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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已修改) ...

  •   凌舟蹙眉静坐在书房内,掌心中死死攥着那条得自林氏那夜交予他的北斗纹汗巾。棉缎布料被手指攥得发皱起褶,连带着细密的纹路都拧成了一团。他眉头紧蹙如锁,往日眼底的温润暖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阴冷的寒凉,眼底深处更翻涌着近乎凛冽的狠厉。
      孩儿的病情反反复复,始终不见起色;夫人是整日以泪洗面,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视物都显模糊。更让他心头愁烦憋闷的是,族老们的施压一日紧似一日从未停歇,那些明里暗里的催促、指责如影随形,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他每日夜不安寝食不下咽。
      他心里明镜似的,要平息这漫天流言蜚语,必先揪出那散播源头。先前他不是未曾想过追查,只是一味寄望于冷处理,总天真地以为,只要他和沈枢光明正大往来,行为规矩这些无根无据的流言,任它喧嚣一阵,自会随时间烟消云散。如今看来可这份姑息,终是酿成了大祸。这些流言分明是有心人在暗中精心操控,更可恨的是,流言已然害死了一条无辜性命!
      满心的悔恨集积胸腔无处疏怀,他恨自己的迟疑,恨自己的姑息,恨自己没能早点出手斩断这祸根。但此刻已无余裕沉溺于自责,他眼底翻涌的悔意瞬间凝为淬毒般的决绝。事至如今地步,他不能再有半分退让的余地,誓要追查到底。我要看看究竟是谁想要他凌舟身败名裂!否则这风波便如无边阴霾,只会死死盘踞,拖垮他,拖垮沈枢,最终让整个府宅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永无宁日。
      “来人!给我去查!”凌舟抬眸,将心腹家丁唤至眼前,声音低沉似铁,带着不容置喙的上位者威严,“从流言初起时查起,一寸寸捋,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家丁领命正准备离去,他忽然又开口叫住,语气里添了几分难掩的凝重,还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你……重点先查查侧院里林姨娘。看看她这些时日都见过何人、说过何话、去过何地,桩桩件件,给要给我查得一清二楚。”来人躬身应声,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匆匆去办。
      他脑中总时常闪现那日,林氏撞破他幽会的模样。她整个人无比慌乱,脸色白如死灰,眼底涌现的惶恐与惊惧,丝毫没有掩饰,回想她当时未尽的话语,隐隐能感觉出她认出那人便是沈枢,她说她看到那人拥紧亲吻他,看到自己依偎在那人怀中等等,而流言中对沈枢的针对性又那么明确,这种种迹象让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林氏,未必真能如她所言的守口如瓶。
      或许是她事后与人闲聊,无意间泄露了只言片语;又或许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套出了话,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他越想心越沉,十有八九流芳根源就系在她身上。只悔当时心软没有处罝掉林氏,让这漫天的流言有机会酿成祸端。
      凌舟起身踱到窗边,目光越过层层院墙,遥遥落在沈家的方向,喉间一阵发紧发涩。他迫切地想查清流言源头,何止是为了平息族老的不满、拭去夫人的眼泪。更重要的,是想为他和沈枢,在这密不透风的困境里,寻出一条哪怕狭窄、却能勉强容身的退路。
