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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已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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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两人光明正大的“往来”越发频繁起来,默契地再无深夜私会相见,且每回见面交往时身侧定会留有下人一旁侍奉,绝无单独相处之刻。
沈枢常以“探讨画作技艺”为由携新作画卷登门造访凌府,每次总会将随身小厮留在书房外候着,只淡淡一句“外面候着,研墨添茶方便”,便掩去了眼底的深意。两人相对论画时,指尖若不慎在宣纸上相触,便即刻收回,眼角余光会飞快掠过对方,隐着未说尽的情愫;丫鬟进来添茶,撞见凌舟递笔给沈枢的动作,两人语气如常地论起笔法疏密,唯有交握笔杆的指节悄悄泛了红,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世家公子正常交往的寻常模样。
凌舟会借“送托办的药材物件”之名前往沈府,随行小厮提着药材等帮忙采购物品跟在后面,凌舟一路上会热络自然地与沈家管事闲聊搭话,前往正厅。沈枢从内院迎出,两人相对而立时,凌舟宽大的袖子看似随意地蹭过沈枢的手,常会随身带一些糕饼糖果悄悄递过去,这些礼数落在小厮眼里,只当是老爷间寻常的往来寒暄,全然未察觉沈枢每次接过小食时,耳尖都会悄悄漫开薄红。
便城中的流言并未停止,还在不停疯传中,搅得两府上下都透着不安。下人们私下议论流言时,个个表现出护主心切的模样,绝不容旁人诋毁。
凌府的丫鬟婆子们有时聚成一堆在灶房,说着从外面传来的闲言碎语,都会皱起眉斥责:“外头那些人知道什么,都是满嘴胡吣的疯话!我们老爷是什么人,怎么会偷养什么小官人?那沈家老爷是咱家老爷的至交,相识多年,常来府上不过是说说新画,有什么不正常?外面那些黑心烂肠的就给乱编排上了!”旁边烧火的婆子也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就是!咱们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府里上下谁不清楚?温厚端方,对咱家夫人更是恩爱敬重,待人也赤诚,对咱们下人也和气。哪会做出那些伤风败俗的事?那些族老们听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就上门来闹,真怕哪天闹到夫人面前,可就真遭心了。真真该撕烂那些乱嚼舌根人的嘴!”
沈家的小厮们会凑在门房嗑牙,讨论着街头巷尾传的如火如荼的不堪揣测 ,有些当场就上了火,拍着桌子反驳:“我家老爷那可是书画大家,夫人现在又有喜,老爷那是日夜照料,体贴入微,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夫人的事?凌老爷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两家交好多年,爷们往来密切些本就正常不过,那些人怎么就编出那些‘暗通款曲’的浑话,真是脏了耳朵!”凌舟身边的小厮也跟着点头,语气坚定:“可不是嘛!我跟着我家老爷这么多年,他从不会有半点逾矩之事,对沈老爷是君子之交,惺惺相惜的情分。外头的流言越是难听,咱们越得信自家主子,绝不能跟着旁人瞎起哄,坏了老爷们的清誉。”
这些议论里没有对自家主子行为的质疑,全是忠心维护。下人们虽瞧不明白两位老爷的往来中那些多出来的微妙,但若在流言面前,个个立场坚定,只当是外人故意挑拨离间、造谣编排。
凌家的族老们见凌舟态度毫不妥协还愈发强硬,与沈枢的交往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亲近,深知从凌舟这里难以撼动,便转而筹谋,找了沈家正房的长辈出面,往沈枢那里递话。长辈们言辞威严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直接言明沈枢虽是沈家旁系子弟,但也应多为沈肯名誉着想。沈年百年诗书传家,怎可与商贾世家往来甚密,凌、沈两族人从无深怨,却也不该跨越身份阶级过分交往,现因小辈私交传出是非流言更是不可原谅,若沈枢肯主动与凌舟了断往来,凌家也不会对凌舟步步紧逼,沈不也亦不会找他事由,继续放任他做闲散富贵人,这样也算全了两家颜面。
