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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已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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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枢手里攥紧着拟好的和离书,静立在苏夫人的卧房门外,连呼吸都不觉放轻。指尖被纸笺锋利的边缘割得生疼,那细碎痛感顺着脉络缓缓蔓延至胸口,整颗心似被这薄薄一页纸死死压住,沉得喘不上气,连一丝疼都不敢泄出。
自从孩子没了,沈枢夜夜独自枯坐书房。烛火一根根燃尽又续,漫漫的长夜尽是无尽的煎熬,多日来他连卧房的院落都不曾敢靠近半步。每回只是远远看着苏琼,只觉她的脸庞一日比一日憔悴,颧骨微微凸起,连脂粉都已遮不住眼底的青黑。从前那双明艳的眉眼,盛满了璀璨的星光,笑起来时能暖透一室清冷,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眼中半分光泽都寻不见。他止不住想起,这一切皆是因自己而起的罪孽,如附骨之疽,不停啃噬着内心,偏他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思量许久,终是决定放她离去,哪怕她已恨极了自己,哪怕此后余生再无相见之日,也盼她能挣脱这桩沾满血泪与污点的婚姻。
推开卧房门时,苏琼正坐在窗边。窗外的秋光漫进屋内,在她身上覆了层冷灰更显萧瑟。她手里捏着件未完成的婴儿小衣,素白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细密的针脚,那软布被磨得发亮,针脚处的丝线都已起了毛边,她的指腹却早已僵冷发麻,仿佛知觉尽失,只有这般重复的动作方显出一丝活人生气。
听见动静,苏琼没回头,背脊依旧绷得笔直,连肩头都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冰寒冷意,声音更像是从冰窟里捞出的,淬着刺骨的寒凉:“你来做什么?滚!”
“我……”沈枢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脚,双手捧着和离书轻轻递过去,喉间似是吞下一枚苦果,涩得发紧,几乎吐不出完整的字句,“阿琼,这是和离书我已写好。你若是想离开沈家,只需随我去趙官府报备便可。我……我会尽力安排好你往后的日子,银钱营生你也不必担心,你……更不必困在这方寸牢笼似的府中。”
“走?”苏琼猛地回头,眼底爬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燃到尽头、摇摇欲坠的烛芯,盛满了滔天的恨与不甘。她扬手一挥,狠狠将那纸和离书打落在地。单薄的纸笺在冷硬的地面上散开,卷了边,像被生生撕碎的最后一点体面。“沈枢,我何时说我要走?是你现在想让我走?那你当初为何要娶我?还要点头应下这门亲事?为何要让我揣着满心欢喜嫁过来,最后却落得孩子没了、一身伤痕的下场!你可知一个无亲又被夫家休弃的女子,想活在这世俗中会有多艰难吗?你既心中有人当初便就不该娶我、误我!”
她,踉跄着起身,脚尖撞到凳脚发出一声闷响,却浑然不觉,一步步慢慢挪到沈枢面前。她微微仰头望着他,原本冷硬的声音此刻裹着更为绝望的尖锐,像碎裂的瓷片,将每一个字都扎进入沈枢,引得他耳膜生疼:“你以为,给我一纸和离,便是赎罪吗?就能让你和你心中人安安稳稳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苏琼猛地双手死攥住沈枢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全身发抖,狠狠将人扯得俯身贴近自己,指甲几乎隔着几层衣物要嵌进他胸前的皮肉里,渗出血珠的凉意。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我的孩子没了,我辛苦怀胎八个月的孩子,他没了!沈枢,我有什么错,这报应为什么要让我来承受,你……你……你是杀死我孩儿的刽子手,你休想好过!”