      只要揪出散播流言的元凶,便能堵住悠悠众口,护住妻小家宅,护住沈枢沈家,让流言风波再无起之根。
      接下来数日里,凌舟脚不沾地地连轴转。一边看护着孩子病情进退,常常守在炭炉边寸步不离,盯着药罐里熬煎的药汤,直到药香弥漫全屋费尽周折喂入孩子腹中,看到孩子的高热缓缓退去,病情趋于稳定;另一头,他日日盼着家丁查清的消息,早日水落石出。那些思绪担心在胸腔里忽上忽下,整个人都透着股紧绷的焦躁。
      终于,家丁三日后带回了确凿消息,将这流言辗转传播的脉络,一五一十捋得清清楚楚报于凌舟。
      果然是林姨娘无心漏出口风,那日林姨娘撞破私会后,当场虽被凌舟严词警告,勒令她不许外泄只言片语。她听命回去后,心中又惊又惧,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折腾没几日人便一病不起。林姨娘家中兄长得知妹妹病重便让自家娘子来府中探病,林姨娘的嫂嫂,原本就是凌氏族人,嫁与林姨娘的兄长为妻,论辈分,也是凌舟的宗族远亲,凌舟还需称声堂姐。
      林不嫂嫂过府探视那日,林姨娘正高烧陷入昏沉,迷糊中竟不停断断续续呓语:“老爷……你夜间……总私会男子……行为逾规……还亲密……这如被……”声音虽微小气弱,但字字清晰,被在一旁探身观病的林家嫂嫂全听了去。
      这林家嫂嫂听后虽不堪明了,可架不住心里乱琢磨,回家后越思量越觉得是凌舟出事,满心里想的是“劝凌舟”的念头。可她也深知自己是内宅妇人,身份虽有堂姐“嫂嫂”称谓,可毕竟不算凌舟正经亲戚,保不定会连累小姑子在凌府日子更难过。二来私会之事太过隐秘,她空口无凭,反过来被斥为造谣生事,最后倒霉的还是小姑子。思来想去,她就想到自个堂兄凌成,这凌成本在族中做着管事,是个能面见族老、说上话的体面人,且又是自己亲堂兄,觉得托付给他最是稳妥。
      只是她并不知凌成与凌舟有过嫌隙摩擦,在她淳朴的心思里,自家堂兄自是很有本事,受族中倚重,凌舟虽为族长也会给些脸面。她满心以为,凌成定会顾全家族颜面,私下去规劝凌舟收敛言行,悄悄将这桩隐患掐灭在萌芽里。她甚至没多想过其他可能,只觉得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于是转头便寻了机会,将林姨娘梦呓说出的事,原原本本告知凌成,还再三叮嘱:“堂兄,这事关乎凌家名声,万不可声张,你务必找机会劝劝族长,莫要惹出大是非才好。”
      只那凌成本就非良善之人,他一直嫉妒凌舟少年时便掌家职权,后做了族长早年与他一同去谈生意办货时,他被凌舟抓住贪墨的错处受了罚,如今得了这等消息,只觉是天赐的报复良机。他面上装得郑重,连连应着“妹妹放心,我晓得轻重”,暗地里却早已盘算着如何借题发挥。
      他压根没按林家嫂嫂的嘱咐去找凌舟,反倒是先暗中派人在凌府外蹲守了多夜,想抓个确凿把柄再闹,可凌舟行事素来小心谨慎,最终他一无所获。满腔的嫉妒与怨恨无处发泄,他索性将林姨娘梦呓中的内容添油加醋,咨意编造出“凌舟深夜密会小官人,行止放浪”的流言,四处散播。后来又听说凌舟与沈枢交往过甚,便又把沈枢也一同编排加入,只是令他没想凌舟私情这事歪打正着的让他给猜出八九分真相来。
      茶楼本就是市井流言的集散地,凌成这话一传开,茶楼掌柜的为博客流,又让说书先生将此事编成了隐晦的“宅门秘闻”,虽不指名道姓只在堂内含混讲说,引得听客纷纷揣测。听书的食客里,有布庄的伙计,有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有其他氏族的旁系子弟。这些人或是无心闲谈,或是有意搅局,将这事越传越邪乎,有的说“凌府老爷罔顾妻儿,私通外男”,有的说“那外男来历不明,恐是为谋夺凌府家产而来”。
      流言就这般经茶楼、市井众人层层转手,像涨了潮水般一波一波漫遍街巷,又经货郎的脚步传到邻镇,经氏族子弟的口舌传回宗族,以讹传讹间,势头一日凶过一日,最终酿成了席卷全城的风波。族老们也是听闻外头闹得沸沸扬扬,才召集了族中长辈,一同前来找凌舟问询对质,自始至终也不如流言真假根源。
      “砰!”
