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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已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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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长安春宴,设于友人别院水榭之上。四面宫灯垂挂,烛火摇曳,映得湖面波光潋滟,细碎金辉随波流转。水榭周遭,迎春缀满篱边,金英翠萼簇着夜露浸润的嫩枝,春风抚过处簌簌作响;几株早梅斜倚栏畔,疏影横斜间,淡粉、莹白的花瓣沾着水汽,暗香清冽,混着醇厚酒香漫溢开来,满是春色的鲜活与清雅。阶下竹丛青翠,间杂着几丛初绽的木兰,素白花瓣托着细蕊,与湖光烛影相映,更添雅致,似也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恰如酒宴众人的心境。
沈枢刚入宴落座,目光便撞向倚坐斜对面的凌舟,一丝意外悄然滑过眼底,随即变成欢喜。那人始终是最能牵动他心绪牵念的存在。
凌舟听到周遭友人相互寒喧,恰在此时抬眼,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的沉郁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怔忡,像是未曾料到会这般猝不及防地相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起淡淡的白,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浪潮。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浅笑点头示意,只是那笑意浅淡得近乎透明,未达眼底便已消散,眉峰悄悄蹙了一下,藏着几分酸涩与欣喜,又在下一瞬迅速舒展开,像是怕泄露了半分心事。他飞快地移开目光,落在身侧的梅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底的眷恋与克制缠成一团,分明想念得紧,此时偏要装出淡然。
凌舟依旧身着素色锦袍,只是袖口青银线绣就的缠枝纹样比往日更为精巧,在烛火下晕出淡淡的光泽,衬得他身姿愈显挺拔透着几分孤峭。五个月未见了,沈枢有无数思念与言语想诉与他听。凌舟清减愈发明显,下颌线条锋利得近乎单薄,颧骨微微凸起,脸颊两侧凹陷明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往日里含笑时会弯起的眼尾,此刻也敛着沉沉的倦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阵子家中杂事纷扰,他定是和他一样熬过了无数辗转难眠的夜晚。
沈枢望着他,心口酸涩与惦念翻涌不止,几乎要漫过眼底,指尖下意识地蜷起,恨不得立刻上前揽紧他问问近况,能分担些他的苦楚,可理智又死死拽着他,提醒着那些无形的束缚,自己前也一片惨淡愁云。只能将所有牵挂咽回心底,化作目光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两人默契地未曾言语,只在与友人碰杯的间隙,借着烛影与花影的掩护,偷偷交换几次眼神。凌舟看向他时,目光会不自觉地放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怕惊扰了这短暂的相见,眼底深处藏着的相思,如湖面的涟漪般悄然扩散,可刚触到沈枢的目光,便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收回,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怅然。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分明有靠近的冲动,却又在即将动作时猛地顿住,背脊重新挺直,将那份渴望硬生生压了下去。
沈枢亦是如此,望着他清瘦的模样,心底的思念如藤蔓般疯长,只想上前站得近些,再近些,哪怕只是并肩看一眼湖景也好。
梁老夫人的威逼、苏琼的高墙如影随形,提醒着他们连一句私下的问候都是奢望,只能将所有亲近的念头掐灭,任由纠结与煎熬在心底弥蔓。每一次短暂的对视,都像是偷来的时光,转瞬即逝,却足以慰藉心底的空落,也更添了几分想触碰却又收回手的无奈。
酒过三巡,友人们热络谈及书画,沈枢顺势借着点评的由头起身,脚步刻意放轻,缓缓绕至凌舟身侧。鼻尖先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混着周遭的花香,熟悉又安心,心底的渴望瞬间被点燃,却又在离他半步之遥时骤然放缓,刻意维持着恰当的距离。两人指尖在画卷上无意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浑身一颤,一阵麻意袭遍全身迅速收回手,凌舟猛地抬眼,眼底的克制瞬间崩塌了一角,翻涌的相思与渴望几乎要溢出眼眶,他望着沈枢,眼神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与藏了太久的委屈,喉间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了沈枢的目光,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分明想要靠近些,可又不敢的纠结,顺着他紧绷的线条,无声地蔓延开来。
沈枢也读懂了他眼底的挣扎,心底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却只能攥紧拳头,将所有冲动都压下去,任由那份克制的苦楚,伴着花香酒香,在心底慢慢沉淀。
