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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们谈谈 舒瑾年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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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瑾年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阳台外的鸟鸣不再是清亮的鸣叫声,而是略带沙哑的啼啭。
秋日的晨光似乎比昨日又明澈了一些。
它透过玻璃,在寝室的大理石地面上印下几道斜而如冬日初冻水层的光。
舒瑾年醒来时,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对床传来均匀安稳的呼吸声——是陈水玲。
下铺楚婉的床铺今天却一片沉静。这份安静,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按照惯例,这个时间楚婉应该在下面摆弄她的卷发棒,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个固定的晨间仪式。
舒瑾年躺着没动,目光随意地落在自己床帘内侧的褶皱上。
昨日与喻酩晨跑后的松弛感如退潮般缓缓撤去,留下平整却令人迷茫的空旷沙滩。
前天梦里付琛那双湿润泛红的眼睛,不知为何,再次浮现于她的脑海中。
倒是此刻寝室里这反常的安静,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拂了一下她的感知之弦。
她坐起身,动作很轻。撩开帘子一角,目光向下扫去。
楚婉的桌面上,卷发棒安静地躺在原位,旁边是一个合上的黑色文件夹,而不是平时摊开的化妆盒或带着皱纹的时尚杂志。
椅子也空着,人不在。
舒瑾年掀开被子,冷意十足的空气趁机钻入她的衣缝中,与她肌肤相贴,带来一丝清醒的颤栗。
她像往常一样收拾床铺,将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
那些褶皱早已平复。
她去阳台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激得皮肤一阵紧缩。
薄荷味牙膏的清凉气息冲进鼻腔,这下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沾着水珠的脸,眼神平静,但瞳孔深处似乎在思索着,沉淀着。
从阳台回来时,楚婉正好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食堂的豆浆和包子,头发披散着,没像往常一样精心卷好,只是随意地别在耳后。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早。”楚婉先开了口,声音和往常般轻挑,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
“早。”舒瑾年应道,声音平淡无波。
她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梳子梳理头发。从镜子的反射里,她不经意间可以看见楚婉放下早餐后,并没有立刻坐下吃,而似无意般地用手指轻微拨弄了一下那个英文文件夹的边角。
楚婉的眼神,朝舒瑾年的方向快速掠了一眼。
那眼神很轻,很快,如蜻蜓点水般不留痕迹。但舒瑾年捕捉到了。
那不是好奇,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评估,掂量,审视。
这眼神弄得舒瑾年心脏某处轻微地“咯噔”了一下。
上午的专业课。
舒瑾年坐在教室里,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洒落纷散进来,讲台上飞舞的粉笔灰被照得散发细微的金光。
她笔记本上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清晰,思绪却像一缕分叉的烟,时不时飘向今早这个异常安静的早晨,飘向楚婉拨弄文件夹的手指和那个快速掠过的眼神。
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感到那是一种更隐蔽的、更个人化的关注。
这感觉,就像是暗处有人调整了相机镜头焦距,正屏息凝神地对准她,等待按下快门的时机。
午餐时,她和喻酩依旧老位置。
喻酩今天话格外多,眉飞色舞地讲他们篮球队训练时的趣事,讲哪个队友运球摔了狗吃屎,讲今天自己第一次睡过头迟到有多尴尬。
舒瑾年笑着听,偶尔应和两句,饭吃得慢条斯理。
“怎么了?”喻酩忽然停下来,盯着她的脸,“心不在焉的。饭菜不好吃?”
