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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已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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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南三十里,护国兴教寺的佛诞盛会正启。首日的山门内外早已人声如沸,半个长安城的百姓扶老携幼赶来,皆是为了赴这场即将开坛的水陆大法事;香客摩肩接踵,连山道石阶都被踩得温润,人人脸上带着虔诚,低声的祈福语此起彼伏;小商小贩趁机支起摊位,吆喝声混着袅袅香烟,缠上寺院的飞檐斗拱,在晨光里晕开一层市井烟火裹着禅意的朦胧暖纱,殿檐下悬挂的经幡静静垂落,静待法事启幕。
一辆乌木素面马车缓缓停在山道旁,车檐未作繁复雕琢,仅饰以普通卷云纹,边角嵌着朴素的铜钉,垂挂的青布帘幕被晨风拂动,隐约可见车内铺着的锦面软垫,虽无华贵装饰,却也整洁雅致。沈枢夫妻一行人便是专程赶来参加这场水陆法事的,今日的装束低调,却处处透着对佛事的恭敬,更藏着苏琼心底对未出世孩儿的牵挂。
沈枢先一步掀帘,在车夫服侍下下车,他身着石青色暗绣竹纹圆领袍,袍角无过多缀饰,袖口绣着浅浅的银线竹纹,腰间束着一条乌木带,挂着小巧的素银香囊与布制算袋,衣摆随着动作轻扫过车辕,清隽身姿里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却无半分张扬,眼底藏着一丝对苏琼的愧疚体恤与对法事的期许。他回身看向车内,指尖虚虚拢在苏琼身侧,掌心微抬悬在她肘弯旁,既维持着礼数,又不失稳妥,待她扶着车辕缓缓探下身,便轻轻托住她的小臂。
苏琼身着烟霞色交领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海棠,外罩一层月白纱质披帛,鬓边簪着一支素色银簪,发间缀着几颗圆润珍珠,随着下车的动作,发簪流苏轻轻晃动,温婉的眉眼间凝着几分化不开的怅惘,唯有提及今日法事时,眼底才透出些许恳切,她此行便是要借这场水陆大法会的功德,为那未能出世就夭折腹中的孩儿祈福,盼他能早日脱离苦海,安然轮回。身后丫鬟捧着的描金香篮里,整齐码放着亲手缝制的素色小衣、清净的檀香与三盏莲灯,每一件都透着她的诚心。
一行人缓步踏上被香火熏得暖融融的青石台阶,小厮拎着沉甸甸的食盒,里面装着精心准备的素饼、鲜果,皆是供佛的佳品。沿途已有僧众往来布置法坛,法器的清响隐约从殿内传出,引得香客纷纷驻足张望。沈枢面容上维持着从容礼数,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在人潮中逡巡,心底那点隐秘的感知,执拗地告诉他,今日那人定然也会在此处。同来赴这场法事。
不多时,人群中一纵人便映入视线,正是同样为水陆法事而来的凌舟一家。只见凌舟正一手牵着梁杏的手,小心翼翼地跨入山门,脚步放缓,神色间带着几分庄重。
梁杏身着藕荷色对襟短襦配石榴裙,襦衫领口绣着缠枝忍冬纹,裙摆曳地,绣线勾勒的桃花栩栩如生,外搭浅碧色窄袖比甲,鬓边斜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簪,发间点缀着银质花钗,温婉的眉眼间既有初为人母的柔和,更添了对佛事的恭敬,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寺院的清净。她今日所求简单而恳切,便是借法事功德祈家宅安宁,更盼怀中孩儿能康健平安,无灾无虞。身后丫鬟婆子捧着的供品琳琅满目,有装着蜜饯、干果的描金漆盒,有绣着莲花纹样的素色锦缎供布,还有一对精心打磨的玉质平安扣,皆是为祈福备好的信物。
凌舟一手抱累怀中裹在云纹锦缎小褥里的孩子,再过两月孩子即满周岁,身后随从捧着满满当当的拜佛供品,除了常规的香烛鲜果,还有一尊小巧的铜制观音像,工艺精巧,透着十足的诚心。那孩子露出一张粉嫩白净的小脸,眉眼神似凌舟,被周遭的人声与隐约的法器声吸引,好奇地四下张望,瞧着像只软乎乎的糯米小团子,乖巧又可爱。