凌舟指尖摩挲画卷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眼底的克制与渴望缠得更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终是无法按捺下心底无尽的执念。他抬眼,目光飞快掠过沈枢眼底的心疼,随即落回画卷,声线压得极沉,如揉碎的夜色混在喧闹品评里,字字轻浅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后院竹廊,我候你。”
沈枢闻声浑身一震,指尖猛地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他仰头饮尽手残酒,灼烈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烫得胸腔发紧,却熄不灭心底疯长的躁动。理智在耳边疯狂叫嚣,他听闻了梁老夫人上门威逼凌舟当众立誓的事、而苏琼筑起的高墙也如阴影般笼罩着他,他心中明知此举僭越,是踩着两家人安稳的刀尖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目光落在凌舟清瘦的身影上,思及五个月辗转反侧的思念,念及往后可能也再无半分可触碰的机缘,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便如残烛般顷刻熄灭。他喉结滚动,心底挣扎如潮,一面是对安稳的顾忌,一面是蚀骨的思念,终究是后者占了上风,脚步却早已先于思绪,朝着那抹牵肠挂肚的身影偏了方向。
他赶上前未发一语,只反手攥住凌舟的手腕,指腹用力得几乎嵌进对方腕骨,带着几分相思成灾的急切,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匆匆将人往竹廊深处拽去,仿佛要将这偷来的时光,牢牢攥在掌心。
月色如水,透过疏朗竹影筛下细碎银辉,斑驳落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添了几分朦胧的温柔,也衬得这份相见愈发隐秘。远处宴饮的闲聊声隐约传来,隔着层层竹影,成了这方天地的背景声。沈枢将凌舟拥在怀中,他比自己稍矮些,额头恰好抵着自己的肩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松香,混着淡淡的酒气与水汽,让人心安又心疼。他垂眸望去,只见凌舟眼尾泛着浅浅红意,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般不停颤栗,每一下轻颤都在他心尖,漾开密密麻麻的痛惜,方才的挣扎与顾忌,在此刻尽数化作满心的喜悦与珍视。
沈枢望着凌舟被酒液润的殷红的唇瓣,噙着水光半阖半启间,似含着露的花苞,诱得人寸寸沦陷,只想俯身攫取那份滚烫的甜。那些被日夜压抑的思念、藏在心底的委屈、不甘于命运的执拗,在酒意的蒸腾与月色的浸润下,如蓄势的洪流,轰然冲破了所有理智的防线。
凌舟未发一语,主动踮起脚尖,温热的唇瓣精准覆上沈枢的唇上。没有半分犹豫,更无一丝克制,唇齿间尽是疯狂的辗转与贪婪的汲取,仿佛要将这五个月来熬心蚀骨的思念、朝暮牵挂的煎熬,都尽数揉碎在这个吻里,补全那些错过的日夜。沈枢手臂骤然收紧,铁箍般箍着他的腰,将人往怀中狠狠带了带,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吻得同样投入而忘情,似要将彼此嵌进骨血,再也不分离。
竹廊下的风声渐轻,远处的酒令喧阗也成了模糊的絮语,天地间仿佛只剩两人震耳的心跳,与交织在一起的急促呼吸,滚烫得快要灼穿空气。
阴影缱绻处,月光被疏竹剪得细碎,点点银辉落在两人交叠相扣的手背上,映出指节攥得发白的力道。沈枢额头抵着凌舟的额角,呼吸间满是浓烈的酒气,裹挟着彼此熟悉的气息,灼热得烫人。方才的吻早已褪去最初的试探,只剩压抑到极致的炽热与疯狂,连指尖攥着对方衣襟的力道,都带着几分破碎的决绝,似要将这偷来的温存,牢牢握在掌心,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也甘愿沉沦。
“汀晏……”凌舟的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意,仰头望他时,眼尾红得似燃着簇暗火,将五个月来的隐忍克制、梁府紧逼立誓后的压力、苏琼筑起的无形高墙,尽数熬成崩断的弦。他抬手圈住沈枢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他的发尾,带着几分破碎的恳求,声线轻得像化在月色里:“我……想要你,我们……”
这断断续续勺话如火星落进干柴,瞬间焚尽沈枢最后一丝理智。他俯身狠狠咬在凌舟已泛红肿的唇,没有半分浅尝辄止的试探,是带着抛弃一切的掠夺与滚烫的渴求,舌尖霸道的撬开对方唇齿的刹那,便将所有积压的思念、挣扎的苦楚,都揉进这极致的纠缠里,似要将彼此的气息彻底融在一起,再也不分你我。
凌舟踮着脚尖,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胸腔,用尽全身力气回应着这个吻,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望。两人剧烈的心跳撞在一起,咚咚作响,与彼此的脉搏同频共振,似要彻底挣脱胸腔的束缚,合二为一。
沈枢的手缓缓滑过凌舟腰间的衣带,指尖轻挑,布料松垮间,指腹探入触到他微凉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俯身稳稳将人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地走向竹廊深处的石案。凌舟下意识收紧手臂圈住他的颈,侧脸埋进他的肩窝,呼吸间满是沈枢身上熟悉的松墨浓香,混着尚未散尽的酒意,迷醉又滚烫,瞬间驱散了所有不安,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心神渐沉。
竹廊深处的石案铺着华美的几巾,浸在月色里透着微凉的触感。沈枢小心翼翼将凌舟放在上面,俯身时额角仍轻轻抵着他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声音哑得近乎破碎,带着极致的珍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星澜!怕吗?”
