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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枇杷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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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五月,梧桐路的枇杷熟了。
叶时桉踩着清晨的露水,提着竹篮站在树下。金黄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在晨光中像一颗颗小太阳。她伸手摘下一颗,皮薄得透光,轻轻一剥就露出晶莹的果肉。
“甜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时桉转身,看见江季暮站在院门口,手里也提着一个篮子。
“你怎么来了?”
“阿姨说今天摘枇杷,让我来帮忙。”他自然地走进院子,抬头看树,“今年结得真多。”
叶时桉递给他一颗:“尝尝。”
江季暮接过,学着她的样子剥开,果肉入口的瞬间,他眯起眼睛:“好甜。”
“那当然,我天天浇水施肥的。”
两人在树下忙碌起来。江季暮个子高,负责摘高处的;叶时桉在下面接,一颗颗小心地放进铺了软布的篮子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跳跃。
“对了,”江季暮想起什么,“下周李建明假释出狱,你知道吗?”
叶时桉的手顿了顿:“知道。律师昨天联系我了。”
“你...要去接他吗?”
“我妈想去。”叶时桉把一颗枇杷放进篮子,“她说,不管怎么样,总要去接一下。我陪她去。”
江季暮点头:“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了。”叶时桉摇头,“有些事,我们自己处理比较好。”
“也好。”江季暮没有坚持,“那之后呢?他有什么打算?”
“他说想回老家,在县城开个小书店。我给他打了一笔启动资金,算是我借他的,以后要还。”叶时桉说得平静,“我妈也同意。她说,分开一段时间,对大家都好。”
篮子渐渐装满。叶时桉直起腰,看着满树金黄:“小时候,我爸...李建明总说,等枇杷熟了,要做枇杷膏,枇杷糖,枇杷酒,能保存一整年。可每年枇杷还没熟透,就被我摘得差不多了。”
“今年可以做了。”江季暮说,“我陪你。”
叶时桉看向他,笑了:“江大总裁,不上班了?”
“请假了。”江季暮也笑,“我跟董事会说,要摘枇杷,做枇杷膏,这是大事。”
确实是大事。对叶时桉来说,这是她重新找回的生活里,最重要的小事。
苏慧兰从屋里出来,看见满篮的枇杷,眼睛弯成月牙:“这么多呀。季暮也来啦,正好,中午阿姨做枇杷烧排骨,你最喜欢的。”
“谢谢阿姨。”
小小的厨房里很快飘出香气。叶时桉在清洗枇杷,江季暮笨手笨脚地帮她去核,弄得满手汁水。苏慧兰在灶前忙碌,偶尔回头看一眼,脸上是温柔的笑。
这一刻如此平常,又如此珍贵。
午饭时,三人围坐在老宅的小方桌旁。阳光透过窗户,在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枇杷烧排骨酸甜可口,是春天的味道。
“桉桉,”苏慧兰忽然说,“下周你陪我去接他,之后...妈想出去走走。”
叶时桉放下筷子:“去哪儿?”
“云南。”苏慧兰说得很自然,“江淮在那边种茶,邀请我去看看。他说茶山的空气好,适合休养。”
叶时桉和江季暮对视一眼。
“妈...”
“妈想好了。”苏慧兰拍拍女儿的手,“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这么多年,我还没出过远门呢。去看看茶山,喝喝茶,等秋天凉快了就回来。”
叶时桉看着母亲。一年多的调养,苏慧兰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是真的想出去走走。
“好。”叶时桉最终点头,“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送,季暮帮我订了票,有专人接送。”苏慧兰笑,“你们忙你们的。桉桉,你那艺术中心不是要办展览吗?好好准备。季暮,公司的事也多,别耽误了。”
江季暮点头:“阿姨放心,都安排好了。”
饭后,叶时桉送江季暮到门口。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你妈去云南,你一个人行吗?”江季暮问。
“怎么不行?”叶时桉笑,“我都多大了。而且艺术中心那边忙,正好。”
“那...我晚上能来蹭饭吗?”
“红烧肉吃上瘾了?”
“上瘾了。”江季暮认真点头,“戒不掉的那种。”
叶时桉看着他,忽然说:“江季暮,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都在。”
江季暮沉默片刻,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叶时桉,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把十五年前的春天续上。”
他的手指很暖,带着枇杷的甜香。叶时桉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看进他眼底深处那片温柔的海洋。
“下周展览开幕式,你来吗?”她问。
“来。”江季暮说,“不仅来,我还定了你最大的那幅作品。挂在我办公室,天天看。”
“那幅很贵的。”
“没事,江总有钱。”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向蓝天。
江季暮离开后,叶时桉回到院子,继续收拾枇杷。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她坐在医院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觉得一切都那么遥远。
而现在,春天又来了。枇杷熟了,母亲要去旅行,她有自己的事业,有想做的事,有想见的人。
手机响起,是艺术中心的策展人:“叶老师,《桉树叶的算法》那组作品,有个海外画廊想收藏,出价很高。您看...”
“不卖。”叶时桉说得很干脆,“那组作品,我想留着。”
“可是价格...”
“有些东西,不是价格能衡量的。”叶时桉看着满树的枇杷,“帮我回绝吧,谢谢。”
挂了电话,她继续摘枇杷。一颗,两颗,三颗...竹篮渐渐满了,金黄的果实挤在一起,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晚上,叶时桉熬枇杷膏。小小的砂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甜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老宅。她小心地搅拌,看着琥珀色的液体慢慢变得粘稠。
手机放在一旁,屏幕亮着,是江季暮发来的消息:“在熬枇杷膏?”
“嗯。”
“记得给我留一瓶。”
“看你表现。”
“我明天带红烧肉来换。”
叶时桉笑了,回了一个“好”字。
炉火温暖,枇杷膏的甜香在空气中流淌。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像这个城市平稳的呼吸。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要的生活。不完美,有遗憾,有伤痛,但也有甜蜜,有温暖,有期待。
枇杷膏熬好了,她小心地装进玻璃瓶,在标签上写下日期:2027年5月12日。然后另写了一张小卡片,夹在给江季暮的那瓶里:
“今年的春天,很甜。”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梧桐路,照着老宅,照着院子里那棵年年开花结果的枇杷树。
也照着这座城市里,所有在春天里重新开始的人。
叶时桉关上灯,让月光流进屋里。银白的光洒在地板上,像一条温柔的河。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念过的诗:
“让我怎样感谢你
当我走向你的时候
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
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是啊,春天。她曾经以为再也等不到的春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带着枇杷的甜,带着红烧肉的香,带着母亲远行的勇气,带着那个人始终如一的陪伴。
也带着她自己,重新生长出来的力量。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江季暮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艺术中心的那组《桉树叶的算法》,在夜色中静静发光。下面配了一行字:
“看,你的春天,在发光。”
叶时桉保存了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然后她走到窗边,对着月光,对着春天,对着这个她终于找回的世界,轻轻说:
“嗯,我的春天,在发光。”
而她,也要成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