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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最后的选择她要向前走,带着母亲,带着过往所有的爱与痛,走向属于自己的春天。 叶时桉 ...


  •   叶时桉在小区门口下了车,但没有立即回家。她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那是她家的厨房,此刻李建明应该正在里面忙碌,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她想起小时候,李建明教她包饺子,她总是捏不紧封口,煮出来一锅饺子皮和肉馅分开的“饺子汤”。他会一边笑着摇头,一边耐心地重新教她:“要这样,用虎口轻轻一挤,看,就合上了。”

      那时候的她怎么会想到,这双教她包饺子、教她写字、在她发烧时整夜握着她的手的手,有一天会沾上不义之财。

      楼道里飘出熟悉的饭菜香。叶时桉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我听到脚步声了。”李建明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是惯常温和的笑,“快进来,饺子刚好出锅。”

      客厅的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整整齐齐。电视机里放着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苏慧兰坐在沙发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看到叶时桉,眼睛亮了:“桉桉回来了。”

      “妈。”叶时桉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苏慧兰摸摸她的头发,“你爸炖了汤,还包了你最爱的三鲜饺子。快去洗手吃饭。”

      这顿晚饭吃得很安静。李建明不断给母女俩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新闻里正好在播一起经济犯罪案的判决,他夹饺子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自然。

      饭后,叶时桉主动收拾碗筷,李建明没有推辞。他在厨房里洗碗,叶时桉在旁边擦拭灶台,水声哗哗,掩盖了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

      “爸。”叶时桉终于开口,“你后天要出差?”

      李建明的手停在洗洁精泡沫里,几秒后,继续洗碗:“嗯,去新加坡,谈个项目。”

      “去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周,可能更长。”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这段时间,你照顾好妈妈。药在左边抽屉,每天三次,饭后半小时。复查预约在下周四,别忘了。”

      他擦干手,解下围裙,转身看着叶时桉:“桉桉,爸有些话想跟你说。”

      两人走到阳台。夜风微凉,远处是城市的灯火阑珊。李建明点了支烟——叶时桉这才注意到,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而母亲生病后他已经戒了三年。

      “你长大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色中很快散去,“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叶时桉的心提了起来。

      “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李建明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时桉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她设想过很多种开场,唯独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知道你最近在查一些事,也知道江季暮在查我。”李建明弹了弹烟灰,“江淮找过你了吧?他是不是告诉你,我挪用公款,准备卷款潜逃?”

      “爸...”

      “让我说完。”李建明打断她,眼神是叶时桉从未见过的疲惫,“他说的都是真的。这些年,我从江氏挪用了至少八千万。一部分给你妈妈治病,一部分...给了我老家那些亲戚。我弟弟要买房,妹妹要开店,侄子要出国...”

      他苦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一边贪污,一边当慈善家?”

      “为什么?”叶时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明明有不错的收入,妈妈也有退休金,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钱。”

      “需要。”李建明看着她,“你需要。你知道普林斯顿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要多少吗?你知道纽约的房租多贵吗?你知道你妈每个月透析要花多少钱吗?”

      “可那是犯罪...”

      “犯罪又怎样?”李建明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随即又压下去,“江淮欠我的,他欠你妈,欠你。他以为给点钱就能弥补?我告诉你,不够,永远不够!”

      他掐灭烟,双手撑着栏杆:“二十年前,他把你妈让给我,不是因为他高尚,是因为他穷。二十年后,他想认回你,不是因为他后悔,是因为他现在有钱了,有地位了,需要一个体面的认亲故事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同意跟我结婚吗?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她怀孕了,需要一个父亲给孩子上户口。你知道那些年我听着邻居议论‘这孩子长得不像爸’是什么心情吗?我倾尽所有对你们好,可你们心里,永远有江淮的位置。”

      叶时桉感到一阵窒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建明——剥去温文尔雅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被嫉妒、不甘和委屈啃噬了二十年的男人。

      “可你还是对我很好。”她轻声说。

      “因为我爱你妈。”李建明的声音低下去,“也因为你是她的一部分。看到你,就像看到她年轻时的样子,倔强,聪明,眼睛里像有星星。”

      他转过身,眼眶发红:“桉桉,爸不奢求你原谅。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我从没想过伤害你们。那些钱,每一分都用在你们身上。我老家那些亲戚,当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我不能不还。”

      “所以你就要用犯罪的方式还?”叶时桉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爸,你知不知道,如果事发,你会坐牢。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李建明沉默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江淮给了我一个选择。”叶时桉说,“自首,退回部分资金,他承诺不起诉,给你留一笔养老金,保证你和妈晚年无忧。”

      “你信他?”

      “我不信。”叶时桉坦白,“但我相信江季暮。他用自己的前途做担保,如果江淮反悔,他会站出来作证。”

      李建明愣住,显然没想到江季暮会做到这一步。

      “机票是后天早上九点。”叶时桉继续说,“在那之前,你可以选择去机场,也可以选择去公安局。如果你选择前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五十万,是我所有的积蓄,够你在国外生活一段时间。但妈不能跟你走,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如果我选后者呢?”

      “妈我会照顾好。等事情了结,如果你想,可以来看她。如果不想...我会告诉她你去国外工作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李建明看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的女儿,给我准备了跑路的钱。叶时桉,你真是长大了。”

      “爸...”

