癯如竹,那双熟悉的眼眸,竟好似也透过车马人潮,落在了他的车厢上。
两人的视线遥遥相撞,隔着滚滚尘烟与车帘缝隙,细弱却滚烫的思念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不过短短一瞬,彼此的眼眶便已泛红,连呼吸都跟着发紧漏拍,仿佛周遭的喧嚣都成了虚景,只剩这一眼对望,盛满了未诉尽的千言万语。
沈枢心头翻涌,恨不能立即叫停下车,掀帘奔过去,哪怕只是说上一句普通寒暄,或能好好拥他入怀片刻,感受一下他身上熟悉的冷松香。可指尖刚触到车帘,赶车的小厮便已低声劝阻:“老爷,夫人叮嘱过,办完差事就需即刻回府,不可耽搁。”话语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硬生生将他的念想按了回去。
凌舟的手还维持着送客时轻抬的姿态,指尖却在看清车窗里那道熟悉身影的刹那,悄然蜷起,指节用力泛白。他望着车厢里沈枢模糊的轮廓,呼吸都不自觉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惊扰了这转瞬即逝的对视,让这份重逢的暖意消散无踪。
他想抬起手挥一挥,终究还是缓缓垂下,只对着马车的方向,无声地张了张嘴,唇齿间溢出的,是未敢宣之于口的“多保重”。
待马车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凌舟才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松了松,仿佛还在挽留空气中残留的气息。眼尾的红意怎么也压不住,连方才送客时温和的笑意,也早已淡去,只剩眼底化不开的怅然,像被风揉碎的云影,沉沉落满心湖。
沈枢将凌舟眼底那团化不开的不舍看得真切,那无声的“保重”,似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慢悠悠划开一道口子,疼得他下意识抚住胸口,呼吸间都变的沉查发滞。另一只手指尖死死抠着车窗边缘,指节泛白,眼睁睁望着凌舟转身踏入府门,乌漆大门缓缓合拢,一点点将他清癯的身影掩在门后,到最后,半片衣角都未曾留住。
回到沈府,他未与任何人多言,转身便将自己锁进了书房。指尖小心翼翼拈起一缕发丝,那是去年盛夏在凌府角门院幽会时凌舟剪下赠予他,是他藏了许久的念想,此刻他剪下自己的一缕,与之一并缠绑,珍而重之地放进锦盒底层,仿佛要将这世间仅存的牵挂,妥帖藏进无人能触及的心底深处。
他俯身凑近盒中发丝,鼻尖轻嗅,凌舟身上清冽的冷松香,竟似还隐隐缠在丝缕间,熟悉得让他鼻头猛地一酸。眼泪终是没能忍住,颗粒砸在锦盒边缘,溅开细碎的水渍。那一夜竹廊下的缠绵,怕是此生最后一次,是让他刻骨铭心需记一辈子的一次。
凌舟静立在竹影之下,指尖轻捻起一片刚飘落的竹叶,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这荷包是沈枢早年的旧物,他仍记得沈枢将它递来时,只淡淡说是“亡母亲手所做”。那绵密的针脚里,藏着母亲对儿子的殷殷关怀,如今,倒成了他盛放满心思念,最妥帖的归处。
他抬眼望着沈府的方向,指腹轻轻摩挲着荷包上早已磨得软和的绣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却比早春的微风多出些苦涩。
那夜竹廊下的厮磨,月光与拥抱都成了回不去的过往;但这份入了心的情意,却像翠竹的根,一寸寸盘根错节往心下扎,扎得越深越是扯不断,却也像时刻新生的嫩笋破土而出,让他们彼此牵肠不舍。
书房窗棂边,凌舟望着星空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腕,那里似还留着那晚被沈枢攥出的浅痕,像道褪不去的印记,总勾着他想起竹廊下每一寸纠缠的时光。
屋外月下的暖风卷着银辉钻进屋内,熟悉的月色瞬间将他拽回那夜:沈枢比他挺拔的身形压下时,俯身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裹住,初时的疼痛混着后来的滚烫愉悦,纠缠交换的呼吸都碎成竹廊间斑驳光影。手指触碰爱抚都像烙铁烫在肌肤上的烙记,如今思来,身体还会不受控地轻颤发热。
他抬手抚上颈间,仿佛还能触到沈枢唇齿落下的温度。那夜的喘息、翠竹的微凉、清冷的月色、梅花落雨般的纷飞、彼此交缠的肢体,早已全刻在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梁杏命人送来的补身汤药就搁在桌边,温度早已凉得透心,他却浑然未觉,脑中都是沈枢抱着他进入时的温柔,是那人贴在他耳边低语温存的“别怕”,那带着情欲沙哑的嗓音,时刻想起,他的心跳都跟着漏上半拍,接着便又猛地快上几拍。
夜里辗转难眠,他便借着窗棂漏进的月光,悄悄摸出枕下的荷包,指尖捻起那片从沈枢发间摘下的竹叶。那枚叶片早已干枯泛黄,边缘卷翘如蜷缩的心事,却仍隐约萦绕着一丝淡极的竹香,似还沾着沈枢身上清冽的气息,未曾消散。
他用指腹细细摩挲着竹叶的纹路,粗糙的肌理竟恍若触到沈枢温热的肌肤,那夜极致的欢愉瞬间在指尖下翻涌交织,成了他明知不可为、却偏生戒不掉的瘾。他多想再被沈枢那样紧紧相拥,多想再听他用染着情欲的沙哑嗓音,低哑地说一句“我要你”。哪怕,只是像那夜一般,躲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偷得片刻的温存,他也是甘之如饴。
府里的丫鬟下人,但凡见他坐在竹间怔怔出神,都会轻手轻脚地退开,无人敢上前惊扰这份安静的孤独。
他又何尝不知,这般刻骨的思念本就是错的?他辜负发妻的愧疚,是拿凌家名声体面下注的险境。可潮水般涌来的思与情,早已不受控制。沈枢掌心的滚烫、唇齿间的气息,两人纠缠时那份焚心蚀骨的炙热冲动,早已像疯长的野蔓,死死缠绕进记忆深处,成了日夜啃噬心口的癔症:越是拼命克制,心底的渴望便越是疯魔般滋长,半点由不得自己。
有一回,梁杏带着孩儿来书房寻他,孩儿软乎乎的小手无意间搭上他的腕骨,那点轻微的力道竟也让他恍惚了一瞬,猛然间,似以为是沈枢又攥住了他的手腕,连指尖蔓延开的麻意,都在如复刻着旧时光里的温存。
直到对上梁杏眼底的古怪,他才恍然回神,匆忙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指尖已悄悄攥紧,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意四下蔓延:他急急接过梁杏怀中孩儿,抱在膝头逗弄轻抚遮掩失落。那夜的温存太过真切,真到!让他觉得后来的分离都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真到!哪怕瞥见一丝相似的神态动作,都会瞬间跌回回忆中,想起让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人。
如水的月色又悄悄爬上窗棂,凌舟望着窗外落叶纷飞的木兰树,指腹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装着对沈枢无穷无尽的思念,装着那夜蚀骨的缱绻,装着所有未说尽的牵挂。
哪怕余生都要在对妻儿的无尽愧疚中煎熬,他也不愿忘掉沈枢身上的温度,忘掉竹廊下的缠绵纠葛,忘掉那个让他甘愿沉沦的人。那人于他,是穿肠的毒,亦是续命的药,哪怕饮鸩止渴,也甘之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