凌舟身着一袭素色团花圆领锦袍,袍身绣着暗纹团花,腰间束着紫金带,带下垂着一枚银制葡萄花鸟纹香囊,囊身镂空的花纹精致细腻,随着他行走的动作轻轻晃动,隐约散出淡淡的冷松香气。他比春宴相逢时愈减清俊,眉宇间漫染着几分身为人父的温柔宠溺,低头看向怀中孩子时,眼底似有柔光流转;可当目光扫过殿外正在布置的法坛,那笑意便悄然淡去,深处藏着的一抹郁色,仍如旧日寒潭,沉沉的半分未减。想来这场庄严的水陆法事,于他而言,既是为妻儿祈福,亦是试图安放心底愁绪的慰藉,只是那阴霾,终究难散。
两人的目光在香火氤氲里骤然相撞,如指尖猝触烛火般猛地错开,指腹不约而同攥紧了身边人的衣袖,锦缎料子被捏出细密的褶皱,连带着心尖都泛起一阵灼烫的慌。苏琼察觉出沈枢的失神,抬手将绢帕掩在唇边,低低咳了一声,语气清淡却裹着几分冷意:“沈老爷,既是来为孩儿超渡祈福,心便该虔诚些。”沈枢猛地回神,喉结滚了滚,硬生生压下心头暗生的喜悦,垂眸颔首应着,目光却牢牢钉在身前温润的青石阶上,再也不敢往凌舟的方向偏移半分,他怕那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会被身侧夫人瞧出端倪。
许时,寺内钟鼓齐鸣,三声厚重的钟响震得檐角铜铃轻颤,水陆法事终是启坛。僧众身着朱红袈裟,手持法器鱼贯而出,经幡在殿外徐徐展开,青、黄、白、红、黑五色幡旗随风微动,衬得法坛愈发庄严。
香客们按序以四面步入山门,山门缓缓合上,将外间的市井喧嚣尽数隔绝,唯有木鱼的笃笃声、铜磬的清越声,伴着僧众整齐划一的诵经声,在庙宇间盘旋回荡,混着浓郁的佛前檀香、烛火的暖烟,漫过每个人的衣摆,在青砖地上织就一层朦胧的禅意。
沈枢与苏琼随大众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指尖微微发紧。庙宇内烛火摇曳,映得佛像面容慈悲而肃穆,僧众的梵音低沉绵长,一字一句似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压不住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他强迫自己闭上眼,耳畔却清晰地捕捉到不远处传来的轻响,是凌舟哄孩子的低语,温柔得声音像春日里的风。他忍不住掀开眼睫,眼角余光悄悄往那处瞟去,只见凌舟正垂首望着怀中的孩儿,指腹轻轻蹭过那粉团似的小脸,动作轻柔如爱抚至宝般呵护稚子,侧脸在透过烟雾缭绕的天光里,软得像一团被晨雾浸润的云。那一刻,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分明记得,这张脸曾在竹廊的清辉里泛着薄红,眉宇间漾着藏不住的欢愉,薄唇喘息时的热气落在自己颈间,烫得他连呼吸都发颤,那都是有他曾见过的与此刻的温和宠溺,判若两人,却又同样让他心乱如麻,狂跳不止。
水陆法事祈福仪式渐至尾声,僧众手持法器绕坛而行,梵音愈发高亢,庙宇高阶内香火更盛,烟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众人的身影。待最后一声磬响落下,诵经声渐歇,知事僧人鱼贯上前,引领着香客们依次敬香、跪拜,沈枢起身时,脚步竟有些虚浮,目光下意识地寻着凌舟的方向,却见他正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避让着往来的香客,梁杏站在身侧,轻轻扶着他的手臂,一派和睦。
仪式落定,香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或往偏殿续香,或在庭院里驻足观赏寺中景致。苏琼与梁杏遥遥含首致礼各自被知事僧人引着,往庙中不同方向的厢房歇息,烟霞色与藕荷色的裙摆扫过青石地面,留下细碎的声响,渐行渐远。
沈枢立在殿门口,望着凌舟抱着孩子跟随梁香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素银香囊,隐约的冷松香气混着佛香传来,却不是他记忆里的味道,唯有心头的灼烫与怅惘,在梵音余韵里,愈发清晰。
