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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音 一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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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梧桐路。
四月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梧桐叶,在老宅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枇杷树已经开过花,结出青涩的小果,再过两个月就能摘了。
叶时桉正在院子里晾晒刚修复好的古籍,动作轻柔而专注。这是她在老宅开的小小工作室接的第三单生意——为市图书馆修复一批民国时期的县志。
“叶老师,有您的快递!”门外传来快递员的声音。
叶时桉擦擦手走出去,签收了一个厚实的文件袋。寄件人地址是某监狱,但没有署名。她拆开,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封面上是手写的几个字:《桉桉的四季》。
翻开第一页,是粗糙但用心的铅笔画:一个小女孩蹲在枇杷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桉桉三岁,第一次吃枇杷,酸得皱眉头,但笑得真甜。”
叶时桉一页页翻下去。四岁的她学骑自行车,李建明在后面扶着车座;七岁的她第一次戴红领巾,表情严肃得像参加就职典礼;十二岁的她拿到数学竞赛一等奖,抱着奖状傻笑;十五岁的她...
十五岁那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字:“我的桉桉长大了,爸爸错过了最重要的那一年。对不起。”
最后一页是新的画,画中的她已经长大,坐在院子里修复古籍,阳光洒在肩上。旁边写:“听季暮说你开了工作室,真好。我的桉桉,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爸爸为你骄傲。”
画册里夹着一封信,很短:
桉桉:
在里面很好,每天劳动,看书,学画画。减刑了,还有一年三个月就能出去。别担心。
你妈身体好些了吗?代我问好。告诉她,我学会做红烧肉了,出去做给她吃。
春天了,枇杷树又开花了吧?
爸
叶时桉合上画册,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春风拂过,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温柔的回应。
手机响起,是江季暮。
“收到画册了?”他问。
“嗯。谢谢。”叶时桉知道,是他安排了李建明在监狱里学画画的事。
“下午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来了就知道。”
下午三点,江季暮的车准时停在梧桐路口。他没穿西装,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倒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车驶向城外,沿着江边公路一直开。叶时桉认出这是去江边老码头的路,小时候他们常去那儿看船。
“到底去哪儿?”
“到了。”
车停在一座临江的小楼前。楼是旧厂房改造的,红砖墙,大玻璃窗,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简单的木牌:“江城数字艺术中心”。
“这是...”叶时桉有些疑惑。
“进去看看。”
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豁然开朗。挑高的大厅,阳光从天窗洒下,照亮墙上的作品。那不是什么名画,而是用数据和代码生成的艺术品——股票走势图被渲染成抽象画,气象数据变成流动的色彩,甚至还有用数学公式生成的雕塑。
大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是一组名为《桉树叶的算法》的作品。屏幕上,桉树叶的脉络被分解成无数个数学公式,又重组,生长,枯萎,再生,循环往复。
叶时桉站在那组作品前,久久没有说话。
“喜欢吗?”江季暮走到她身边。
“这是...”
“我投资的艺术中心,上周刚开业。”江季暮看着那组作品,“策展人是我从纽约挖来的,他说数学和艺术从来就不分家。我想,这里应该需要一个常驻的数据艺术家,用数学创造美。”
叶时桉转头看他:“你在给我工作?”
“我在邀请你。”江季暮认真地说,“叶时桉,你的天赋不该被埋没。你可以既做艺术品修复,也做数据艺术。这里给你最大的自由度,你可以接项目,可以做研究,也可以只是...创造你喜欢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十五年前,有个女孩对我说,数字和艺术都是解读世界的方式。”江季暮的声音很轻,“她说,总有一天,她会找到把它们结合起来的办法。现在,我想给她这个机会。”
叶时桉的眼眶热了。她没想到,那么久远的一句话,他还记得。
“而且,”江季暮补充道,“这里离梧桐路只有二十分钟车程,你可以随时回去照顾阿姨。她要是愿意,也可以来这儿看看,后院有茶室,风景很好。”
他考虑得很周全,周全到叶时桉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江季暮不意外,“不着急,这儿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他们走出艺术中心,沿着江边散步。春日的江水是温柔的碧绿色,对岸的桃花开成一片粉色的云。
“江淮...你父亲最近怎么样?”叶时桉问。
“退休了,真退。”江季暮笑了笑,“上个月跑去云南,说要找个地方种茶。现在每天在朋友圈发种茶的照片,晒得跟老农似的。”
“挺好。”
“是挺好。”江季暮停下脚步,看着江面,“他让我带句话给你:江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但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想,随时可以去云南找他喝茶;如果不想,也没关系。”
叶时桉点点头。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对了,雨晴下个月回国。”江季暮想起什么,“她在意大利学设计,说想找你合作,用数学算法做服装设计。你有兴趣吗?”
“等她回来聊聊看。”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叶时桉。”江季暮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重新开始,你会怎么选?”
叶时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江边的栏杆旁,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江面,天边泛起温柔的紫红色。
“我不选。”她最终说。
江季暮愣了愣。
“十五年前,我们没得选。十五年后,我不想再选了。”叶时桉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风吹起她的长发,“江季暮,我们就往前走,走到哪里是哪里。不预设结局,不强求结果,只是...一起往前走。可以吗?”
江季暮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跳跃,像十五岁那个春天的傍晚。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一起往前走。”
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惊起一群白鹭,在渐暗的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春天真的来了。梧桐路的老宅里,枇杷树在悄悄结果;江边的艺术中心里,数字与色彩在静静流淌;监狱的高墙内,一个男人在画纸上描绘着女儿的模样;云南的茶山上,另一个男人在学着与土地和解。
而叶时桉和江季暮,站在春天的晚风里,没有拥抱,没有承诺,只是并肩看着这座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有些故事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结局,有些春天不需要宣言。
它就这样来了,带着伤痛愈合后的疤痕,带着泪水风干后的盐晶,带着所有破碎又被温柔拾起的碎片,悄无声息地,住进每一个敢于重新开始的人心里。
江季暮伸出手,叶时桉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
掌心相贴的瞬间,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说过的话:
“桉桉,你看这枇杷树,每年冬天叶子掉光,光秃秃的,看着像死了。可春天一来,它就发芽,开花,结果。人也是这样,只要根还在,就总能等到春天。”
是啊,春天来了。
而他们的根,都还深深地,扎在这片他们爱过、痛过、最终选择留下的土地上。
不远处,艺术中心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像温柔的星星。其中有一盏,是留给她的。
叶时桉握紧江季暮的手,轻声说:“走吧。”
“去哪儿?”
“回家。我妈今天炖了汤,说给你留了。”
“有红烧肉吗?”
“你说呢?”
两人相视一笑,沿着江边,慢慢走向灯火深处。
春天在他们身后铺开漫天的星光,像一条温柔的长路,通往所有可能的明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