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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已修改) ...

  •   立秋后的晨晓,总算卸了几分暑气。清凉秋风掠过院墙时,裹着桂树初绽的淡香,吹在脸上已无往日黏腻,只留一缕清润凉意。院角蝉鸣未歇,却褪尽盛夏的聒噪,声线疏疏懒懒,反倒衬得晨光愈发静谧。
      凌舟刚从后角门送沈枢归来,素锦衣摆上沾着初秋落叶上的细碎潮气,指尖中还残留着方才握过沈枢手掌的余温。
      他正抬手拂去肩头落桂,就见居住侧院的小妾林氏,慌慌张张从月亮门内急步跑出,仪态全无。鬓边的发丝凌乱的垂落数缕,全都贴在微凉额角处,血色尽失的脸上似浸透水的绢帕,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方半旧的淡色汗巾。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沈枢的,定是昨夜两人幽会情浓时,不慎从袖间滑落遗下的。汗巾一角上绣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北斗纹,七星的排布细密精巧,每一枚针脚都熨帖利落,纹络的末端还藏着一处极小的“汀”字,他听沈枢曾说苏琼夫人知他喜欢清简,便特意用银线掺了淡青丝线在他每件衣物上都会绣上徽记。此刻那小巧的“汀”字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柔光,正是沈枢衣物上独有的专属印记,旁人纵使仿得纹样,也仿不来这针脚里的巧思。
      “老爷!”林氏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膝盖一软便直直往地上跪去,慌乱得用手死死攥住凌舟的衣摆才勉强撑住下坠的身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哭腔里裹着难掩的惊惶与忐忑:“奴……奴昨夜辗转难眠,在房中憋闷便到院里透气。刚从后角门那棵桂树旁经过,就远远瞥见……瞥见有个人影跟您站得极近,竟、竟像您往日爱惜夫人那般,与您紧靠相拥在一处,连姿态都一般亲昵!”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小心翼翼偷瞄凌舟。
      她抬眼飞快扫过凌舟,又慌忙把头埋得极低,语气里满满惶恐:“夜里太黑,奴未看清那人脸面,奴也不敢多瞧,可依稀那人身量高矮,偏生又像是在哪儿见过。这汗巾是今晨奴在桂树下碰巧拾到的。本想拿给主母,可念及昨夜所见,奴便不敢擅自作主,先拿给老爷瞅瞅,奴没敢胡言!”
      她急促咽了口唾沫,眼神怯怯钉在地面,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难掩的慌乱:“老爷,昨个主母还特意唤奴去正屋问话,问‘老爷近来是不是常歇在奴的院中?夜里可有什么异动?’。奴当时心里发慌,只敢照实回话‘老爷多自个在书房歇着,极少上奴院里’。万没想到昨夜奴偏生撞见……,主母的问话又让奴心惊,奴一整夜没合眼。谁知今晨碰巧又拾到这汗巾,只能赶紧拿来给老爷,不敢有半分隐瞒!”
      说着,她将汗巾上的徽记往前递了递,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帕角:“这帕子的绣工料子,绝不是一般人的物件,求老爷做主!”
      凌舟瞳孔猛地一缩,如遭整盆冷水从头浇下,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探过去,一把夺过林氏手中的汗巾。
      指尖刚触到熟悉的北斗纹绣线,浑身血液就似凝结,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他赤红着眼死死盯着汗巾上细密的针脚,昨夜角门院桂树下的画面骤然闪回脑海:沈枢的手掌紧紧的箍在他腰上将他扣在怀中,他凑头仰起吻在沈枢双唇上,唇齿相触时的温热浸了满身,连风都似凝住了片刻,那样亲密的景象看在旁人眼中会是什么样,凌舟他不敢想,只觉心口如被一柄重锤砸中,惊惧与慌乱如潮水般涌来。他明明已支开了所有家丁,就连后角门的灯笼都灭去了大半,自认把所有动静都掩得严丝合缝,竟终是没料到,被林氏给撞了个正着。
      “昨夜天黑,你定是看错了。”凌舟的声音发紧,像被沙砾打磨过般嘶哑,他强装镇定压下喉间的涩意,飞快将汗巾塞进袖中,藏在袖底的指节捏得泛白,“不过是府里的下人,夜里随我去后院取些物件,你莫要胡乱揣测。”
      “不是的,老爷!”林氏忽然“咚”地一声额头叩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眼泪如断线珍珠般瞬间涌落,糊满了整张脸颊:“奴看得真切!那人身形比府里任何下人都挺拔,还有您……您当时微微仰着头,他低头将您紧紧搂在怀里的模样,奴躲在树后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认错!”
