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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日序曲
李建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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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明自首后的第三天,江氏集团召开了临时股东大会。
叶时桉没有出席。她坐在医院的花园里,陪母亲晒太阳。手机静音放在一旁,屏幕上不断跳出新闻推送——江氏股价剧烈波动、董事会改组、江淮公开道歉...
苏慧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问。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花圃里新栽的月季,偶尔说些年轻时的事:“这花啊,要修剪才能开得好。把枯枝败叶剪掉,来年春天才能发新芽。”
叶时桉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输液已经布满针眼和青紫:“妈,如果...我是说如果,爸要很久才能回来,你一个人能行吗?”
苏慧兰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儿:“你爸出差又不是第一次。以前他跑项目,一去就是大半年,不也过来了?”
“可这次可能会更久...”
“多久都没关系。”苏慧兰拍拍她的手背,“我有你呢。而且...”她望向远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事,妈妈其实早就知道了。”
叶时桉心头一震:“妈?”
“夫妻之间,有没有秘密,是能感觉到的。”苏慧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扇面,“你爸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事。有时候半夜醒来,看他坐在客厅抽烟,背影啊,看着让人心疼。”
“那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呢?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苏慧兰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就像妈妈心里也有事,从没告诉过你爸一样。”
母女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暖暖的,但并不灼人。
“桉桉,”苏慧兰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家后院那棵枇杷树吗?”
“记得。每年夏天都结很多果子,酸酸甜甜的。”
“那棵树啊,是你出生那年,你爸...李建明种的。”苏慧兰顿了顿,“他说枇杷树好养活,生命力强,就像你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风雨,总能活下去,还能开花结果。”
叶时桉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所以啊,”苏慧兰声音轻柔,“别怪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也都会做错事。重要的是,他心里有咱们娘俩,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叶时桉推着母亲回病房时,在走廊遇见了江淮。他似乎是专程来等她们的,手里捧着一束百合。
“慧兰。”江淮的声音有些干涩,“好些了吗?”
苏慧兰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微微一笑:“好多了。谢谢你来。”
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就像见到一个多年的老朋友。叶时桉看着母亲,忽然明白,有些事,母亲比她想象中要通透得多。
江淮把花递给叶时桉,目光落在苏慧兰身上:“我请了国内最好的肾内科专家,下周会诊。治疗方案你放心,所有的费用...”
“费用我自己能承担。”苏慧兰平静地打断,“这些年,我攒了些钱。不够的话,桉桉也工作了。”
江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三人间有种微妙的尴尬。最后是苏慧兰打破沉默:“桉桉,我想吃楼下那家的红豆粥,你去帮我买一碗好吗?”
叶时桉明白这是支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离开。但她没有走远,在楼梯转角处停下。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江淮先开口:“对不起。”
“二十年前就该说了。”苏慧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现在也不晚。”
“建明的事...”
“他做了什么,该承担什么,法律说了算。”苏慧兰说,“我尊重判决。”
江淮似乎松了口气:“你放心,我会请最好的律师。而且他自首,退回大部分资金,会从轻处理的。”
“那就好。”苏慧兰顿了顿,“江淮,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如果当年,你不是创业失败,如果那时你就有今天的地位,你会怎么做?会放弃联姻,选择我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沉重。叶时桉屏住呼吸,等着答案。
良久,江淮说:“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
“不知道?”
“人是会变的,二十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是两个人。”江淮的声音很低,“所以我不敢说,如果重来一次,会做出什么选择。我能说的是,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但后悔没有用,我只能用余生来弥补。”
苏慧兰笑了,很轻很淡的笑:“你倒是诚实。行,那就这样吧。桉桉是我的女儿,现在,以后都是。你如果想补偿,就对她好点。至于我们...”她停顿一下,“就这样吧。”
叶时桉悄悄退开,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母亲伸出手,江淮连忙上前握住。那画面很短暂,却让叶时桉忽然想哭。
有些爱,注定错过花期。但能好好告别,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江季暮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叶时桉接起:“喂?”
“股东大会结束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董事会重组,我父亲辞去了执行董事的职位,只保留董事长头衔。公司接下来会由我暂代总裁,直到选出合适的继任者。”
叶时桉沉默片刻:“你还好吗?”
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不太好,但能应付。你呢?”