沈枢坐在正厅,听着沈家长辈派来的传话人字字句句的复述,指尖捏着那封由长辈亲书转交、字迹冷硬的“警告信”,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长辈信中的话像冰冷无情,一丝余地都未留给他,一边是家族内的施压,一边是与凌舟心意相通的赤诚爱意,他只觉身体五内具焚,此刻方真正感受到了那雪中师徒被人捉奸被迫分离时的痛苦抉择,竟不由生出几分惧意和动摇。他害怕自己和凌舟会变成“第二”个疯癫“师徒”,他们可以不在乎,可他们的妻儿无罪不该受世人的指指点点。
可当话锋一转,来人明确转诉长辈要求他“立刻允诺与凌舟再不见面,断了所有往来”时,那丝惧怕和动摇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不舍与疼痛。他猛地抬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重重捶在身旁几上,震得茶盞里的茶水都泛起涟漪。当着长辈派来传信人的面,他缓步踱到炭盆前,抬手便将那封信掷了进去。暗红的火熖骤然窜起一簇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信纸边角,乌黑的墨字在烈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也烧尽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犹豫。
“你回去告䜣我伯父,我与凌舟乃是至交,君子相交坦诚相待,怎会因身份地位而限制过往。我不会与凌舟断交,伯父老人家如果要罚,我认便是!”他的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目光透过跳动的火光望向来人,眼底没有半分退缩与怯懦,“论画技,是惺惺相惜、切磋琢磨;论情谊,是坦荡赤诚、肝胆相照,桩桩件件皆光明正大,轮不到旁人置喙半分。”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坚定,“要我与他断了往来、再不见面,绝无可能。”
来人得了沈枢的回话,无趣的离开沈府。而沈枢的这些话如长了翅膀般,很快便传进了凌舟耳中。他只觉心下滚烫,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当夜,他便避开了沈家的仆役下人,急切的悄无声息翻墙入府,来在沈枢书房的后窗之下。指节轻轻叩叩窗棂,声响极轻,宛若夜风拂过枝叶的簌簌轻响,不仔细听便会忽略。
沈枢宁神听见动静,几乎是立刻便起身推开了窗。晚风裹挟着夜的寒意涌进书房,却吹不散眼前氤氲的暖意。凌舟仰着头站在窗下,眸底亮得像是藏了漫天碎星,连声音都染着难以掩饰的雀跃与动容:“汀宴,你说的话,我都知晓了。”他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沈枢的脸颊,带着夜露的微凉,落在皮肤上,却烫得人心尖阵阵发颤,“有你在,真好。”
沈枢伸手将窗外准备跨窗的凌舟扶进屋内,未等他站稳,也不及关窗,便借着浓重夜色俯身下去。一个浅吻仓促落在凌舟唇上,快得仿佛怕被月光撞破,死死把指尖插入对方的指缝用手相握,力道里满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星澜,往后我们便这样,不躲,不藏。纵是有狂风暴雨,你我也一同顶着走。”
流言仍在疯传,像秋日里漫天飞卷的秋风,越刮越烈;凌、沈两族给的压力也从未停歇,可二人的情意,偏在这场刺骨风雨里迎风滋长。凌舟会在旁人嘲讽沈枢时,毫不犹豫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眼神冷冽得让人不敢再置喙;沈枢则会在凌舟被族老当众斥责后,悄然递上一杯温酒,陪着他在无声下静坐,他们无需多言,沉默便是最好的慰藉。
他们不再执着于身体的拥抱与亲吻,把满腔心意都藏进了“探讨画技”的笔墨交融里,藏进了“送物相待”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里,藏进了每一次并肩面对流言蜚语时,那无需言说、彼此笃定的眼神里。
秋风吹过庭院,细碎的桂花簌簌飘落,金粉般花蕊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裹挟着清浅的甜香。沈枢拇指轻轻摩挲着凌舟的指腹,动作温柔得能化开这秋日的凉。