      “闭嘴!休得胡言!”凌舟藏在袖中的汗巾已被他掌心的冷汗沁得濡湿,他惊怒的嘶吼出声。看着她攥着衣角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抬头时眼底盛满惊恐与惧怕,却还是颤着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老爷!这事若是被夫人知晓,族中……那些族老也会得知,他们定不会放过您,到时您该如何自处啊?奴……奴是真的怕呀,怕您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话如同一根淬毒的冰针,不偏不倚扎进凌舟心口最软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疼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凌舟喉结在脖颈间不安的沉沉滚动数次,那些到了嘴边的辩解、质问,最终都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喟叹,悄无声息弥散在寂静的晨光里。
      他怎会不懂林氏的惊惧?他又怎会不知这事如果败露的滔天后果?一旦风声走漏,他与沈枢苦心经营多年的清誉便会顷刻崩塌,沦为世俗间最不堪的笑柄与谈资。
      更遑论沈枢家中尚有位身怀六甲的夫人,而他自己的妻室与未满百日的孩儿。往后岁月里,也会因他们的私情,被流言阴霾死死笼罩,再无宁日。
      凌舟指尖猛地收紧,攥得袖中汗巾皱成一团,仰起头,一颗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衣领处洇开成细小的湿痕。他比任何人都惧怕,怕贤妻娇儿受连累,怕沈枢遭世人耻笑,更怕伤害到所有无辜的人。此时他只觉周身的空气都变稀薄了,压的他整个头颅都似要裂开。
      “此事不许再提。”凌舟的声音骤然冷硬如冰,像浸了三冬寒霜的钢刃,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若敢把昨夜所见泄露半字出去,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从今往后,你和你娘家兄嫂,永远别想再开口。”
      他缓缓俯身,眼底的锐利凶光如鹰隼锁定猎物,死死攫住林氏下颌:“记住,你什么都没瞅见,什么也没捡着,也什么都没同老爷我讲,听明白了就滚下去。”
      林氏被这眼神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打颤,她从未见过如此狠厉的老爷,艳红的唇瓣吐出彻骨寒言,周身裹挟的戾气几乎将她压垮,她忙不迭磕头应道:“奴……奴都记下 听明白了!奴什么都不知道,也绝……绝不敢乱说半个字!”
      她撑着青石板勉强挣扎起身,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一步一踉跄地往后退,始终不敢再抬眼瞥凌舟半分,仓皇逃也似的离去。
      望着她狼狈离开的背影,凌舟蹙眉心底泛着隐隐不安,攥着汗巾的手力道愈发收紧,细腻的丝织品在指腹下被揉得皱成一团,经纬纹路都快被生生捏碎,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终怕会有事情发生。
      日光已挂半空,暖金的阳光铺洒在凌舟周身,却渗不进他湿冷的心底,窜起的惧怕慌乱如野草缠绕,怎么也抚不平。
      那扇为沈枢留了无数个深夜的后角门,那个藏了无数次隐秘亲吻的角落,终究还是被人窥见了一角。他不敢深想往后的变数,只知从今往后,每一次与沈枢的相见,都需裹上十二分的小心,如同赤足舞在刀尖上,稍不留意便是万劫不复。
      凌舟在廊下踱了数圈,眉峰始终紧蹙如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皱成一团的汗巾,绣线的纹路硌着指腹,像在提醒他方才的惊悸。思虑再三,他转身进了书房,提笔时手微微一顿,信中未提及林姨娘半字,只匆匆写下:“夜中感染风寒,大夫开药需多日静养,君暂勿寻我。待病愈可再聚。” 末了又逐字逐句检查一遍,确认无半分不妥,才唤来心腹家丁,细细叮嘱务必将信亲手交到沈枢手中,不得经他人之手。
      日子转眼过了半月有余,秋风渐紧,凉意一日浓过一日。沈枢独自在书房作画,案上摊着半幅《婴孩游乐图》,笔尖正细细勾勒孩童衣袂的褶皱,一笔一画皆是温润。忽然,门外传来家丁轻缓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老爷,新纸笺买回来了。”家丁捧着一叠素白画纸进来,轻轻放下后却未立刻退下,反倒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暧昧:“方才小的去东市街上采买,听见旁人私下都议论……说凌府凌舟大老爷偷养小官人,前些日子夜里,总与一位男子私会,言语间颇为不堪。”