      凌舟听完家丁的复述,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在梨木桌案上,力道之沉,竟震得案头笔架轰然侧翻,满架狼毫“噼啪”掉落,青瓷茶盏被震得高高跳起,又重重磕回桌面打翻,满盏的茶水顺着木纹蜿蜒而下,伴着清脆的“嘀嗒”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家丁禁声垂手立于一旁待命。
      凌舟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怒意,寒芒凛冽如冰刃,几乎要将周遭空气都冻透。原来这场搅得凌沈两家鸡犬不宁的风波,竟真是从府内林氏那里生出的,从林氏怯懦呓语里扎了根,又在族中奸人的蓄意构陷中疯长,最终酿成这无可挽回之祸!
      他压下即刻发作的戾气,并未贸然处置林氏,只冷声吩咐家丁仆从:“去将林姨娘禁足侧院,严加看管,无我的命令,半步不得踏出院门。再有即刻去给我把凌成找到押到宗祠,请族老都过去!”
      话音落,他攥了攥有些痛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转身大步流星直奔宗祠。
      这次他不是卑躬屈膝的求和,是当众解决流言祸根的决绝。凌舟进了宗祠先扫视一圈坐定座次的族老,随后让家丁把凌成提了上来,当着诸位族老的面,将一叠证词狠狠摊在宗祠的香案上,纸页翻飞间,语气沉如寒铁:“流言我已查清,起于族内,若非有心人恶意编排散播,怎会闹得满城风雨?此事自始至终都与沈枢无关,却让沈家遭了厄运!今日必须要严惩造谣构陷之人!我虽无德行之过,却有管教不严之责,愿自请禁足府中三个月以正家风,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条件,此后族中任何人,不得再以流言之事为由,去寻衅为难沈家及沈枢!如有违抗,我便以族规处置。”
      族老们面若寒冰,目光沉沉地扫过案上铁证又望向跪在中间的凌成,个个不语心中盘算衡量,凌舟是凌氏历代中最年少有为的家主,执掌族中事务以来从未有过任何差池,待人处事公平,这几年族产增盈。沉默良久,终是齐齐叹了口气,缓缓点了头应允。
      踏出宗祠黑漆乌木大门,凌舟抬眸望向天际,流云四散,流言之事虽暂了,可却始终无法散去他眼底浓浓得疲惫,仿佛还有千斤重担压得他挺直的脊背上终觉吃力。
      流言的源头虽已查出,元凶亦难逃惩戒,可已造成的后果,酿成的伤痛早已成了无可挽回的定局。
      他心头沉真未有半分尘埃落定的轻松,浑身上下反倒满是悔恨的无力,终究,他还是行动太晚什么都没护住。
      沈枢昔日眼底的清润风采早已消央殆尽,如今只被的丧子之痛,苏夫人的怨怼之情,死死纠缠着,只剩一身解不开的沉郁终绕其身。
      那些沈枢与他昔日的脉脉情意,甜蜜过往如今只能硬生生掩埋在流言与伤痛之下;两家人曾有的那份岁月静好的安稳,也如碎瓷般裂成齑粉,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苏琼主动搬离了正院寝居,径自住进了府中离沈枢最远的那处跨院。院内草木皆枯,残枝败叶堆了半阶,穿堂而过的风裹着深秋萧索的冷清,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沈枢端着一碗温烫的燕窝,细腻的瓷碗暖意透过指尖蔓延,却焐不热心底的寒凉。他立在苏琼的卧房门外,骨节分明的手抬了又落,反复几次,才终于鼓足勇气,轻轻叩了叩门板。自孩儿夭折、他提出和离被拒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再提“重新开始”的请求,他的掌心早已沁出薄汗,呼吸不自觉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就戳破了这勉强维系的平静。
      “进来。”门内传来苏琼的声音,依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却比往日少了几分迫人的戾气,多了些死水般的无波。
      沈枢应声推门而入,见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兀自捏着那件绣着小金鱼的婴孩襁褓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布料,针脚间还留着昔日的温柔,她眼底的恨意已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见底的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木偶,只剩一具躯壳静坐着,连夜风拂乱鬓发,都懒得抬手整理。