凌舟缓缓摇头,抬手眷恋的抚上沈枢的面颊,指尖轻蹭过他利落的下颌线,眼底漫着滚烫的期盼,又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声线轻柔而坚定:“是你!便无甚怕。”
衣袂滑落的轻响,伴着竹间穿堂的风,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浅。沈枢俯身将人牢牢护在怀中,未有半分仓促慌乱,只剩满溢的疼惜与温柔,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似在确认这重聚的真切;每一声喘息都裹着压抑许久的爱恋,悄悄诉说着藏在心底的无尽情意。
凌舟的指尖紧紧掐着沈枢的臂膀,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将此刻相拥的轻颤与欢愉,尽数给眼前之人,仿佛要以此为印记,烙下彼此的真实。
一阵微风带种各种花香穿竹而过,拂动竹叶沙沙作响,凌舟蓦地浑身一缩,带着几分惊惶,愈发亲密的往沈枢怀中靠了靠。沈枢敏锐察觉出他的不安,低头在他锁骨处落下一记深沉的吻,覆在后背的手,爱恋轻拍着满是温柔的安抚与怜惜。
月光透过竹叶的斑驳缝隙,漏下几缕细碎的银辉,偶尔撒在两人依偎的身影上,转瞬又被竹影的浓荫覆盖。那些压抑着的轻吟与真切的愉悦,都藏在这方隐秘的天地里,似是夜色为这场不容于世的缱绻,悄然掩去了最后一丝羞耻。
他们彼此都深知,这是踩着两家门楣声望上的一场虚妄豪赌。可在肌肤相贴、气息交融的刹那,所有的理智全都化作泡影。此时此刻,他们只想这般坦诚相对,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对方,不问前路,只念当下。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亦或是此生唯一的一次,他们愿拼尽全力将对方的温度镌刻进自己的骨血,融进灵魂,哪怕日后需承接任何万劫不复的代价,也甘愿沉沦在此刻的温存。
一夜缱绻,天欲破晓时,沈枢才轻轻将凌舟衣衫抱至竹廊深处的阴影里,眼底满是爱恋不舍,指尖轻柔地为他整理凌乱的衣袍,每一个动作都慢而慎重,似在珍藏这偷来的最后时光。
凌舟浑身绵软地倚在沈枢肩头,面颊泛着缱绻后的潮红,艳色灼灼,宛若浸了晨露的芍药,美得惊心动魄。纵是沈枢已极尽温柔,他腰间仍萦绕着清晰的酸胀不适,每挪动一下都带着细微的滞涩。
他指尖依旧缠绞着沈枢垂落胸前的发丝,不肯松开分毫,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温存,都缠进发丝中。
“汀晏……”凌舟的声音轻得像化在晨雾里的梦呓,带着未散的慵懒与藏不住的怅惘,“好想和你……这样,该多好。”
沈枢手臂骤然收紧,将人揽在怀中更紧,低头在他发顶落下几数个细碎而珍重的吻,眼底浸染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却又裹着一层无能为力的绝望,声线哑得破碎飘零:“会的,星澜!若有来生必不会放手你的。”
东方天际泛起熹微的鱼肚白,晨光驱散夜色,也碾碎了这夜的温存,两人终是到了不得不分的时刻。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缠绵的告别,唯有一个带着咸涩泪意的深吻,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的拥抱,各自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毅然离去,背影决绝,却藏着无尽的不舍与苍凉。
一个归向沈家的高墙深院,迎接着苏琼冰冷如霜的眼神,所有温情都已冻僵;一个踏入凌府的无形牢笼,日日应付梁杏温柔的试探,步步皆是小心。
这夜在酒意中燃尽理智的放纵,成了两人心底最隐秘的铭记,完成了此生最后的奢望,亦是他们再也无法回头的深渊,一步踏错,已万劫不复。