凌舟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溢出来。他深知族老们的怨怼从未消减,旁人的窥探也从未停止,这场风雨,不知何时才会停歇。可只要能与沈枢这样并肩扛着,只要能守住心中这份滚烫的情意,纵使要被世人指着脊梁骨议论,纵使要承接更多沉重的压力,他也甘之如饴。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已在一次次试探、一回回坚守中扎下了深根,枝蔓缠绕,再也分不清彼此。
流言像长了脚的风,卷着淬了毒的私语,终究还是刮进了沈家内宅,惹下了弥天大祸。沈枢从外刚进府门,管家便连滚带爬地迎上来,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在沈枢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出事了!夫人方才与宗家沈二娘子在院中赏菊,无意间听见沈二娘子的下人们嚼外头的闲话,一时气急攻心,脚下不稳滑倒,直直重摔在了青石台阶上!大夫刚看过,说、说夫人腹中已成形的小少爷……没……没了啊!那沈二娘子看她下人闯下祸端……急急就离开了,老爷……”
这话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枢头顶。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孩子没有了”五个字,像钝刀般反复割锯着他的神经。不等管家把话说完,他早已拔腿往内院冲去,一路撞翻了廊下的青花瓷盆,碎裂声、花枝断掉的残枝全都混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剩那方院落。
冲进院门,入目便是满地狼藉,精心养护的各色秋菊被踩得花叶凋零,残瓣混着泥土散落各处。苏夫人瘫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身上盖着一件披风,发髻散乱,一支玉簪斜斜坠在衣襟,泪水早已浸透了胸前的素衣。她身下露的月白裙摆,浸着一大片刺目的红,那红色液体顺着凳脚蜿蜒而下,滴在青灰色的砖面上,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血花。大夫、稳婆和丫鬟们围在她身边,有人想递帕子帮她擦拭,却被她无力地挥开,唯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院中回荡,破碎得像断了线的风筝,满是绝望与哀恸。沈枢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红上,指尖凉得像浸了冰,喉咙紧得发不出半个字,心口只剩一个念头,完了!终究还是连累了她。
“我的孩子……”苏夫人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撞上沈枢的瞬间聚焦。她眼底布满血丝,原本温婉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支离破碎的绝望,看得人心脏狠狠一缩。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便要从矮凳上起身,却被身旁的丫鬟死死按住:“夫人!您身子要紧……”苏夫人浑身脱力,她只能虚弱地挥舞着手臂,冲着沈枢发出凄厉的质问,声音里满是破碎的绝望:“外面的……流言……是真的吗?那些说你与凌老爷‘男风败俗’‘分桃断袖’的浑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泪水砸落在衣襟上混入了血沫中,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字字泣血,似要耗尽全身力气:“你……你和凌舟,究竟有没有那种事?那些……那些流言……我的孩子他没了啊!他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间,就没了!”
沈枢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冻成了冰,连指尖都失去了所有感知。
他眼中只有苏夫人裙摆上那片刺目的红,耳中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心口像裂开了大洞,又冷又疼又慌,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想上前解释,想伸手抱抱她,可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就被苏夫人狠狠挥开。她带着哭腔的嘶吼,像浸了毒的刀子般狠狠扎进他心里:“别碰我!我……嫌你脏!”
