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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迟雨   雨滴敲 ...

  •   雨滴敲击着伞面,发出细密的声响。江季暮的车是辆黑色轿车,低调沉稳,如同他这个人。

      叶时桉坐上副驾驶,车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注视。她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城市光影,终于能暂时卸下伪装:“江淮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旧事难忘?”江季暮启动车辆,语气低沉,“我也在思考。他认识你母亲,而且似乎不只是一般的认识。”

      叶时桉回忆着母亲偶尔的沉默,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苏慧兰很少提起过去,每当叶时桉问起父亲,她总是用“不在了”三个字轻轻带过。

      “李建明是我母亲的大学同学,”她突然说,“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他们说是在我父亲去世后走到一起的,但...”她顿了顿,“我记得小时候,他们之间很客气,客气得不像夫妻。”

      “或许我们一直忽略了一条线索。”江季暮将车驶入主道,“当年你离开后,我调查过你们离开的原因。所有人都说是你母亲工作调动,但那时你母亲已经在江城大学任教十年,没有理由突然辞职离开。”

      “你是说...”

      “也许江淮知道些什么。”江季暮目视前方,“也许他和李建明,和你母亲的过去,有着更复杂的联系。”

      车停在叶时桉租住的老小区外。雨势渐大,江季暮撑着伞送她到楼道口。

      “停职期间,尽量少出门。”他叮嘱道,“李建明不会就此收手,江淮的警告也意味着什么。”

      叶时桉点点头,正要道别,江季暮忽然开口:“那个盒子...”

      “嗯?”

      “雨晴说的盒子。”昏黄的路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里面不止是信息。还有你离开时落下的发卡,初中运动会的号码布,高中那张我们都不满意的毕业照...”他声音很低,“我找了你十五年,叶时桉。”

      雨声掩盖了心跳,却掩盖不了这一刻涌动的情绪。叶时桉张了张嘴,最终只问:“为什么?”

      “因为承诺过。”他简单地说,将伞柄塞到她手中,“上楼吧,锁好门。”

      目送江季暮的车消失在雨夜中,叶时桉握着尚有他掌心余温的伞柄,慢慢走上楼梯。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

      打开房门,她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到窗前。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并未真正离开,而是停在街角的阴影里,车灯已熄,像一头静默守护的兽。

      手机震动,是江季暮发来的信息:“看你安全上楼。明天上午十点,城南老茶馆见,有东西给你看。”

      叶时桉回复一个“好”字,然后拨通了医院的电话。护士说苏慧兰已经睡下,情况稳定。挂断电话后,她靠在窗前,看着那辆在雨中静驻的车,直到它悄然驶离。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境混乱,有母亲苍白的脸,有李建明诡异的笑容,有江淮锐利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十五岁的江季暮身上——那个暴雨之夜,他追着载她离开的车,在雨中摔倒在地,泥水溅满了白衬衫。

      “我会找到你!”少年的呼喊穿透雨幕,也穿透了十五年的时光。

      清晨六点,叶时桉就醒了。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江淮的公开信息。作为江城知名的企业家,江淮的发家史并不神秘:二十五年前创办江氏集团,从建筑行业起家,逐步扩张到房地产、金融等多个领域。

      但在一条不起眼的旧闻里,她发现了线索:二十年前,江城大学艺术系曾获得一笔匿名捐赠,用于修复一批古籍和艺术品。捐赠时间,正是江淮公司获得第一个重大项目后不久。

      而母亲苏慧兰,当时正是江城大学艺术系的讲师,专攻艺术品修复。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叶时桉犹豫片刻,接听起来。

      “叶小姐,我是徐天宇。”对方声音温和有礼,“不知道是否还有印象?”

      叶时桉立刻想起,上周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这位天宇科技的年轻总裁曾主动与她交谈,对江氏的经营模式表现出浓厚兴趣。

      “徐总,有事吗?”

      “听说你遇到了一些麻烦。”徐天宇开门见山,“我这边有些信息,也许能帮到你。方便见个面吗?”

      “抱歉,我暂时不方便外出。”

      “理解。”徐天宇并不强求,“那这样,我发一份文件到你邮箱,你可以看看。如果有什么疑问,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不久,叶时桉的私人邮箱真的收到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份加密文件,密码是她的生日。

      点开文件,她愣住了。

      那是一份泛黄的旧合同复印件,签署日期是二十年前。甲方是江氏集团的前身“江淮建筑”,乙方是“李建明”,项目是江城大学艺术系大楼的改建工程。合同金额处有一个手写修改,从三百万改成了五百万,修改处有江淮和李建明的签字。

      而最让她震惊的是,合同的见证人签名栏上,赫然是“苏慧兰”三个清秀的字迹。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有些历史,活着的人不愿提起,但文件不会说谎。”

      叶时桉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如果这份合同是真的,那么母亲、李建明和江淮之间,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了交集。而母亲,显然对那笔来路不明的资金流动知情。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一刻。离与江季暮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迅速将文件备份到加密U盘,清空浏览记录,叶时桉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从小区后门离开。她没有直接前往城南,而是换乘了两趟公交,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步行走向那家位于老街深处的茶馆。

      十点整,她推开茶馆的木门。江季暮已经坐在最里面的隔间,面前摆着两杯清茶。

      叶时桉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口罩,直接从包里拿出打印出来的合同复印件,推到江季暮面前。

      江季暮只看了一眼,眼神骤然锐利:“哪里来的?”