沈枢的身体骤然僵住,仿佛被一桶寒冰从头浇下,目光落在苏琼眼底翻涌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上,又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心上,寒热交加。像是被一把冰刀反复切割,血肉模糊,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喉间堵着千言万语,想解释当初娶她时的犹豫与挣扎,想说明自己并非全然无情,想告诉她这些日子的煎熬不比她少。可话到嘴边,只剩无言的沉默。再多辩解,在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面前,都轻得像一张薄纸,苍白又可笑。
“和离书,我不要。”苏琼缓慢松开手,指节因用力后又骤然放开而僵硬弯曲,脚步不稳着后退一步,几乎要站不住了。可她的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沈枢身上,那眼神像淬了毒、裹了刃,每一道都要剜进他的骨血里。“沈枢,沈郎!你既已娶了我,那就留在我身边吧,陪着我一起熬。我要让你日日看着我的模样,这样你便能日日想起我那可怜的、连一声啼哭都没能发出就没了的孩子。”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尾音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我要你同我一起坠入阿鼻地狱,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来给那孩子赎罪,直到你也尝够,这失去了骨肉的锥心疼痛!”
沈枢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的目光先落在地上散落的和离书。那曾被他视作救赎、寄予了“解脱”念想的纸笺,此刻蜷在冷硬的地面上,像一片毫无用处的碎絮。再抬眼,便望见苏琼转身倔强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坚强得透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一瞬间,他眼底漫上化不开的绝望,生生要将他溺毙。
他了解苏琼,她说的全是真的。这场因他与凌舟而生的悲剧,早如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们死死捆在了这方寸牢笼里。怎会和离,怎会解脱,只有无尽的相互折磨,怨恨与痛苦,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日夜纠缠,直到两人谁先崩溃。
沈家的空气,自此便结了层化不开的冰。苏琼不再哭闹,也彻底斩断了与沈枢之间所有的言语往来,偌大的屋宅里,两人相见如陌路。她每日抱着那件未绣完的婴儿小衣,静坐在窗边,眼神灰暗得像蒙了层永远不会散的灰雾,望着庭院里萋萋草木,一动不动,仿佛魂魄早已随着那未出世的孩子一同去了。
沈枢搬回了卧房,却只能睡在外间冰冷的榻上。每夜万籁俱寂时,他都能清晰听见苏琼压抑在枕间的啜泣,那细碎的呜咽裹着绝望,一丝丝钻进他的骨缝里;他更能真切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恨意,像一道无形的冰网,将整个屋子笼得密不透风,连灯烛的暖光都透着冷意。
他无数次想上前靠近,想做点什么来弥补,却总被她无波投来的一眼逼退。那眼神里只有恨和有一片死寂的冰冷,让他一个八尺男儿硬生不敢靠近一分;他偶有生出逃离的念头,双脚却像被无形的手钉在原地,那是那份害死孩子的罪孽,早已化作心灵的镣铐,将他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此生此世,无处可逃。
凌舟曾悄然多次立在沈府墙外,脚步停止在斑驳的院墙下。风裹着院内凝滞的死寂漫出来,连落叶坠地的轻响,都清晰得刺耳。他死死攥紧袖角,指节边色尽退,最终还是没敢抬手叩响那扇朱门。
沈枢如今的蚀骨之痛,夫妻陌路。有半数是他亲手酿成的。但他连上前安慰的勇气都没有,从前他们总说,要并肩携手共御风雨,可到头来这场由两人而升的狂风骤雨,最后竟将彼此双双拖进不见底的深渊,一丝转身的空隙都未留下。
次年的冬雪,簌簌落满了沈府庭院,白得晃眼,刺得人眼眶发疼。苏琼依旧日日坐在窗边凝望,只是她周身的寒意,比窗外的冰雪更甚,连暖融融的日光落上去,都似要被瞬间冻僵。
沈枢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无声倾覆。心口的疼被彻骨寒气裹着,弥漫沉重地坠在胸腔里,怎么也暖不起来。
他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下便万劫不复,再无弥补的余地;有些怨恨,一旦在心底扎了根,便只能在无尽的纠缠中,慢慢耗尽彼此最后一点余温,直到连那些曾温热过的回忆,都变得冰冷刺骨。
凌府的夜,沉得像坠了千斤重的乌铅。府中滞闷的空气凝在半空不肯流动,每一个人都带着沉闷的重压。凌舟在沈府外踯躅徘徊了数日,终究是没敢再踏进一步。今夜刚从族祠回来,后院正房便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他的心猛地一沉,直往下坠。
他大步赶到正房推门将进时,就见凌夫人瘫坐在床前的足踏上,怀里紧紧搂着个小小的襁褓。孩儿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滚烫得惊人,摇篮边搭着的帕子还浸着湿黏的汗渍,显然是刚使用过的。
“孩儿白日里还好好的,傍晚突然就开始发热盗汗,试了好些法子总不见退热。”凌夫人见他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请来的大夫诊了脉,说是‘惊悸不安’造成的。乳娘也说,许是府里这些日子总吵闹不休,孩子太小,实是经不起这般连续惊吓。”
“夫君!你这个狠心人!”见他急步上前,凌夫人的眼泪骤然汹涌,声音裹着恐惧的颤音,几乎是撕心裂肺的控诉,“外面的那些浑话我都听见了!你、你和沈先生……究竟是……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因为你们两个,族老们才日日在府里闹得鸡飞狗跳,连果我的孩儿会受此惊吓,积病成这样!”