苏夫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每个字都如带着冰碴,寒得刺骨:“我原以为,你和凌舟只是惺惺相惜的知己,现在细想……谁知你……你们竟……如今这流言,怕是全长安城都知晓了……”她的声音陡然虚弱下去,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孩子没了,全拜你所赐!夫君!那可是你的亲骨肉呀……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
她绝望地闭上眼,死死攥紧被鲜血浸透的裙摆,指节因用力而颤抖。曾经眼底藏着的柔情爱意,此刻尽数化为无尽的怨恨,字字泣血,一字一顿道:“沈枢!沈汀宴!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话如带寒冰的刃,精准扎进沈枢的耳中,他胸腔发闷,呼吸发紧,僵硬的愣在原地,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干,眼睁睁看着几个婆子在稳婆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用锦被裹住苏夫人,轻手轻脚将她抬入卧房,妥善安置在床榻。周围的丫鬟们早已红了眼眶,纷纷低头抹泪,指尖攥着帕子不敢出声,连院子里的风都似带着呜咽,透着刺骨的寒。
大夫上前半步,面露不忍地看着沈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踌躇和无奈:“沈老爷,夫人目前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腹中胎儿虽已夭折,却仍留体内。需立刻煎一副药性猛烈的堕胎药服下,将死胎从母休分离,否则……夫人日后恐会有后续凶险。”
这话又似一记重击,沈枢的脸色愈发惨白,连站都快站不稳。他要立即望向大夫:“胎儿不在夫人腹中,那夫人如果喝下药可会有危险?”大夫沉思半晌:“沈老爷,只是将胎儿从母体分离,无甚危险,只是……”“只是什么?大夫,你快讲。”大夫欲言又止的低头捻了捻自己的胡子,又看看沈枢担扰的表情:“只是……夫人喝下药后,会腹中巨痛无比,直至将胎儿剥离,才会减轻。这中间所费时辰实难估算。”沈枢听了大夫的解释,半晌后才吩咐婆子跟随大夫去抓药、熬药。
卧房内,丫鬟们为苏夫人更衣清理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苏夫人躺上床榻,当即背过身去,单薄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乌黑的发丝散乱在枕间,每一缕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抗拒,自始至终,不肯再看沈枢一眼。
沈枢站在床榻边,喉咙像被滚烫的铁水堵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哽在喉头的“对不起”,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再清楚不过,是他的自私,他的天真,还有那份见不得光舍不下的情意,让他亲手害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也彻底碾碎了他和苏琼之间的信任。这份债,沉甸甸压在心头,他这辈子,都还不清:“阿琼,我已让人去煎药了,你一会服下需把孩子打下来,才不会对你身体造成伤害……”沈枢艰难的把大夫的话告诉苏夫人。
苏夫人被丫鬟半扶着,面无表情地服下婆子端来的那碗黑漆漆的堕胎药。不过片刻,腹内便泛起一阵细微的坠痛感,起初只是隐隐作痛,谁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痛感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渐渐演变成撕心裂肺的巨痛,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五脏六腑间搅动,要生生从她身体里剜下一块肉来,疼得她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寝衣,牙关紧咬着却仍止不住溢出细碎的呜咽,一声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无尽的折磨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沈枢就一直站在卧房外寸步未离,他听着夫人痛苦的哀嚎,稳婆急促镇定的安慰声。他不敢想象此时苏夫人痛苦扭曲的脸,只能死死盯着地面青砖上的一道裂纹,耳中传来她每一声痛呼哭泣都清清楚楚,字字句句都像鞭子般抽在他心上。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连指尖都泛出灰日不受控制地颤抖。
终于,在一声凄厉的痛哼后,苏夫人浑身一软,彻底昏死过去。稳婆冷静用布帛裹抱住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抱位起身,打开卧房门,垂着眼皮,对着门外的沈枢投去一道复杂难言的目光,那眼神里藏着惋惜,更藏着一丝无声的谴责,随即什么也没说,错身快步离开了卧房。
沈枢望着稳婆离去的背影,那团布帛中血肉模糊的影子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心口像是被棉花狠狠塞上,闷得他几乎窒息。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苏夫人方才痛苦的呻吟,混着稳婆那道无言的目光,让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这一切,全是他造的孽。
一旁的等候的丫鬟们不敢耽搁,连忙端着热水上前,小心翼翼地为苏夫人擦拭身体、更换寝衣,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她,只是每个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去看靠在廊柱上失魂落魄的沈枢。
