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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已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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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尽更残,子时的夜色浓得像浸了墨的绒绸,连星子都敛了微光,只余下檐角铜铃偶尔一声轻颤,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沈枢刚将北斗符妥帖锁入锦盒,窗棂便传来一声细碎轻响,在四周死寂的夜里撞得人耳膜发紧。
他急忙抬眼,凌舟已翻身轻巧跃入。素锦的衣摆凝着夜露的湿冷,眼底翻涌的赤色红意,竟比窗外浸霜的月色更灼人。他定然知晓了,沈枢已听到那些流言,怕他心生怯意后退,更怕这段彼此爱重的情意就断掉。
“今日!我在凌府外看到你了……你……你近日可还好?”凌舟声音沙哑,问句里全是藏着焦急和惶恐。不待沈枢应声,他大步上前,攥住对方手掌贴在自己胸膛,指节用力泛出灰白,疼得沈枢眉尖微蹙。向来沉稳的人,此刻慌得连话都磕绊:“那些流言……你已听到了?你打算如何?是要把我们的事,全当未发生过吗?”
沈枢艰难的别过脸,下颌线紧绷,耳根漫开一层薄红。他不敢看凌舟眼底翻涌的伤恸,仿佛那片脆弱滚烫得能灼穿皮肉,贴在凌舟胸膛的指尖却无意识蜷起,指节泛白,掌心掐出几道细痕。“我,今日本是去寻你,在你府外,看到你被族老怒斥指责……星澜!我们……这事他本就是错的。”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三九寒风割裂一般,寒的冻人,却也沉得压人,话里藏着难掩的不舍,逼迫自己把这“两情相悦的错”认下,“这些流言已慢慢传开……如果哪日传入家中后宅,你妻儿如何抬得起头?我……我夫人还怀有六个月身孕,她若是知晓了,动了胎气又该如何?”每说一个字,喉结都要艰涩地滚动一下,像是硬生生咽下心口椎骨的疼。
“所以你要推开我,是吗?”凌舟的呼吸变的急促,胸腔里的惶恐与急切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凑近一步,用身体重量将沈枢抵在冷硬的书桌旁,桌面的砚台被撞得轻晃,连墨汁在砚池里都漾开细碎的波纹。
他仰头望着原比他高出半头沈枢,此刻死死垂着眼,长睫颤得厉害,没有半分与他对视的勇气。凌舟毫不迟疑的抬唇重重贴在了沈枢唇上,用力辗转轻咬,发泄着自己内心的痛苦。
沈枢被凌舟突如其来的吻撞得骤然睁大双目,指尖无意识抵在对方肩头推拒,胸腔里漫上了意外与惊诧,本能地想推开凌舟的触碰。可掌心触到凌舟的身体,发现他浑身轻颤,那隐忍的委屈顺着相贴的皮肉浸进肌理,他竟渐渐卸了推拒的力道,习惯的反手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护住,掌心贴着凌舟后背轻轻摩挲,带着安抚的暖意。半月未见的思念与压抑的情愫,全融进这滚烫的吻里,沈枢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轻喟,主动加深一同与凌舟沉溺其中,让呼吸都与对方交缠得更加滚烫。
两人唇齿分开时拉出一缕细细银丝映着烛火闪着水光。凌舟的抬起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终还是轻轻蹭在沈枢泛红的眼尾,那丁点温度烫得沈枢几欲闪躲,凌舟软着声音,像被揉皱的锦缎,裹着化不开的委屈与急切:“订宴,我……我真的舍不得你。那些流言虽然可怕,只要我们在一处总能扛过去,我不想……就这么算了,更不想让你不要我。”
沈枢的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像是要把涌到喉头的涩意硬生生咽回去,眼眶却在瞬间烧得发烫,连视线都染上了水汽发潮。他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猛地撞进来:盛夏夜里,凌舟在桂树下攥着他的手,炙热的呼吸拂在耳畔,低声诉说“以后每夜我都会在角门留灯等你”;无数个幽会的深夜,后角门院处的亲吻裹着解暑蜜茶的清甜,依偎长廊时凌舟总把他的手牵自己手中摩挲缠绕,指尖划过掌心的温度至今清晰……心口像被双无形的手紧紧揪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发颤。
“要怎么面对?”他终于缓缓抬头,目光深深看进凌舟眼底那片不肯松动的执着,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与绝望,“凌家族老要你交出人,世人皆会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不知廉耻’,‘有辱斯文’‘悖德忘祖’。还有……我们的妻儿,她们有什么错,要跟着我们一起挨骂?这些,你真的都想过吗?”每说一句,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便往回缩一下,像是在一点一点,忍痛推开眼前人。
“我想过!”凌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欲辩解的慌乱与急促,又怕惊扰了院外动静,改而飞快压低音量,喉结紧张地咽了咽,呼吸都跟着乱了节拍,“这些我都有想过!我可以去跟族老解释谈判,我也能让族中发力压下外面的流言,我还可以……”话未说完,唇瓣便被沈枢突然凑过来的吻狠狠堵住,那些没说出口的笨拙谋划、没来得及平复的慌乱,全陷进了这个带着决绝与不舍的吻里。
沈枢吻得又重又急,指节因极致克制而泛出青白,唇瓣裹着压抑的颤抖。他听不得凌舟的许诺,那些“去求族老”“压流言”的话,像细针密密麻麻戳着他的心。他喜欢凌舟的骄傲,如今要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低到尘埃里,他舍不得,唯有这一个吻,能打断那满是无措的退让与谋划。
凌舟瞬间愣住,鼻间扑进沈枢身上清冽的松墨香,下一瞬反应过来,随即伸手牢牢圈住他的脖颈,指尖插入对方后颈的发丝,力道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仰头用力回应。
这个吻没有往日檐下看月时的温柔缱绻,也没有方才的无奈害怕,只有藏不住的委屈、怕失去的惶恐,还有压抑许久的思念。唇齿相依间,两人都像是要借着这灼热的触碰,再次将彼此刻入骨血里,灵魂中,喘吸中都带着难分难舍缠绵,有着几分破釜沉舟的莽撞与孤勇。
吻到胸腔发紧、呼吸都缠成一团乱麻时,两人才堪堪分开。凌舟脸颊泛着薄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额头抵着沈枢的颈窝,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未平的喘息与不易察觉的哽咽:“汀宴,别推开我……也别离开我,我真的舍不得你。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也绝不会让妻儿们受到连累,好不好?”