他把手中的筷子反过头夹了自己餐盘里一块没动过的糖醋排骨到她碗里,“尝尝这个,今天烧得不错。”
“没什么。”舒瑾年夹起排骨,朝他笑了笑,“可能昨晚没睡好吧。”这不算撒谎。
他感觉自己识破了。
“还在想那破梦?”喻酩皱了下眉,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不爽和关心,“哎呀梦都是反的。那种人,在你梦里出现都是污染脑细胞。”
舒瑾年被他的用词逗得真心笑了下。“嗯,知道了。”她知道他不知道全过程,只知道他知道付琛推了责任。
但她没多解释。
有些事,像皮肤下隐隐作痛的淤青,只能自己感知,无法与人言表。尤其是对着喻酩这样浑身散发着阳光清爽气息的人。
她不想让自己的阴影,略染他太过明亮的天地。
下午没课,她去了图书馆。
阅读长难句时,那些复杂的从句结构偶尔会幻化成楚婉桌上那个文件夹的形状。
她强迫自己的思绪聚焦于字母与词义上。
今天又学了一点。
知识给她带来一种充实但疲惫的感觉。
傍晚时分,她收拾书本离开。走出图书馆大门,深秋傍晚的风已经有了凛冽感,吹在脸上干燥而锋利。
她沿着落满梧桐的小径往回走,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寂寞的清脆声响。
快到宿舍楼下时,她远远看见楚婉和一个同系的女生站在花坛边说话。
楚婉背对着她,手臂比划着,似乎在讲什么有趣的事,引得那个女生咯咯直笑。
舒瑾年脚步未停,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楚婉随动作微微晃动的背包侧袋处。
那里,露出一角纸张的边缘,颜色和质感,与她记忆中那张被咖啡渍晕染过的简介,竟有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相似。
只是匆匆一瞥,无法确定。
但那个形状,且突兀地插于侧袋而非包内。
这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视线,刺入了她的脑海。
舒瑾年面色如常地从她们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瑾年能感到楚婉在她经过时,话音有极其短暂的、近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风把她们的对话片段送进她耳中,只是些是无关紧要的综艺罢了。
回到寝室,只有陈水玲在。
舒瑾年放下书包,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滋润了那亩干涩,也仿佛让她翻腾的思绪暂时沉淀下来。
所有的细节,如同散落一盘的珍珠,被舒瑾年一种思绪的直觉串联起来:
楚婉今早反常的安静与早出。
她桌上多出的、被下意识触碰的文件夹。
那个快速评估般的眼神。
背包侧袋里,那似曾相识的纸张一角。
还有此刻,这笼罩在寝室空气中,看不见却分明存在的,紧绷的窥视感。
舒瑾年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杯壁传来的温度,无法驱散心底缓缓升起的凉意。
一种奇异的清醒,取代了最初那细微的惶惑之感。
楚婉知道了什么。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
也许……
那张被丢弃又捡回的简介,成了她手中一件意义不明的武器,把柄。
楚婉或许是在观察,在掂量,在等待……
或许是等待舒瑾年露出破绽,或许是等待一个抛出筹码的时机。
舒瑾年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温水入腹,却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像块沉石,坠在胃中,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逃避没有用。
若假装无事发生,只会让楚婉更加确信自己手握把柄,让这种无声的胁迫持续下去,变成寝室里日益增长的毒素。
不能再傻傻地等事情发生。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决地浮现在舒瑾年的脑海里。
她需要谈谈,一次划清界限的对话。
她要拿回主动权。
至少,她要让楚婉明白,现在的她,不惧于被审视,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胁迫。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群山轮廓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幻影。
寝室楼里陆续亮起灯火,温暖的光晕透过一扇扇窗户,点缀在愈发浓黑的夜里。
舒瑾年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暂时将她笼罩在一小片明亮的宁静中。
她清楚这不会容易。
楚婉不是直来直去的人,她的心思弯弯绕绕,像她精心卷出的发型。
这场谈话可能无果而终,可能不欢而散,甚至可能会激化矛盾。
但那又如何?
我舒瑾年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承受尴尬,甚至可以面对冲突。
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再缩回那个因为恐惧和逃避而瑟瑟发抖的躯壳里。
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轻快而熟悉,是楚婉特有的、带着点韵律的步子。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楚婉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她看到坐在灯下的舒瑾年,动作几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哟,大学霸从图书馆回来了?真用功。”
夸赞的语言却听不出半分夸赞的意味。
舒瑾年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楚婉,”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平稳而清晰,在沉默的寝室空间内切开一道冷静的缝隙。
“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