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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暴风眼 原来有些告 ...


  •   三天后,江城私家医院顶层VIP病房。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却驱不散房间里的凝重。江淮靠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脸色比平日苍白几分——两天前,他因“突发心脏病”入院,公司对外宣称需要静养。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是个精心设计的幌子。

      叶时桉推开病房门时,江淮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他摘下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寻找熟悉的轮廓。

      “你来了。”江淮的声音有些沙哑,“比约定的时间早。”

      “怕您等。”叶时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百合,苏慧兰最喜欢的花。

      江淮看了眼花,眼神微动:“你母亲...还好吗?”

      “昨天刚出院,在家休养。”叶时桉语气平静,“她让我谢谢您的关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病房内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日记本你看完了。”江淮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看完了。”叶时桉从包里取出那个布面日记本,轻轻放在被单上,“物归原主。”

      江淮没有去碰它,只是看着封面上褪色的印花:“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该不该找你。有时候觉得应该,有时候觉得不应该。”

      “那现在呢?”叶时桉抬眼看他,“现在觉得应该了吗?”

      江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叶时桉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回答:“不恨。但也不原谅。”

      江淮点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李建明对你母亲很好,至少最初是好的。那时候我刚创业失败,欠了一身债,连自己都养不活。他说愿意照顾你们,我...”他顿了顿,“我没有选择的权力。”

      “所以你就放弃了?”叶时桉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细针一样扎人,“连争取一下都没有?”

      “争取?”江淮苦笑,“拿什么争取?一个连明天在哪里吃饭都不知道的失败者?一个让心爱的女人跟着自己受苦的男人?”

      他转头看向叶时桉,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你母亲选择李建明,是因为他能给她安稳的生活。而那个时候,我给不了。这个认知,比任何失败都让我痛苦。”

      叶时桉沉默。她能理解那种无奈,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后来我东山再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们。”江淮继续说,“但你们搬走了,李建明切断了所有联系。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他带你母亲回了老家,说要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所以你就放弃了第二次?”

      “没有。”江淮摇头,“我找到了你们。那时候你已经三岁,在院子里玩泥巴,辫子扎得歪歪扭扭。”他眼中泛起一丝温柔,“你母亲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求我离开。她说李建明对她很好,你们过得很好,让我不要打扰。”

      “她哭了。”江淮的声音低下去,“我从来没见过她哭得那么伤心。所以我又一次走了,留下了一笔钱。李建明第二天就把钱退了回来,还附了一封信,说我再出现,他就带你们去一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叶时桉想起日记里的那句话:「建明今天回来,把支票撕了。」原来撕碎的不仅是支票,还有一段纠缠不清的过往。

      “那之后,我只能通过一些渠道远远关注你们。”江淮说,“知道你考了第一名,知道你选了数学系,知道你去普林斯顿...季暮书房里那些关于你的资料,其实大多是我给他的。”

      “你利用江季暮监视我?”

      “不是监视。”江淮纠正,“是保护。李建明这个人...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很早就开始挪用公司资金,但手法高明,每次都刚好在审计边缘。我之所以容忍,是因为...”他看向叶时桉,“他在用那些钱照顾你们母女。”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所以这次你不能再容忍了,”叶时桉说,“因为他动摇了江氏的根本。”

      “因为他威胁到了季暮。”江淮的眼神变得锐利,“也因为他把你卷了进来。”

      这才是今天谈话的核心。叶时桉身体微微前倾:“徐天宇给我的合同,你知道多少?”

      “那是真的。”江淮并不意外,“当年那二百万,名义上是艺术品采购款,实际上是通过李建明转给你母亲的抚养费。她知道钱的来源,但不知道具体金额。李建明告诉她只有一百万。”

      “剩下的一百万呢?”

      “被他截留了。”江淮语气冰冷,“这是他第一次伸手。后来胃口越来越大,从几十万到几百万。我警告过他,他保证不会再犯。直到去年,他在西部项目上动了五千万。”

      叶时桉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万?”

      “而且是项目前期款。”江淮闭了闭眼,“如果追不回来,整个项目会停摆,江氏的资金链会断裂。”

      “所以你让江季暮去查?”

      “我只能让季暮去查。”江淮苦笑,“董事会里有人和李建明勾结,公司审计部门也有他的人。只有季暮,他刚回国不久,还没有被渗透,而且...”他看向叶时桉,“他足够在乎你,不会让李建明伤害到你。”

      这个答案让叶时桉心头一震。她想起江季暮这些天的步步为营,想起他宁愿让她暂时停职也要保证她的安全,想起雨夜那把倾斜的伞。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李建明已经察觉被调查,他接下来只会更疯狂。”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江淮直视她的眼睛,“或者说,我需要你的原谅,才能弥补过去的错误。”

      叶时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能做什么?”