      “徐天宇。”叶时桉压低声音,“他主动联系我,说能帮我。”

      “徐天宇...”江季暮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天宇科技最近在竞标西部项目,是江氏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他在利用我。”叶时桉冷静地说,“但这份合同,我看过印章和签名字迹,不像是伪造的。”

      江季暮仔细审视着文件,良久,沉声道:“这份合同,我在公司档案室见过备案版本,但金额是三百万,没有修改痕迹。”

      “所以这份是被修改过的版本?”

      “或者说,是真实版本。”江季暮放下文件,眼中闪过寒意,“当年艺术系大楼的改建工程,最终结算价确实是五百万。但在公司账目上,它被拆分成两个合同,一笔三百万的正常工程款,一笔二百万的‘艺术品采购与修复专款’。”

      叶时桉脑中灵光一闪:“那二百万,就是捐赠给江城大学的那笔匿名捐款?”

      江季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今早从老宅保险柜里找到的。”

      那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面是褪色的印花布面。叶时桉一眼认出,这是母亲年轻时常用的那种本子。

      “今早我回老宅找一些旧文件,在父亲书房暗格里发现的。”江季暮说,“里面有一些记录,可能...和你有关。”

      叶时桉接过日记本,手微微发颤。翻开第一页,母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1998年6月15日晴

      今天在系里遇到江淮先生,他来商议捐赠事宜。没想到他如此年轻,谈吐间对艺术颇有见地。他说,真正的美应该被保存,就像记忆一样。

      建明似乎不太喜欢他,说他商人气息太重。可我觉得,能把商业所得用于文化保护的人,内心应该有更柔软的部分。

      叶时桉一页页翻下去,那些褪色的字迹,记录了一个年轻女学者与那位年轻企业主从相识到相知的过程。字里行间,是克制而深沉的好感,是一个女人面对另一个优秀男人时,那种既欣赏又惶恐的复杂心情。

      然后,某一页的记录戛然而止。

      1999年3月12日雨

      我不能再写下去了。有些感情是错误的,有些相遇是罪过。慧兰,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建明对你的好。

      叶时桉猛地抬头:“我母亲和江淮...”

      “从时间推算,”江季暮声音干涩,“那之后九个月,你出生了。”

      茶水已冷,茶香散尽。窗外的老街上,卖花阿婆的吆喝声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叶时桉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桌沿。

      “所以,江淮是我的...”她说不下去。

      “生父。”江季暮替她说出那两个字,眼神复杂,“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他要资助你出国,为什么李建明坚决反对,为什么你们会突然离开。”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母亲突然的辞职,仓促的搬家,李建明多年来那层温文尔雅表象下的压抑与不甘,江淮对她那种若有若无的关注...

      “但他从来没有认我。”叶时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他不能。”江季暮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时候他刚刚结婚,妻子是能助他在商界站稳脚跟的林家独女。而你母亲,是他最好朋友的妻子。”

      一段婚外情,一个私生女,一桩必须被埋葬的丑闻。

      “李建明知道吗?”叶时桉问。

      “从日记看,他应该有所察觉,但并不确定。”江季暮翻到后面几页,“你看这里,你出生后,江淮来看过你们,留下了抚养费。但李建明把钱退了回去,并要求江淮不再与你们联系。”

      2000年5月20日阴

      建明今天回来,把支票撕了。他说,我的女儿他会养,不需要别人的施舍。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可他的眼神里,不只是愤怒,还有...屈辱。

      叶时桉闭上眼睛。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李建明对她总有一种矛盾的态度,时而慈爱时而疏离;为什么母亲总让她感恩“爸爸”的养育之恩;为什么江淮会在电梯里对她说“旧事难忘”。

      “这些年,他其实一直在关注你。”江季暮轻声说,“你的每一份成绩单,每一次获奖,他都知道。老宅的书房里,有一个和你那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可他还是选择了沉默。”叶时桉睁开眼睛,眼神恢复清明,“在我母亲重病、我四处筹钱的时候,在他明知道李建明可能侵吞公司资产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

      “也许他有他的顾虑——”

      “顾虑他的家庭,他的事业,他的名声。”叶时桉打断他,语气出奇平静,“我理解,真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

      但她不会原谅。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江季暮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倔强少女的影子——被人欺负了不哭,摔倒了不喊疼,只是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叶时桉将日记本小心收好,连同那份合同复印件一起放进包里:“徐天宇给我这份文件,是想让我和江淮反目,从内部瓦解江氏。他大概以为,我知道身世后会恨江淮入骨。”

      “你不会。”

      “我不会。”叶时桉点头,“但我可以利用这一点。徐天宇想利用我,我也可以利用他对江淮和李建明的了解,找出真相。”

      她抬眼看向江季暮:“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安排我和江淮单独见面。”叶时桉一字一句,“以他女儿的身份。”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利剑般刺破阴霾,照亮了老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风暴将至,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迫逃离的那一个。

      她要迎着风暴,走到风暴眼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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