长安城中的晨雾如约漫起,似轻纱笼罩了整座城池,也渐渐掩去了竹廊深处的痕迹,抹去了昨夜的温存,似那月光下放纵的沉沦、骨血里至死的纠缠,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可唯有他们知晓,昨夜竹影下的相拥,早已将彼此的灵魂紧紧缠缚,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日后哪怕隔着山海万里,隔着世俗礼教的千重壁垒,这份浸进进骨血的牵绊,谁也无法拆开了。
凌舟回府后迈入卧房门,脚步虚浮踉跄,几欲栽倒在地。他浑身泛着灼烫如潮水般蔓延,整个人都是头重脚轻昏沉欲裂,昨夜竹廊下的温存仍在指尖残留着余温,此时却化作千斤枷锁,死死箍着他的身体,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正要扶着雕花门框稳住身形,猝不及防撞进梁杏淬了冰的目光里,那寒意直透骨髓,瞬间浇灭了周身残存的燥意。
“夫君,昨夜你在哪里?”染杏的声音冷得像冬日寒潭,字字带着凛冽的锋芒,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沾了污渍的素色绢帕,指节因用力而颤抖。这帕子是丫鬟整理凌舟书房柜子时发现的,帕角绣着的北斗纹样和一处“汀”字,那针脚是苏琼惯用的绣技。让她心头瞬间清明,这是沈枢的东西。
她虽未曾亲眼见沈枢用过这帕子,却也清楚记得,沈枢赠予凌舟的每幅画轴卷尾,都有着一模一样的北斗印记,分毫不差。
凌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如擂鼓般狂跳不止,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他强撑着昏沉的脑袋,声音带着未散的虚浮与不易察觉的慌乱,勉强辩解:“昨夜在友人宴上,酒喝多了,又遇宵禁便只好在他别院中歇了一夜。”话音未落,他便急着往内室走,试图避开这逼人的目光,却被梁杏上前一步稳稳拦住,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锁着他,似要将他的伪装层层剥开。
“歇了一夜?”梁杏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绢帕掷在凌舟面前,帕子轻飘飘坠落在地,帕角的北斗纹与“汀”字在日光下刺目灼眼,如两把尖刀直戳人心。
“好一个别院歇夜!”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目光死死锁在凌舟颈间,字字如泣如诉,“夫君,这帕子为何在你这里,还有……还有你……脖颈上面的是什么?你老实说,是不是又见了沈……?”
每一句的质问如惊雷劈下,炸得凌舟浑身僵了僵,血液似在瞬间凝固。他下意识想抬手去触碰颈间,指尖还未触到那片未褪的痕迹,滚烫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凉,昨夜忘情时沈枢定是留下了印记,此刻在天光下无所遁形,成了最直白的罪证。
高烧的昏沉彻底吞噬了他往日的镇定,嘴唇翕动着,喉间像堵了团棉絮,竟一个字也辩驳不出,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无措。
梁杏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模样,眼泪瞬间滑落眼眶,顺着面颊颗颗滚下,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字字泣血:“我就知道!你一直在骗我!那日在娘面前发的誓、说的话,全都是假的!你是不是忘了孩儿生病的样子,忘了我娘那日说的话?郎君,你怎么就这般不知好歹!是非要拖着凌家与沈家,一起陪葬吗?”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抬手便要去推凌舟,却见他身子一软,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直朝着她面前倒下。
“老爷!”守在一旁的丫鬟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便是一片灼人的滚烫,惊得声音发颤,转头对着梁杏着急道:“夫人!老爷他似在发烧,烫得厉害!”