沈枢指尖残留着凌舟擦身而过时素银香囊的冷松气息,心潮翻涌得难以平复,借着殿外香客疏散的嘈杂,低声对身侧的苏琼道:“夫人先在厢房歇恩,我去净手,去去便回。”话音落,不待苏琼应声,他便侧身绕开往来的人群,不让下跟随,脚步看似从容,实则早已循着记忆往藏经楼的方向去。那处偏僻幽静,素来少有人迹,是他早年游寺时到过的去处,此刻竟成了唯一能安放心头乱绪的所在。
凌舟垂眸哄着怀中的孩儿,指腹轻轻蹭过稚子柔软的发顶,目光却借着整理孩儿衣衫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往沈枢离去的方向掠去,直至那道石青色的身影隐没在朱红廊柱后,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角,锦缎褶皱里藏着难掩的悸动,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神色。陪着妻儿行至歇息的厢房门口,他忽然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儿的脖颈,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急切对梁杏说:“夫人,方才抱孩儿跪拜时,许是不慎把他贴身的银锁蹭掉,想来该是落在大殿的蒲团边,我去寻寻便回。”说着,又温柔地捏了捏孩儿粉白的脸颊,目光掠过梁杏时满是温和缱绻,末了还回头补了句:“你先哄孩儿喝口温水,吃些食物,我找着就回。”无人察觉,他转身的刹那,阻准备随行的婆子,脚步里藏着的几分仓促与雀跃。
沈枢在藏经楼的廊下刚站定,晌午的日头正盛,透过檐角雕花洒下的光斑愈发炽烈,风穿廊而过,卷着午间的暖热气息与未散的香火余韵,廊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细碎却清晰。他猛地回头,正撞进凌舟含笑的眼眸里,两人眼底都盛着掩不住的欢喜,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无需言语,却早有默契般,一前一后悄然踏进了廊边那间空置的厢房。
木门“吱呀”一声轻合,将外间的梵音余韵与香客喧闹尽数隔绝。下一秒,沈枢便上前一步,将凌舟抵在了微凉的漆木门板上,鼻尖先一步涌来熟悉的冷松香,混着周身萦绕的香火气,瞬间缠得人失了心神。沈枢比凌舟略高些,低头时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声音里满是压抑许久的颤抖与滚烫:“星澜!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凌舟的指尖轻轻划过沈枢的衣襟,指腹在他腰间乌木带的玉扣上反复摩挲,似要将这触感刻进骨里,声音裹着未散的颤意,又带着几分破碎的喑哑:“汀晏!我也是……夜夜闭眼,都是那夜的竹廊,满都是你。”
厢房的窗缝里漏进些微香火气息,混着两人渐重的呼吸,在不大的空间里缠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外间的梵音清越尽数隔绝。
墙边佛龛上的菩萨垂着眸,鎏金的衣纹在昏光里泛着柔润的光,似是悲悯地垂望着,又似是闭目不见,将眼前这两个背德的信徒,悄悄拢进佛法慈悲的阴影里。殿前法事的庄严虔诚,在此刻竟成了最尖锐的讽刺,佛音愈是清净,屋内的气息便愈是滚烫。
沈枢的吻急急落下时,带着近乎虔诚的疼惜,又藏着压抑太久的急切。他刻意避开凌舟颈间显眼的位置,只在他耳后细腻的肌肤上轻蹭、厮磨,指尖解着他衣扣的动作缓慢却又坚定,没有前次竹廊下的莽撞炽热,每一下都裹着“近在咫尺却怕稍纵即逝”的珍视,仿佛触碰的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凌舟仰头抵着门板,绷长的颈线透着诱惑,喉结急促的滾动喘息,指尖颤抖着探进沈枢胸襟微敞的衣衫内,划过他温热的肌肤,细碎的呢喃里只反复唤着他的名字“汀宴……汀宴……”,身体却更紧地往他怀里中靠,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肩窝,像是要融进这久违的体温里,寻得片刻喘息的安宁。