凌舟愣在原地,目光呆呆望在孩儿烧得通红的小脸。那滚烫的热度似穿透空间,直接灼烫到他的心口上,一阵剧痛袭来。耳中听着凌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嚎,他整个人都被恐惧笼罩,他怕他的孩儿也像沈枢那未成出世的孩儿一般没了,眼神里透着又慌又痛,呼吸骤然加重伸手就想探探孩儿的体温,却被凌夫人猛地推开。那力道之大,竟让他匆忙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别碰他!”凌夫人眼底翻涌着明显的嫌恶,声音中淬了冰似的,“你不配当他爹!”
“夫人,你先冷静些。”凌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强压着心底上涌的慌乱与钝痛,转头就要唤门外的丫鬟再去请大夫,“孩儿还在高热,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可他的手腕突然被凌夫人死死攥住,指甲几乎全嵌进他的皮肉里,划出几道血痕。“我冷静不了!”她抬起头,眼底爬满了细密的红血丝,泪水里混着心疼与怨怼,颗颗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夫君,我替你尽孝侍奉婆母端茶递药,送她老人家安心离世。我为你操持家事,把凌府宗族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为你生儿传承香火,可到头来……你却背着我做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她的停顿一瞬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泪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彻底崩溃的嘶吼与控诉,“现在那些流言,闹得满城风雨,族老们日日上门吵嚷不休,我本不想理会,但现下我的孩儿被吓得重病缠身!这下你满意了?夫君,我就这么一个孩儿如他出事,我定也是活不下去的!”
凌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钢刀,刀刀扎向凌舟心口,让他喉间发涩,竟吐不出一字辩解。他看着夫人怀中陷入昏睡的孩儿,小小眉头痛苦的拧在一起,身子还在微微发颤,显然仍在承受高热的苦楚;又想起近日隔着沈府斑驳院墙听见的死寂,想起沈枢眼底那失去孩子后的自责与绝望,这一刻,他才感同身受到沈枢的痛苦,同时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背负了多么沉重的罪孽,那是一个生命的陨落。
是他害死了沈枢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亲手撕碎了沈枢与苏琼的婚姻;如今他的孩儿也危在旦夕,他与自己的妻子同样这般陷入绝望境地。看着襁褓中无辜的孩儿正在受苦,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那些曾经以为能拼死守住的情意,此刻想来,竟成了两把最锋利的杀人刀,刀刀剜在两家人的心上,淌着滚烫的血,拔不出,也永无愈合之日。
一整夜里,凌舟都守在孩儿的摇篮旁,脊背挺得发僵,都寸步未敢离,也更未曾合过一瞬眼。烛火在他身侧明明灭灭,映着孩儿因高热而不安扭动的小脸,喂下的汤药半点不见成效,小眉头依旧拧成了疙瘩,小嘴四周干裂暴皮。这般小的孩子,却受着这般大的折磨,他眼底溢出满满的不舍与心痛,无尽的悔恨像块千斤的石头,牢牢压在他的心尖,今他喘不过气。他拿起棉布巾蘸上少许清水,轻柔的搽拭着孩儿嘴角四处,滋润干裂的皮肤。
凌夫人始终倚在床榻上,背对着他。先前崩溃的哭嚎渐渐低了下去,却仍有细碎的啜泣从被褥间漏出来,一声轻,一声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凌舟耳中,混着对孩儿的担心都变成了钻心的钝痛。