“陪妈妈在医院。”
“我晚点过去看你们。”江季暮说,“有东西要给你。”
叶时桉买了红豆粥回到病房时,江淮已经离开了。苏慧兰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出神。
“妈,粥来了。”
“先放着吧。”苏慧兰拍拍床边,“桉桉,来,坐这儿。”
叶时桉坐下,等着母亲开口。
“刚才江淮说,想公开认你。”苏慧兰平静地说,“他愿意把所有财产分你一半,江季暮也同意。”
叶时桉摇头:“我不要。”
“妈知道你不要。”苏慧兰握住女儿的手,“但妈想告诉你,如果你想要,就去要。别因为顾虑我,就放弃本属于你的东西。”
“没有什么本是属于我的。”叶时桉认真地说,“我有你,有...李爸爸,这就够了。其他的,我不需要。”
苏慧兰看着女儿,眼眶渐渐红了:“我的桉桉长大了。”
“妈...”叶时桉靠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我们会好好的,对吧?”
“会的。”苏慧兰轻轻拍着她的背,“春天要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傍晚时分,江季暮果然来了。他换了身休闲装,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些,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阿姨。”他礼貌地打招呼,把纸袋放在桌上,“家里炖的汤,对您身体好。”
苏慧兰打量着他,眼神温柔:“季暮都长这么大了。小时候总来我们家蹭饭,还记得吗?”
“记得。”江季暮难得地露出笑容,“阿姨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等出院了,来家里,阿姨再做给你吃。”
“好。”
简单的对话,却让叶时桉鼻子发酸。有些东西看似破碎了,但碎片里,依然能找到温暖的回忆。
江季暮带来的纸袋里除了汤,还有一个文件袋。他递给叶时桉:“李建明让我转交给你的。”
叶时桉打开,里面是一份公证过的文件——李建明将他名下唯一的房产(也就是她们现在住的老宅)无偿赠予叶时桉,还有一份手写的清单,详细记录了这些年他从江氏挪用的每一笔钱的去向。
“他说,对不起,能还给你的,只有这些了。”江季暮轻声说。
清单的最后,李建明写道:
桉桉,房子虽然旧,但地段好,以后拆迁了能换套新的。爸对不起你,只能用这种方式补偿。别来看我,好好过你的人生。
叶时桉把清单折好,小心地放回文件袋。抬起头时,眼睛是干的:“他什么时候判?”
“下个月开庭。律师说,估计三年,表现好可能两年多就能出来。”江季暮顿了顿,“开庭那天,你想去吗?”
“想。”叶时桉说,“我想亲耳听到判决,然后才能真正地告别,再重新开始。”
苏慧兰听到这句话,欣慰地点点头。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温柔的橙红色。病房里的三个人,各自怀揣着过往,却在这个黄昏,找到了某种平静的和解。
江季暮离开时,叶时桉送他到电梯口。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先照顾妈妈,等她身体稳定了...”叶时桉想了想,“可能重新找工作吧。江氏我应该是回不去了。”
“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叶时桉摇头:“我想换个环境。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回来后也没好好看看这座城市。也许找个中学教数学,或者开个小工作室,做做艺术品修复。简单点,踏实点。”
电梯门开了,江季暮走进去,转身看着她:“那...我能偶尔去看看你吗?像小时候那样,蹭顿饭?”
叶时桉笑了:“红烧肉管够。”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最后说:“春天快到了,梧桐路的老宅,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该修剪了。”
电梯下行,叶时桉站在原地,许久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老宅,枇杷树,春天。
原来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也能听懂。
她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了。叶时桉轻轻关上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下,苏慧兰的睡颜平静安宁。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季暮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梧桐路老宅的院子,那棵枇杷树果然已经发芽,嫩绿的新叶在黄昏的光里闪闪发亮。
下面附了一行字:
枇杷树发芽了,春天真的来了。
叶时桉保存了照片,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空。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小江季暮指着天上的星星对她说:“你看,最亮的那颗是你,旁边那颗是我。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都要像这两颗星星一样,永远挨着。”
那时的她不懂永远有多远,只觉得夜风很温柔。
现在她懂了,永远不是距离,而是一种选择。就像那棵枇杷树,每年冬天看似枯萎,但只要根还在土里,春天一来,就会重新发芽,开花,结果。
而她的根,已经深深扎进这片土地,扎进那些爱过她、伤过她、最终让她成长的人心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天气预报:
明日天气:晴,气温8-18°C,东南风3-4级。适宜出行。
叶时桉关上手机,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是啊,明天是个好天气。
而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