      “让我想想。”李建明摆摆手,“明天给你答案。”

      这一夜,叶时桉几乎没有合眼。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李建明。她知道,他也没睡。

      天快亮时,她听到开门声。悄悄走到窗边,看到李建明走出单元门,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远了。

      她没有跟上去,只是回到房间,打开那个从江淮那里拿回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新添的字迹,墨迹很新,是李建明的笔迹:

      桉桉,爸选第二条路。照顾好妈妈,也照顾好自己。抽屉里有给你的信。

      叶时桉冲到李建明房间,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桉桉亲启”。

      她颤抖着手打开,信不长:

      桉桉:

      看到这封信时,爸已经去自首了。别怪爸没当面告别,怕看到你哭,爸就走不了了。

      这二十年,爸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但在爸心里,你就是我女儿。

      卡里的钱爸不要,你留着。爸做了错事,该受惩罚。只求你一件事:别告诉你妈真相,就说爸去国外工作了,要很久才能回来。她身体不好,受不了打击。

      如果...如果以后你见到江淮,告诉他,我不恨他了。这二十年,我有你们,值了。

      好好生活,桉桉。

      爸建明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叶时桉攥着信纸,在晨光中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

      是江季暮打来的。

      “李建明来自首了。”他的声音有些复杂,“刚进公安局。他交代得很详细,还交出了一份名单,上面是所有参与挪用公款的人员,包括董事会里的几个人。”

      叶时桉闭上眼睛:“他会怎么样?”

      “有自首情节,退回大部分赃款,加上你父亲...江淮的谅解,可能判三年左右,表现好可以减刑。”江季暮顿了顿,“你还好吗?”

      “不好。”叶时桉诚实地说,“但能承受。”

      “我在楼下,要下来吗?”

      叶时桉走到窗边,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她换了衣服下楼,坐进副驾驶时,发现江季暮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也没睡?”

      “在等消息。”江季暮递给她一杯热豆浆,“你父亲...江淮,已经让律师去公安局了。最好的经济案律师,会尽量争取最轻的判决。”

      叶时桉接过豆浆,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谢谢。”

      “不用谢我。”江季暮发动车子,“要谢就谢你自己。如果不是你,李建明可能已经在新加坡了。”

      车驶向医院。路上,江季暮告诉她,董事会那几个和李建明勾结的人今天一早都被控制了,公司正在紧急审计,尽量挽回损失。

      “西部项目的资金缺口,江淮会用自己的钱补上。”他说,“这是他的赎罪方式之一。”

      “之一?”

      “另一个方式是,”江季暮看了她一眼,“他准备把你母亲接到江家老宅,请专门的医护团队照顾。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搬过去。”

      叶时桉摇头:“不用了。我和妈妈住现在的地方很好。”

      意料之中的答案。江季暮没有再劝。

      到医院时,苏慧兰已经醒了,正在看早间新闻。看到叶时桉,她笑着招手:“桉桉快来,新闻里在说江氏集团,是不是你公司?”

      电视上,财经新闻正在播报:“今早,江氏集团发布公告,称已发现并处理内部财务问题,数名高管被移送司法机关。董事长江淮表示,公司将进行全面整改...”

      画面切到江淮接受采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些,但眼神坚定:“江氏会对此事负责到底,绝不姑息任何违法行为。同时,我们也感谢那些勇于站出来揭发问题的人...”

      叶时桉关掉电视:“妈,今天天气好,我推你下去走走。”

      “好啊。”苏慧兰心情不错,“对了,你爸呢?一早就不见人,打电话也不接。”

      叶时桉推轮椅的手顿了顿:“爸临时有急事,去国外出差了。可能要去...很久。”

      “这孩子,也不说一声。”苏慧兰埋怨道,但很快被窗外的阳光吸引,“今天天气真好,是不是,桉桉?”

      “嗯,真好。”

      阳光洒在医院的草坪上,刚浇过水的草地泛着晶莹的光。几个病人在护工的陪同下散步,远处有孩子在追逐鸽子。

      叶时桉推着母亲慢慢走着,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李建明也是这样推着她在公园散步。那时她还小,吵着要买气球,他不肯,说氢气危险。她哭闹,他最后还是买了,但把绳子牢牢系在她手腕上。

      “抓紧了,桉桉,”他说,“不然气球就飞走了。”

      现在,气球真的飞走了。但她学会了,有些东西,不是系得紧就能留住的。

      江季暮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没有走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她,她也看向他,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十五年的时光,隔着刚刚结束的风暴。

      苏慧兰忽然说:“桉桉,那是季暮吧?小时候总来我们家吃饭的那个孩子。”

      “嗯,是他。”

      “都长这么大了。”苏慧兰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你呀,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了。”

      叶时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推着轮椅向前。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那是生命的味道,混杂着伤痛与希望的味道。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江淮发来的信息:“李建明的事情在处理中,你母亲的治疗我会安排好。什么时候想聊聊,随时找我。”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草坪的尽头是一片花圃,这个季节,栀子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绿叶间摇曳,香气袭人。苏慧兰伸手摘了一朵,别在叶时桉的发间。

      “我女儿真好看。”她笑着说,眼神清澈如少女。

      叶时桉蹲下身,轻轻抱住母亲。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像是某种温柔的抚慰。

      远处,江季暮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她知道,只要回头,他就在。

      但这一次,她不打算回头了。

      她要向前走,带着母亲,带着过往所有的爱与痛,走向属于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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