      他将燕窝搁在桌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而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声音柔得像一片花瓣飘在水面,生怕触碎了眼前这脆弱的安宁:“阿琼,这院荒凉,你还是住回主院,我自知……犯下的错,纵是用尽毕生,也难以弥补。”话音顿了顿,他始终不敢抬眼望她,只死死攥着膝头的衣料,捏的衣摆起皱指节泛白,“但我想……试着重新开始。往后余生,我陪着你好好过日子,若将来……若将来有机会,我们可再……再要一个孩子。”
      苏琼捏着襁褓小衣的手指陡然一松,布料从指缝间滑落大半,堪堪悬在榻边,险些坠落在地。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枢低垂的发顶,眼底掠过万千情绪,有未散的怨怼,有蚀骨的失望,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可这份动摇终究太过微弱,转瞬便被无尽的荒芜吞噬,所有情绪渐渐隐去,归于一片死寂的空无。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久到桌上的燕窝泛起凉意,她才缓缓启唇,声音轻得似一缕风,吹过即散,没有丝毫情绪起落,却字字戳在沈枢心上:“重新开始?怎么开始?沈枢!沈老爷!夫君,你摸摸你的心,里面装着的那个人,是能说放下就放下的吗?如果能放下,你早就放下了。我的孩子也不会夭折腹中!”
      沈枢的心脏骤然一缩,瞬间眼前如潮水般翻涌出凌舟仰头望他时眼底的情意、深夜里滚烫的两人亲吻缱绻依偎的画面,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死死攥住,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呛出几声轻咳。
      可他抬头瞥见苏琼眼底的冷意,就想起了那个没能睁眼看一看世间的孩子,血肉模糊被抱走的模样,他终是闭了闭眼,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地吐出:“能!一定能!”再睁眼时,他强行压下眼底的恍惚,眼神里硬生生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坚定:“阿琼,往后余生,我只守着你,守着咱们这个家,再与旁人无关。”
      沈枢藏在广袖下、按在膝头的手攥得更紧,指节也更用b,连带着小臂都隐隐发颤,目光却闪躲地落在苏琼推回桌中的燕窝上。细腻的瓷碗边沿凝着的水珠,顺着冰凉的碗壁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晕开拖出一小片湿痕,极像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惴惴不安,怎么都放不到实处。
      “沈枢,你做不到重新开始!”苏琼缓缓抬手,抚在沈枢偏向一旁的脸上用力搬回,让他直直望着她的眼睛,她眼中没了前些日子熬出的红血丝,只剩一片哀莫大于心死后的清明,那清明里裹着彻骨的寒意,连带着目光都冷得像浸过千年寒冰,直直戳进沈枢的心底。
      苏琼缓缓从沈枢脸上收回手,她指尖嫌恶的捻了捻,然后轻轻摩挲着袖口绣得规整的兰花纹,针脚细密的兰叶在指尖下若隐若现,语气中的冷意散去只平淡得近乎漠然,可每一个字又像淬了冰的针,字字扎进沈枢心口:“沈枢,你夜里对着凌府方向失神怔忡时、整夜里睁着眼辗转难眠时,有想过怎么要和我‘重新开始’?如今翻来覆去的说这话,是当真想“重头开始”,还说心里的愧疚压过了对他的念想,或是这沈府的门楣、世人眼中的体面,当真就不需要有人帮你撑着吗?”
      沈枢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发紧发涩,那句“我是真心想弥补”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被苏琼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逼了回去,咽回了五脏六腑里。她太懂他了,懂他眼底藏不住的、对凌舟的牵肠挂肚,更懂他此刻满口的“复合”,不过是裹着赎罪外衣的妥协,掺不得半分真心实意。
      “和离书我不会接,这和离,我更不会应。”苏琼接着开口,平静的声音里逐渐又添上了几分近乎执拗的冷硬,“即便我同意和离了,你以你能毫无牵挂地去寻凌舟,是吗?别忘了你和他都是宗族士家子弟,一举一动世间无数眼睛可盯着呢?”