他此刻才想明白,凌夫人怕是很早便听闻了那些流言,只是一直隐忍着,等着他主动开口解释。若不是孩儿这次突发急病,她或许还会这般忍耐下去。可现在,凌夫人怕是不会再轻易原谅他了,就像苏琼永远不会原谅沈枢那样。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如碎玉般,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这场由他和沈枢私情而升的风波,早已不再只是他和沈枢两人之间的事。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将两府的人尽数拖进了不见底的地狱。这一切,都是当初的他们始料未及的灭顶变故。
第二日清晨,孩儿的高热虽转成了低热,但热度依旧缠绵不退,小脸仍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透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凌舟刚想偷偷打个盹,就有下人来报:“老爷,族中太爷和大爷们请您去正厅。”
凌舟无法只得整衣冠前往,凌家族老们已按辈分坐定位次,这次他们不再执着于逼凌舟“交人”,而是将一本泛黄卷边的族规重重拍在桌上,冷声扬言道要将他关入族祠中禁足思过。若还执意不肯与沈枢断绝所有往来,便即刻废了他的掌家权,将他从族谱上划去,彻底逐出凌氏宗族。
凌舟看着桌上的族规,手指握的泛白如纸,指节也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连带着整个身躯都轻微晃动。他望着族老们绷得绝然的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宅,主屋摇篮里还在受着病痛折磨的孩儿、床榻上辗转难安的夫人,还有沈府里那个被怨恨缠得喘不过气的沈枢。心底那点支撑了许久的坚持,正一点点龟裂、崩塌,碎成了无可收拾的齑粉。
回不去了。他和沈枢,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些深夜里隐秘的拥抱、月下无人时的轻吻,从此只能封存在回忆里,连触碰都带着禁忌的疼。那些曾说好要一起扛过的风雨,如今都成了横亘在现实里无法跨越的天堑。原来他们的情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得生不逄时,错得惨烈,一丝的变故就让两家人都跟着鸡犬不宁,不得安生。
他强撑着心神应下族老提出的所有要求,勉强将人遣走。独自走到庭院的桂树下,目光越过斑驳的院墙,遥遥望向沈家的方向。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肩头,他眼底翻涌的,尽是化不开的浓沉绝望。
昨日他还在沈府外踯躅徘徊许久,只求远远能望上一眼,确认沈枢是否安好。今日这所有思念只能在着这两院四方墙内,二人各自承受着蚀骨的磨折,别说相见,怕是一句轻浅的问候,都再也不敢递出去。
从今往后,他和沈枢想遥遥一见都只能是奢望。他们能做的就是各自守好已然破碎充满裂纹的婚姻。而那份被现实碾成齑粉、连触碰时都怕引火烧身的情意,只能藏在无边无际的悔恨里,日复一日地煎熬在这漫长岁月中。
秋风卷着满地枯叶沙沙而过,几片枯黄的桂花瓣轻轻飘在凌舟肩头,凉得像覆了一层冰冻的霜。
他望着漫天飘零的花叶,忽然想起今年夏夜。也是在这棵桂树下,他和沈枢紧紧相拥,沈枢低头吻他时,眼底盛着的温柔暖得能将人溺毙。可现如今,那些温柔早已成了回不去的旧梦。天地间只剩两院沉沉的愁绪,只剩压得两人喘不过气的无尽悔恨,还有那份埋在心底最深处,提都不敢再提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