香火的清苦与肌肤相贴的滚烫在鼻尖缠绕,那些压了无数日夜的思念与欲望,在此刻冲破所有束缚,成了佛前最隐秘的欢愉。可这份欢愉里,又藏着蚀骨的罪孽,方才在殿前祈愿的诚心还未落地,便又已在菩萨垂眸的注视下乱了方寸,一边是佛法庄严、世俗伦常,一边是心之所向、情难自禁,两种滋味交织,甜得发苦,烫得心疼。
窗外忽然传来香客说笑的脚步声,混着足履踏过青石的脆响,由远及近,正往厢房这边来。两人的动作骤然一僵,呼吸瞬间屏住,滚烫的氛围被掐断,只剩彼此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与窗外的人声、远处未散的梵音,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紧张。
两人的动作骤然僵住,呼吸瞬间凝在喉间,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战栗。沈枢原本抵在凌舟腰间的手,匆忙移至他后背轻轻按住,掌心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又透着极致的小心翼翼,像是要将他牢牢护在怀里,生怕他们一丝的动静惊扰了外头的脚步声;凌舟探在沈枢衣襟里的指尖也猛地收了收,只敢用指腹极轻地蹭过他温热的肌肤,每一下都裹着怕被撞破的恐惧,偏偏这份克制,让周身的缠绵又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缱绻。
凌舟下意识缩紧身体,肩头微微发颤,一声细碎的喟叹刚要溢出唇齿,便被沈枢俯身堵住,他猛地含住凌舟的唇瓣,温热的呼吸裹挟着难耐喘息,低哑的嗓音落进他耳里:“乖乖,再忍忍,马上……马上给你……”另一只手掌紧紧贴在凌舟的胸口,清晰感受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一下下重重撞着掌心,滚烫而鲜活,那是属于他沈枢的心跳,是只有被他撩动后才有的悸动。他指尖缓缓摩挲着凌舟衣料下的腰腹,目光灼灼咫尺凝望着他眉目间晕开的春色,动作慢得像是在丈量彼此的呼吸,褪去了此前的急切,只剩“怕这片刻温存被生生打断”的爱惜,连方才解开的衣扣,又都悄悄往上拢了拢,妥帖地护着他,不让半分肌肤暴露在外头。
凌舟抬首望着他,喉间溢出压抑的细碎轻喘,死死咬着唇,往沈枢怀里更深地钻了钻,指尖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将脸抬得更高,鼻尖满是松墨香混着冷松香伴着体温的气息,这是令他最心安的味道。
窗外的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泛着潮湿水光红润的眼底,那里有极致的愉悦,是熬了无数日夜的思念,是此刻能靠在心悦之人身旁的满足、哪怕这都只是短暂相拥的滚烫慰藉。
沈枢心疼的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指尖沾着微凉的湿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蚀骨的郑重,像是在佛前起誓般承诺:“星澜,心肝儿!总有一日,我要让我们不需再这样躲躲藏藏,不必再‘偷’这片刻温存。”凌舟听闻没有说话,只用力点点头,将掌心的温度贴得更紧,胸膛紧紧依偎着他的,像是要把这份承诺,连同眼前人的体温、气息,一并揉进骨血里,刻进余生的每一寸时光。
待两人整理好衣袍走出厢房,午阳已斜斜掠过藏经楼,在青砖地上投下悠长的影。风里的香火气淡了几分,混着香客游人闲散的低语,竟透出几分午后才有的松弛,两人眼底未散的缱绻,均藏着方才厢房隐秘温存的余韵。
沈枢脚步刻意放得沉稳,缓步返回琼苏歇息所在的院中,脸上荡漾着难掩的满足愉悦神情。他背脊不自觉放松,完全没有了先前礼佛时的急躁紧绷,眉眼间都漫着心愿舒解后的倦怠与餍足,明显是压抑许久后得以释放后的慵懒松弛感,在他素来内敛的身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刚推门走进苏琼歇息的厢房,便迎上她淬了冰似的目光,那眼神里满是审视与冷意,显然已将他这份异样瞧得分明。沈枢心头一紧,匆忙低下头,顺势接住苏琼递来的茶盏:“沈老爷,这是从哪里‘方便’回来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出指缝里还缠着一缕清冽的香,不是寺里的檀木味,是凌舟独有的冷松气息,悄悄绕在指节间,带着肌肤相贴后的余温,像个藏不住的印记,让他愈发不敢抬头迎上苏琼的目光,随口编了谎:“方便时刚好遇一友人,许久未见便回来晚些。”苏琼听后只冷哼一声,未再出言。