      她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望着星空。庭院里落了满地的干枯桂枝被寒风卷着打旋,凛冽的寒意顺着窗缝钻进屋来,裹着她的声音更显彻骨的凉:“沈枢,我苏琼,虽是孤女父母早亡,也无人可依傍,但也不是会乞求他人情感的人,无须你这般假意惺惺勉强陪伴。我没有成人之美的度量,断不会成全你与凌舟。往后这沈府里,我们便这般貌合神离地过着。”
      “你住你的正院,我居我的跨院。府中诸事各归各管,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预。”苏琼缓缓偏头望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湖水般的平静,平静之下却藏着近乎偏执的坚持,“但在外人跟前,你我仍是沈家的老爷与夫人。沈家的门楣要撑,我苏琼的日子也要过。往后你想再见凌舟,先想想用什么光明正大的借口,私下相见绝无可能。”
      沈枢僵在原地,指尖还凝着方才攥紧的力道,指节泛白的痕迹未消,目光怔怔落在苏琼身上。苏琼说完已转身走向床榻,弯腰收拾起床上叠放的婴孩衣物,指尖翻飞间,叠放的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迟疑,仿佛那些曾寄予满心期许的布料,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旧物。
      他心头猛地一沉,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懂了,苏琼哪里是妥协,分明是布下了一张最狠的网,将他牢牢困在这看似完整、内里早已冰封的沈府牢笼里。
      不和离,不复合,就凭着这层冰冷的“夫妻”名分捆着。让他看得见凌舟在不远处的府邸安然无恙,却再也碰不到半分衣角;让他守着沈家这副光鲜的空壳,日日对着她冷淡的眉眼,在无尽的愧疚与煎熬里,赎这一辈子也赎不清的罪。
      “记住,你若私会凌舟……”苏琼将婴孩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仔细收进樟木箱中,扣合箱盖的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指尖落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窗外拂过的风,却字字淬着寒,透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后果会如何……这次的流言风波,你比我更清楚结局!你当初既敢拿我的名声做遮掩,如今就该受着这份貌合神离的苦,一分一毫都少不得。就当是为那缘浅福薄的孩子赎罪吧!”
      院中的枯桂又落了几片残叶,乘着凛冽的寒风从窗中飘进屋内,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最终静静落在沈枢脚边,像一枚无声的叹息。
      他望着苏琼挺直的背影,心头猛地一涩,恍惚间想起初见那回。彼时秋桂满城,她捧着他刚画成的《秋桂图》,眼尾弯着浅浅的笑涡,眉眼间盛着细碎的光,轻声叹道“沈先生的画里,藏着最暖的人间烟火气”。可如今,画中的桂香早已散尽,烟火气更是荡然无存,只剩这满室冰封的僵局,连穿堂而过的风,都裹着刺骨的寒意。
      苏琼没有离开沈府,却用“貌合神离”四个字,砌起了一道在他和凌舟之间的铜墙铁壁,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下。
      他也彻彻底底地懂了,苏琼要的,从来不是他迟来的幡然醒悟,也不是他带着赎罪意味的回头。她是要拖着他,一同困在沈家这副光鲜的空壳里,为那个未能睁眼看一看世间的孩子赎罪;是要让他永远别想再靠近凌舟半步,也永远别想从这份交织着愧疚、牵挂与煎熬的泥沼里,求得半分喘息,半分解脱。
      书房,掌中死死捏着那条从林氏那夜得来的北斗纹汗巾,布料已被攥得发皱,他紧蹙眉头眼底往日的温和早已消失,剩下的是化不开的冷与狠。
      孩儿的病情总不停反复终不见好,夫人日日以泪洗面,眼睛已红肿难消;更可恨族老们的施压更是没断过,话里话外的催促如影随形,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心里清楚,要解决这漫天流言,就得先找到源头,不然这风波像无止境阴霾,永远不会消散。
      “去查。”凌舟将心腹家丁唤到身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流言刚冒头时查起,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散播。”
      家丁正要离去,他又补了句,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你……重点先查侧院的林氏,她这些时候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又去过哪些地方,全都给我摸清。”来人应声领命,即刻转身去办。
      他总记得那日,林氏撞破他与沈枢幽会时的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惶恐与惊惧。也正因这份过于外露的慌乱,让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虑:林氏她未必能真的守口如瓶。