      沈枢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顺着笔尖簌簌滴落,正砸在画中孩童的衣襟上,迅速晕开一团深黑,将原本鲜活灵动的画面污了一块。他死死盯着那团墨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惊凝。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猝不及防炸在沈枢耳中。他攥紧画笔的指节泛白如纸,连呼吸都滞了一瞬。方才还专注于作画的心情瞬间被搅得支离破碎,满脑子都是凌舟那封语焉不详的信,“夜中感染风寒,需多日静养”,再叠加此刻下人所说街头巷尾那些不知真假的流言,心口的慌乱如潮水般漫上,有些喘不上气。脑海里瞬间想起冬日破庙中见过的师徒二人,也如他是凌舟一般,被世人捉奸在床,挨了毒打,灌了恶药变的疯疯癫癫无所依靠。
      他强装镇定地搁下笔,抬手挥了挥,遣走了面露忐忑的家丁。指尖在袖中握得泛白,掌心生疼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细痕。
      风言风语终究还是传出了,就像涨潮的海水般汹涌漫来,堵得他心口发闷。他一早就想到了,这见不得光的幽会,这藏在深夜里的私语,迟早是会被人窥去,嚼成街头巷尾不堪入耳的舌根。可他偏就是按捺不住想见凌舟的心,觉得把他搂在怀中,含在口中才是妥贴安心的。窗外的桂树被秋风掠过,摇落几片泛黄的花瓣,轻飘飘落在窗台上,带着几分萧瑟的凉。
      他望着那几片残瓣,恍惚间想起前些时日在凌府的光景:凌舟在桂树下紧紧偎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轻声说“等你家孩儿出生,我带着我家孩儿一同来看桂花”。那时的月光温柔如水,桂叶青绿鲜嫩,如今想来,竟像个一触即碎的幻梦,连余温都快消散殆尽。
      苏夫人挺着近六月的孕肚,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而入,素色裙摆轻扫门槛,带出一阵轻柔的风。见沈枢僵坐在案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连忙紧走两步上前,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夫君这是怎么了?可是、画累了?脸色怎这般难看。”她说着,便伸出温软的手,想去探他的额温,顺带揉一揉他紧绷的额角。
      沈枢却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捏住苏琼的指尖,上面的凉意顺着脊背窜上后颈,激得他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寒颤。他不敢抬眼望夫人眼底的关切,那眼中的担忧像钢针扎在他的心里,他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慌乱露了馅,更怕这桩见不得光的情意被戳破后,夫人会瞬间崩溃,还有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不敢再想了。他最怕毁了这沈凌两府的宁静,他和凌舟相悦本并无罪,只是这样的情意世俗难容。
      “没事。”沈枢勉强扯出一抹笑,笑意却只停留在唇角,未达眼底半分。他放开夫的手,飞快伸手,将那污了墨渍的画轴匆匆卷起,死死攥在手中,像是要藏住那片碍眼的深黑,也藏住自己心底的惊惶:“许是我,连日作画有些乏了。”他起身故意抻抻腰,抬脚往外走,脚步重得像灌了铅,又虚浮得似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滞涩与无力:“我出府一趟,晚些回来,夫人晚膳不必等我。”
      走至府门前,他扶着冰凉的朱漆门框立定,街上车马辚辚、行人如梭,耳畔却不停回响家丁那番话,那些不堪的的揣测、恶意的议论,像成群的蚁虫,钻入耳膜啃噬着他的心神,痛疼难耐。
      他何尝不知,该是了断时了,与凌舟需彻底断了这不该滋生的情爱。唯有如此,才能护住身怀六甲的发妻,护住凌舟那未满百日的孩儿,护住两人在外人面前苦苦撑持的友人“体面”,眼前如履薄冰的安稳,容不得半分差池。
      可指尖无意探入袖中,触到那枚温润的北斗符,心口骤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猛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北斗符是凌舟踏遍城郊古寺请高僧颂经开光,为他寻得的。彼时烛火摇曳,那人执他手将符慎重放入他手中,低声道“收好!能护你岁岁平安,万事顺遂。”那些深夜里滚烫的拥抱、交颈时缠绵的亲吻、凌府那扇为他留了无数夜的后角门,还有月光下两人相视而笑的温柔,都已刻进骨血里,岂是说断便能断的?