凌舟折返时,从袖袋中拿出孩儿的银锁捏于指间,转过廊柱便见梁杏抱着孩儿立在檐下,凉风拂过她的裙摆,勾勒出温婉的轮廓。他上前自然地伸臂接过孩儿,指尖刚触到稚子身体,便被梁杏沉沉的目光攫住,那目光藏着似有无尽的话语,像细针似的扎过来,尖锐得让他心头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有些慌了:她莫不是瞥见了自己与沈枢从藏经楼厢房走出的身影?这处厢房转角便能望到了藏经楼。
此时的凌舟并不知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柔和艳色,似被温水细细浸润过,眉眼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明艳。眼尾泛着鲜活的绯红,眼底裹着未散去的缱绻水光潋滟,,往日清冷的眉峰此时软了几分;唇色更是红润饱满,下颌线的锐利感都被这柔艳中和,平添了几分旖旎;整个人透出一层莹莹的光润,像是被精心滋养过的娇兰。连说话哄孩儿的语气都比往日更显温软缠绵。
这般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异色,别说朝夕相处的梁杏,便是路过的香客瞥见,也得暗忖一句“这位公子生的好生明艳”。
日渐西沉,余晖漫过寺院的飞檐,众香客皆拾级而下。凌、沈两府众不约而同行至山门外的青石坪上,四人相对而立,晚风卷着山涧的凉意,拂动衣袂,带着几分暮时的静谧。
沈枢立在苏琼身侧,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那抹还未散去的松弛,在暮色里愈发清晰。他朝着凌舟略一颔首,语气是世家公子惯有的疏离客气:“凌兄,今日不期而遇,未能相谈,改日拜访。”
凌舟抱着孩儿,站在梁杏身边,晚风掀起他的鬓发,露出眼尾那抹始终未褪的绯红,愈发衬得眉眼柔美。他将孩子交予身后梁杏,微微抱手回礼,声音温软,却难掩那份语气中的柔和:“沈兄客气,改日再约。”
苏琼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在对面凌舟面上逡巡,她瞥见凌舟眼底的水光、唇角的软意,以及周身那股难以掩饰的柔和艳丽之感,瞬间明了沈枢异样的由来。她瞟向沈枢的眼神变成更加冷硬,却又刻意维持着有宅主母的体面,对着梁杏款款行礼,语气温和热络:“梁姐姐,今日相见已晚,改日闲暇,我约你品茗聊天,你可到时不能推诿。”
梁杏抱着孩儿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指尖攥着孩儿的小褥,目光落在沈枢身上。她看不懂沈枢眉宇间的神色,却也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与往日不同的气息,联想到凌舟一身艳丽气息,一股心慌与不甘涌上心头,她强压下心底的纷乱。转身将孩子抱予乳母,方唇角含笑屈身回礼:“苏妹妹客气,我家中静候妹妹品茗之约。”
道别之言落下,四人各自转身,沈家与凌家往不同的方向行去。沈枢与凌舟的背影隔着几步距离,都未敢回头,唯有晚风里,似还残留着彼此衣襟上未散的缠绵。
厢房佛龛前的几句低哑私语,早已被垂眸的菩萨听去,成了往后无数个日夜辗转难眠时,心底最清晰也最甜蜜的罪孽。
梁杏车中看着凌舟闭目假寐,心头的细刺愈发尖锐,隐隐作痛。
苏琼挽着沈枢的手臂上东,指尖冰凉,眼底的寒意未减分毫,已然在心底盘算着如何守住沈家的体面。
这场佛前的相遇,这场隐秘的温存,终究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散去,为往后的日子,埋下了细不可察、亦不可预知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