深夜里,沈府书房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火摇曳不定,堪堪映着桌上那方未绣完的婴孩肚兜。猩红缎面上,才绣了半只衔着灵芝的小鹿,针脚细密得能看出绣活主人藏在丝线里的满心期待,如今却只剩满府的寂寥与凄清。
沈枢指尖攥着肚兜的边角,反复摩挲着被捏得发皱的缎面。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丝线光泽,刺得他眼眶发酸。他忍不住拿起那方小肚兜,死死按在眼睛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绸缎,压抑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混着浓重的鼻音,在空荡的书房里低低回荡,满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是父亲对未能出世孩子的悔恨。
他想起苏夫人当初得知怀孕时的模样,那一刻她眼底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温柔地抚着小腹,甜甜笑着和他打趣:“夫君,你是喜欢男娃娃还是女娃娃?等这孩子出生,你就给他画一幅最好看的摇篮图,我给他做好多的衣裳,每件衣裳上我都会绣满所有漂亮图样。”那些细碎的欢喜、对未来的憧憬,如今全成了触不到的泡影,一触碰,就疼如同撕裂了五脏六腑。
凌舟再得知沈府出事消息时都已歇下,他连忙起身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好,也没顾上向凌夫人解释一句。就胡乱的将外衣披在肩上,一边趁夜策马一边匆匆整理赶至沈府。不等沈府下人通报,他就径直闯入府中,在推开书房门的瞬间,心就狠狠一沉。沈枢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上,眼睛通红肿胀,眼底是掩不住的死寂,整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余一具空壳。凌舟心口瞬间泛出疼痛,话都说得有些不利索:“汀宴,你……你还好吗?嫂夫人她……怎么样了?”
“她……她不好,她说不会原谅我的。”沈枢的声音沙哑得像被沙砺打磨过,没有半分生气。他缓缓抬头望着凌舟,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悔恨与绝望,呼吸间都带着浓重的苦涩:“星澜!我们……终究还是害死了我的孩子。他还没有出世,他有什么错?阿琼,她……她恨我……”话音未落,眼泪便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星澜,我们到底再坚持什么?或许……或许我们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些的念想。守住彼此的心就够了……”
凌舟的喉间像堵了一团纷乱丛出的野草,闷得发不出一个字。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落在沈枢颤抖的肩上抱抱他,指尖却在半空僵住。他不敢碰,此刻任何触碰都像敷衍,所有“别难过”的安慰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沈枢攥着肚兜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咯咯作响,几乎嵌进柔软的绸缎里;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亮光,随着眼泪一点点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再也映不出半分光彩。
这场充满着恶意的流言风雨,没放过任何一人。它狠狠砸在苏夫人与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也让他和沈枢之间,曾小心翼翼护了许久的情意,彻底染上了抹不去的愧疚与血色,永远也无法洗干净了。
往后的日子,沈府的卧房里像砌了一堵厚厚的冰墙,连流动的空气都透着刺骨的疏离。苏琼不再同沈枢说半句话,更a会亲手为他备一餐一食、缝一件衣裳,甚至每当他的脚步声刚靠近房门口,里头便会立刻传来她冷得像沁了冰的声音:“滚出去。”沈枢便再没踏进去过一步,索性搬去了书房常住,夜夜独对一盏孤灯,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方未绣完的婴孩肚兜,一宿宿枯坐到天明。心底的懊悔像涨潮的海水,一遍一遍冲刷他的脑海,日夜浸透,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闷痛。
他和凌舟的往来,彻底断了。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他怕再纠缠不清,流言的鞭梢又会波及到谁。
如今每一次想起凌舟的脸,耳边便会立刻响起苏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眼前会浮现出被月白裙摆上的那片刺目的红,想起那个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世间的孩子。那份曾经在暗夜里疯长、以为能扛住一切风雨的情意,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悔恨,混着尖锐的痛苦,密密麻麻印在心头,让他连半分回忆都不敢去想。
长安城中的秋风裹着刺骨的凉意,穿过重檐屋舍透过书房的窗棂,吹得肚兜的边角轻轻晃动。那晃动的弧度,像极了苏夫人当初绣它时,温柔穿梭在绸缎上的指尖。
沈枢望着窗外清冷的月亮,眼底空得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他终于了悟到,有些情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得让他亲手失去了未出世的孩子,撕裂了妻子的信任,也辜负了凌舟深情,辜负了两人曾经约定好要并肩面对所有风雨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