      “李建明很谨慎,所有的资金流向都经过多层洗白,很难直接追查。”江淮说,“但他有一个弱点——你母亲。”

      “不行。”叶时桉立刻拒绝,“我母亲不能再受刺激。”

      “不是要刺激她。”江淮从枕头下抽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你母亲当年的医疗记录。她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是RH阴性血,非常罕见。而李建明是O型阳性。”

      叶时桉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李建明不是她的生父,那他这些年的抚养,他对母亲的好,他所有的付出,都建立在另一个基础上。

      “李建明知道这件事。”江淮说,“我查过,他私下做过亲子鉴定。这就是为什么他对你的感情那么复杂,也是为什么他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挪用资金——他认为这是我欠他的,是他替我抚养妻女的补偿。”

      “但他还是对我很好...”叶时桉喃喃道。

      “因为他爱你母亲。”江淮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尽管知道你不是他的孩子,他还是把你当作亲生女儿。这种感情,在利益纠缠里变得扭曲,但最初是真的。”

      叶时桉低头看着手里的医疗记录,纸张边缘因为反复摩挲已经起毛。这里面记录的不只是一段医疗史,更是一个男人二十年的隐忍、矛盾与最终的堕落。

      “你要我用这个去威胁他?”她问。

      “不。”江淮摇头,“我要你给他一条退路。”

      病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江季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李建明刚订了去新加坡的机票,后天早上起飞。”他将文件递给江淮,“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准备跑了。”

      江淮快速翻阅文件,脸色越来越沉:“他把能转移的资产都转移了,还伪造了几份我的签名文件,准备在临走前再捞一笔。”

      “我们可以现在报警。”江季暮说。

      “来不及了。”江淮合上文件,“以他的谨慎,肯定已经准备好了退路。就算抓到他,钱也追不回来。而且...”他看了眼叶时桉,“你母亲那边不好交代。”

      叶时桉握紧了拳头。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江淮要装病入院——他需要避开董事会的耳目,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和她见面。

      “你说给他一条退路,”她看向江淮,“什么退路?”

      “你去见他。”江淮说,“以女儿的身份,劝他自首,退回部分资金。我承诺不起诉,给他留一笔养老金,保证他和你母亲晚年无忧。”

      “他会信吗?”

      “他可能不信我,但会信你。”江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他心里,你始终是他的女儿。”

      叶时桉感到一阵窒息。这个决定意味着她要亲自面对那个养育她二十年、却也欺骗了她二十年的男人,要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最后的选择。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只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江淮语气平淡,内容却冷酷,“报警,冻结他所有账户,让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而你母亲,会因为打击过大,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这是威胁,也是事实。叶时桉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母亲苍白的脸,闪过李建明教她做数学题时的耐心,闪过他背着她去医院时宽厚的背...

      “我去。”她睁开眼,眼中已没有犹豫,“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无论结果如何,江季暮不能有事。”她看向站在窗边的江季暮,“他做的一切,都是按你的指示。如果最后需要有人承担后果,我来承担。”

      江季暮猛地转头看她,眼中闪过震惊与难以言喻的情绪。

      江淮也怔住了,良久,才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离开病房时,已是傍晚。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金色,叶时桉和江季暮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你不必那样说。”江季暮忽然开口,“我能保护自己。”

      “我知道。”叶时桉停下脚步,“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而受伤。十五年前是你,现在不能再是你。”

      江季暮凝视着她,夕阳在他眼中跳跃:“叶时桉,你总是这样。明明需要被保护,却总想着保护别人。”

      “因为我学会了,”她轻声说,“这世上没有人有义务永远守护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载着两人向下。狭小的空间里,江季暮忽然问:“如果当年我没有放手,如果我一直追着那辆车,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叶时桉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声音很轻:“也许会更糟。也许我们会一起被现实碾碎。”

      “我不怕被碾碎。”

      “我怕。”她转头看他,“我怕你受伤,怕你因为我失去本该有的人生。所以那时候,我宁愿你放手。”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扑面而来。

      “但现在我后悔了。”江季暮在她踏出电梯前说,“如果知道放手会让你独自承受这么多,我会选择和你一起被碾碎。”

      叶时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大门。

      外面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她知道,明天将有一场艰难的对话在等着她。而她必须去,因为这是解开所有死结的唯一方式。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桉桉,你爸说要出差几天,晚上包了你爱吃的饺子,早点回来。”

      叶时桉看着屏幕,眼眶突然红了。

      她回复:“好,马上回来。”

      然后关掉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后视镜里,江季暮站在医院门口,身影在夜色中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

      原来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再见。

      只需要转身,走向各自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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