梁杏瞬间也慌了神,先前的质问与怒意尽数被突发冲散,哪里还顾得上逼问。她望着凌舟烧得通红的面颊,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既恨他背弃誓言、罔顾妻儿与家族;又忍不住担心,怕他真的烧坏了身子,那份焦灼如针般扎着心口,疼得她进退两难。
“快!”她猛地回过神,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意,急切地对着丫鬟吩咐,“立刻让人去请大夫,再过来几个人,仔细些把老爷挪到榻上。”下人们应声照做。
沈枢归府时,天色已然大亮,长安城街道的宵禁早已解除,街面上已有清扫的仆役持着扫帚劳作,簌簌的扫地声伴着晨雾余韵,在晨光里渐次散开,带着几分市井的鲜活气息。初春凉意裹挟着尘土的清味缠上周身,他立在府院门口,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袍边角,试图将昨夜放纵留下的痕迹尽数遮掩,可指腹间仿佛还残留着凌舟肌肤的微热丝滑触感,丝丝缕缕缠在心间,搅得他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刚踏入正厅,便见苏琼早已端坐于案前,身姿挺拔如松,面前一壶新沸的热茶袅袅冒着水汽,氤氲的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周身沉凝的气场及眼下淡淡的乌青。
“老爷!你是出门刚回来,还是准备出门去哪里?”苏琼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直戳人心的嘲讽锐利,似能洞穿一切伪装。
她缓缓抬眼,目光如炬,先是扫过他略显凌乱的发尾,再落到他衣摆处沾着的细碎草屑,最后定格在他未被衣袖遮掩的手腕上,那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红痕,分明是被人用力攥出的痕记,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沈枢喉间骤然发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竟感觉呼吸有些不畅。他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拉拉衣袖手指悄悄攥紧,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虚浮,勉强讪笑辩解:“夫人说笑,昨夜不过是友人相邀宴饮,酒酣后不便回府,就在友人别院对付了一宿,这不今早刚回。”
“酒醉不便?”苏琼抬手取过案上茶盏,指尖捏着盏沿轻轻一旋,银箸慢捻浮沫,动作从容得近乎刻意,声音轻如晨雾拂过檐角,却字字如冰棱凿心,“那你发间沾着的梅花瓣,倒是说说,是哪处别院的景致?沈家院中那几株梅树,我记得并无此类品种,断不会有着这般完整的花瓣落你发间。还有你腕间的红痕,昨日出门伺候你更衣时,分明还未有。沈老爷!你真当我眼盲心瞎,任你糊弄吗?”
沈枢浑身血液骤然凝住,脊背霎时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全然未察觉,昨夜竹廊情炽难抑时,震得梅树簌簌摇落,缤纷花瓣竟有几片黏在发间,成了最刺眼的佐证。
他慌忙想启唇,喉间却干涩得发疼,那句想辩解的话刚要滚出舌尖,就被苏琼抬眼投来的目光生生堵在喉头。那目光太冷,太寒,藏着洞悉一切的明了,她太懂他了,懂他慌乱时习惯紧抿的唇角,懂他掩饰时躲闪的眼神,更懂他眼底深处,那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只有对凌舟时的温柔缱绻。
“不必解释了。”苏琼缓缓放下茶盏,瓷盏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声,像敲在沈枢心上。她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衣袂拂过空气,带着一身清冷的气息,沈枢鼻间却清晰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檀香,那是她昨夜挑灯理佛时,沾染的佛前余韵。她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尽数褪去,只剩寒潭般的冷然,字字带着冰冷的隐忍与震怒:“你去见他了,对不对?沈枢!沈老爷,你终究还是去见了他!你们……是不是做了逾越礼法、尽毁声名的事了?前些时候的满城流言才平息几日,你竟这般胆大妄为!你是忘记了我那可怜未出世的孩子了。好,真是好得很!沈汀晏,你是不是想拖累着沈家满门,陪着你们一同坠入地狱,万劫不复!”
那句“万劫不复”如惊雷落顶,更似重锤狠狠砸在沈枢心口,震得他气血翻涌,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垂着头,不敢去看苏琼眼底那片冰封的决绝,她字字含血的控诉,像带刺的藤蔓勾缠他的咽喉,逼得他不得不直面昨夜的沉沦缱绻,唤醒心底深埋的、那未出世孩子的蚀骨悔恨。愧疚如潮,慌乱似焚,两股情绪死死绞缠,勒得他脊梁佝偻,连与她对视一眼的勇气都荡然无存。
晨光渐盛,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两处府邸,鎏金般的光线却驱不散半分沉郁。一处是凌府,梁杏守在榻前,耳中回响大夫的脉案结论,望着高烧不退、面色潮红的凌舟,眉宇间拧着深切的忧伤,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怨怼,在两种情绪里反复撕扯,寸寸煎熬;另一处沈府,苏琼立在厅中,面对始终沉默如石的沈枢,周身冷意如霜,可紧攥的指尖、微微颤抖的肩头,终究泄露出眼底深处翻涌的剧痛,她以一身傲骨强撑着,在冷然的伪装下与满心苦楚对峙。
两位夫人的诘问与坚守,恰似两道淬了寒的枷锁,一道锁着病榻上辗转的凌舟,一道缚着厅中垂首的沈枢。
昨夜竹廊下偷来的片刻温存、指尖残留的肌肤余温,皆被这沉重的现实狠狠砸碎,拖回满是礼法桎梏、家族牵绊的泥潭。他们是逃不掉的,这场由禁忌情意掀起的愧疚罪孽,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会生出如何变故都是未知,前路荆棘终是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