沈枢的手掌轻轻拍拍凌舟的后背,指尖细细蹭过他发间沾着的微尘,动作轻得像呵护易碎的珍宝。眼底的犹豫随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决绝与不舍。
他怎会不知前路遍布荆棘,怎能不知“人言可畏”四字的厉害,那是可杀人的利刃。可看着凌舟眼底只映着自己的执着,感受着怀里鲜活温热的心跳,还有心底澎湃的情意、曾在凌府月光下的后角院中、书房的烛火旁偷来的温柔,都早已隽刻进骨血,岂是说放就放?
“好!”沈枢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毫不犹豫地插进凌舟的指缝,与他紧紧攥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语气里的犹豫被彻底掐灭,只剩毫不退缩的坚定:“星澜,我们一起来想办法,一起面对。”
月色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将彼此的轮廓晕染得愈发缱绻,连落在肩头的月光,都像是浸了蜜糖般柔软。
凌舟仰头望着沈枢,眼底的慌色渐渐褪去,重新亮起的光里裹着后怕与庆幸,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指尖攥得死紧,连呼吸都带着失而复得的安心。他们知晓往后的路满是荆棘:不仅要并肩扛住漫天非议,要护着后宅妻儿周全免受牵连。但只要能守住彼此,守住这两府的烟火气,即便被世人戳着脊梁骨骂了,被外力压得脊背发酸,家宅能够平安,便也甘之如饴。
流言像涨潮的洪水,裹挟着市井间里的揣测与恶意,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滋生弥漫出来,越传越具象,越传越似真。没过深巷,终是将沈府老爷也编排入戏。流言诽语漫过凌府与沈府乌色的门槛,将两府的空气都浸染得阴沉压抑的,压得所有人似都喘不过气。
凌舟刚在正厅送走又上门施压的族老,那些人临走时撂下的“家门声誉”“世族颜面”“速速交代”仍在耳边打转,字字如针,刺得人心头发紧。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转身便见沈枢正与几位族老擦肩而过,族老看着沈枢的眼神嫌恶似虎,沈枢只静静站在庭院的桂树下。黄昏的余晖洒在他肩头,衣摆沾着细碎的桂花瓣,竟让凌舟那颗被俗务搅得纷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他没想到沈枢会大胆的出现在族老眼前。
十月的桂花开得正盛,细碎金蕊簌簌落在沈枢肩头襟前,染了满身清芬。他手中攥着件叠得齐整的素色披风,是上好的云缎料子,边角缝着细密银线暗纹,这是他特意让城中衣铺最好的绣娘赶制的,今日方取回,他怕凌舟应对族老时动气又受寒。
“他们这次来,是又听了什么?”沈枢踩着满地落桂上前,动作自然地递出披风,凌舟展开轻轻搭在肩上。沈枢看着凌舟指尖擦过他微凉的脖颈,似能清晰触到那截肌肤的紧绷,他比凌舟高出半头,垂眸时恰好望见对方眼底疲惫的倦意,心口骤然被细麻绳勒紧,缠的密密麻麻地疼。
凌舟没说话,只伸手抻抻自己的衣袖,然后稍稍用力将人往身旁拽了拽。声音压得极低,伏在沈枢耳畔,带着刚应付完族老的疲惫沙哑,却又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说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疑心与我私会的男子就是你,非逼我把你交出去,说是要给族里、给外头的世人一个交代。”
说话间,夕阳西沉已近掌灯时分,下人逐一点亮庭中照明的石灯笼。凌舟顿了顿,仰头望着沈枢,庭院石灯笼的微暗光火落在他眼底,映出满眶执拗,像暗夜里燃着的一簇不肯熄灭的小火苗:“我没承认。我说这事与你有何关联,从头至尾都是谣言,外头那些全是无稽之谈。可巧!你又出现这里,往后还得上门。”
沈枢的呼吸骤然一滞,反手扣住凌舟藏在袖中的手,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他指节上因常年握笔而生的薄茧,那层细密的触感熟稔又滚烫,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雀。
他抬眼望向凌府紧闭的乌木府门:门外是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笑话的世人,风里裹着淬了毒的闲言碎语;门内是步步紧逼、只重世族颜面的族人,没有一丝可喘息的空间。
此刻掌心攥着凌舟微凉的衣袖,感受着对方透过衣料指尖上传来的、不肯松开的力道,心里却奇异地安稳下来。
“都说了我们一同扛,又哪能让你一个人来面对?”沈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他拇指轻轻蹭过凌舟悄悄露出的指尖,目光沉沉落在对方眼底,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往后不管是凌家族里的重压,还是外头的漫天流言,我都和你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