      许是她事后与人闲聊无意泄露,又许是被别有用心的套去了话,将只言片语添油加醋传了出去。他越想越觉得,这漫天流言的根,大概率就系在她身上。
      凌舟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院墙,遥遥望向沈家的方向,喉间一阵发涩。他迫切地想查清流言源头,不只是为了平息族老们的不满、安抚夫人的眼泪,更重要的是,想为他和沈枢再寻一条哪怕狭窄、却能容身的退路。
      只要揪出散播流言的人,那就能堵住悠悠众口,护住沈枢,也护住沈家,别再另起风波。
      接下来数日,凌舟一头守着孩子退热,时常坐在炭炉边盯着煎药,直到孩子病情好转稳定;另一头,也时时等着家丁查回的消息,心总悬在半空。
      终于,家丁带回了消盘:那日林氏撞破他与沈枢的私情后,心下慌乱难安,竟生出了心病,娘家嫂嫂进府探病,竟委屈哭诉含糊提了句“老爷夜间私会德行有亏,府里怕是离祸不远。”偏她嫂嫂本就是同族女子外嫁,转头便将自己的猜测,添了几分臆想告知了族中一位族老的亲友,那人本就对凌舟少年掌家心存不满,便在府外蹲守了几日无果。“流言”便就从这人口中,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散了出去。街巷间就以讹传讹,越传越凶。
      “砰!”凌舟的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挂满毛笔的笔架侧倒一片,桌上摆放茶杯跳起又落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寒凉,原来这起祸端,竟是从府内林氏的怯懦泄密里生了根,又在族中有心人的蓄意构陷中发了芽。最终酿出这场搅得凌家不宁,沈家的恶果!
      他没立刻处置林氏,只命人将她禁足在侧院看管,不许随意出入。
      随后,他攥着查来的证据,径直去了宗祠。
      这不是求情,是谈判。凌舟召来族老将证据摊在案上,语气坚定:“流言起于族内,如不是有心人恶意构陷散布怎会有流言四散,这本就与沈枢无关。现下必须严惩编造者,而我虽无大错,小错亦有愿自罚禁足三月,但有一个条件,不许再为难沈枢,找他麻烦。”
      族老们盯着案上的铁证,念及凌舟是凌家最历代最年少出色的家主,沉默半晌终是松了口。
      走出宗祠大门,凌舟望着天际飘着的云,眼底的疲惫浓郁的化不开。流言的源头虽已查清,可造成的伤害早已成了定局,无法挽回。
      他心里没半分轻松,终究是什么都没护住,沈枢被失子的痛苦,苏夫人的怨恨压的没了往日的风采。两人从前的情意只能掩埋,两家人曾经那份安稳平静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苏夫人主动搬离了正院卧房,住进了离沈枢最远的那处跨院,院里的草木久未打理,连风都带着几分冷清。
      沈枢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指尖抵着瓷碗的温度,却暖不透心底的凉。他站在苏夫人卧房外,抬手又放下,犹豫了半晌才轻轻叩门。自孩子没了、他提出和离被拒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重新开始”,掌心早已出了薄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进来。”苏夫人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依旧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尖锐的戾气。
      沈枢推门进去,见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还捏着那件绣着小金鱼的婴孩小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只是眼底的恨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见底的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木偶。
      他将燕窝轻轻放在桌角,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了什么:“娘子,我知道……我从前做的事,这辈子都没法弥补你。”话音顿了顿,他始终不敢抬眼望她,只死死盯着自己握在膝头的指尖,指节泛了白,“但我想……试着重新开始。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若将来有机会,再……再要一个孩子。”
      苏夫人捏着小衣的手指慢慢松开,布料滑出指缝大半,险些掉在地上。缓慢抬眼望向沈枢,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怨恨,有难掩的失望,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可最终,这些情绪都慢慢沉了下去,归于一片空无。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桌上的燕窝都凉了些,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重新开始?沈枢,你心里的人,真的能放下吗?”