      犹豫半晌,他在原地踱了数步,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初心。指尖反复摩挲着符身细腻的纹路,每一次触碰都牵扯着心口的疼,终是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转身朝着凌府的方向毅然走去。立于一侧的下人欲上前跟上,亦被他挥手阻止。
      他要去见凌舟,要把心底翻涌的不安、流言裹挟的重压都要和他尽说清,他不舍让凌舟一人承受,哪怕这将是两人的最后一面。可刚行至凌府街角,还未及靠近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便见凌舟已被几位身着素色长衫的族老围在正中。他脸色沉阴如浓墨,周身空气似凝了冰,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族老们的声音裹着压抑的怒火,吵吵嚷嚷隔着半条街,往来路人都侧目观望:“不管真假,你必须把那男子交出来!当众说清!给族人一个交待,否则凌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一人败尽了!”
      沈枢的脚步骤然僵住,像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在原地,呼吸都跟着忘了起伏。他望着不远处的凌舟,双手负在身后紧绷着侧脸,下颌唇角绷得笔直,青筋隐现;再看族老们个个怒目圆睁、一个个痛心疾首的模样,心口就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他忽然明白:不能再靠近,半步都不能。否则,只会让凌舟更难自处,让这场风波彻底失控,万劫不复。
      他用力捏紧袖中的北斗符,玉符身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努力压下想冲上去的冲动。猛地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浑身发颤。眼眶再也兜不住滚烫的泪水,延着脸颊一滴滴无声滑落,砸在衣衫尚襟上,晕开一片转瞬即逝的湿痕。
      沈枢艰难拖着脚步回到家中,他径直将自己关在书房,落锁的声响在死寂屋内格外沉钝,像敲在心上的重锤。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温润的北斗符,他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玉质,轻轻纳入锦盒。随即翻箱倒柜,将所有与凌舟相关的物件悉数找出:那幅落款二人表字、绘着“孤星伴夜舟”的画卷,那枚为复刻的已摔碎的双鱼佩,还有这处宅子的地契,这每一件都浸着他与凌舟隐秘的过往。他将这些物件一一在桌案上排开,不停翻动摩挲,烛火跳动间,光影把每件物品都映得明明灭灭,两人见不得光的情意,那些短暂却滚烫的温存,终究如流星般难留。
      他清楚,自街巷间的风言风语入耳那一刻起,他便已无选择。要么向前与凌舟携手离去,要么他们各自向后退回到世俗中的“正途”,守好妻儿护好家园。将两人这份翻涌滔天的情意狠狠摁进心底最深处,往后余生,只能守着那曾经短暂的念想过下去,让心痛变成习惯。
      流言似满城桂花瓣一般,漂洒在坊间陌巷,如密不透风的蛛网,缠得人窒息。沈枢望着案上的物件,凌府那扇曾为他留了无数个深夜、见证过无数次隐秘奔赴的后角门,终究是要关上了。原本就是“偷”得的时光,“偷”得的情意,终究是无法留,也不该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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