      沈枢的心脏狠狠一缩,凌舟仰头望他时眼底的光、深夜里滚烫的亲吻与依偎,瞬间翻涌上来,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
      可他瞥见苏夫人眼底空洞的灰败,想起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终是闭了闭眼,咬着牙吐出一个字:“能。”再抬眼时,他强迫自己压下眼底的恍惚,眼神添了几分坚定:“往后,我只会守着你,守着这个家。”
      沈枢藏在袖中握在膝头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苏夫人推回桌中的燕窝上,瓷碗边沿凝着的水珠顺着碗壁滑下,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极了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重新开始?”苏夫人抬眼望他,眼底没了前些日子的红血丝,只剩一片哀莫大于心死后的清明,连带着目光都冷得像浸了冰。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得规整的兰花纹,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却字字戳在沈枢心上:“沈枢,你夜里对着凌府方向出神、夜夜不闭眼时,怎么没想过和我‘重新开始’?如今说这话,是愧疚多些,这沈府里外的体面还是要让人撑的吧。”
      沈枢喉间发紧,那句“我是真心想弥补”堵在喉咙口,他被苏夫人看穿一切的眼神逼了回去。她太懂他了,懂他眼底藏不住的对凌舟的牵挂,更懂他此刻的“复合”,不过是带着赎罪意味的妥协,算不得半分真心。
      “和离书我不会要,我也不会和离的。”苏夫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沉寂,语气里添了点近乎执拗的冷意,“你想我走,然后好毫无牵挂地去寻凌舟?我偏不。”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落了半地的干枯桂枝,风卷着寒意飘进屋里,她的声音也添了几分寒意:“我,苏琼要的从不是乞求来的感情,也无须你勉强陪伴,我没有成人之美的心,不会成全你和凌舟,往后这沈府里,我们就这么貌合神离地住着。”
      “你住你的正院,我住我的跨院。家中的事各管各的,平日里互不干预。”苏夫人回头看他,眼底没了半分波澜,只剩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但在外人面前,我们还是沈家的老爷与夫人,沈家的门楣要撑着,我苏琼的日子要过着。你想再明面见凌舟,绝无可能。”
      沈枢僵在原地,指尖还留着方才攥紧的力道,看着苏夫人转身去收拾床上的婴孩衣物,叠放的动作利落得没半分犹豫。他这才忽然明白,苏夫人哪里是妥协,分明是用最狠的方式,将他困在了这看似完整、却早已冰冷的沈府里。
      不和离,不复合,就这么捆着冰冷的“夫妻”名分,让他看得见凌舟在不远处的府里,却再也碰不到半分;让他守着沈家这副空壳,日日对着她这张冷淡的脸,赎一辈子的罪。
      “你若想找凌舟……”苏琼将婴孩衣物仔细收进衣箱,扣合箱盖的动作轻缓却决绝,背对着他开口时,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除非我死了,否则沈家的门,绝不会为你见他而开。你既当初选了用我的名声做遮掩,如今就该受着这份貌合神离的苦。”
      窗外的桂树又落了片叶子,乘着风飘进屋内,打着旋儿落在沈枢脚边。
      他望着苏夫人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见那回,她捧着他画的《秋桂图》,眼尾弯着笑靥如花,轻声说“沈先生的画里,有人间烟火气”。可如今,画里的烟火气早散了,只剩这满室清冷的僵局,连风都透着寒意。
      苏夫人没走,却用“貌合神离”四个字,像砌墙般在他和凌舟之间,筑起了一道再也跨不过的屏障,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他终于彻底明白,苏琼要的从不是他迟来的回头,而是要拖着他一起困在沈家这副空壳里为那未能出生的孩子赎罪,让他永远别想再靠近凌舟,也永远别想从这份交织的愧疚与牵挂里,求得半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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