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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会让他知 ...


  •   夜里,我看见阿伶梳着唐团髻坐在桌旁,花篮里堆满了大朵白菊。烛火的光透过花瓣缝隙间,形成数道影子,像是要将她的面容切割,切割成篮子底处一瓣瓣散落的、细长的白菊花瓣。

      她本纤细的手指如今布满老茧,颤抖着扯下一片白菊花瓣;

      红唇轻启,白色的花瓣被咬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化开了脸上的胭脂,像血一样晕开。

      就这样,她执拗地将它们送入口中,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不停地吞咽、撕扯。

      一片,又一片……

      我恍惚间听见她低声自语,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径直落在我的耳畔——

      “我不想做姑娘果了,如果可以,我想变成花草!因为花草不会感知疼痛,就算被人折断,还能重新长出新的来。”

      我岂会不懂她的意思,她不想再经历身体、言语、精神上的暴力了。

      可是花终会枯萎,此时此刻我望着她,也早已像一朵将要谢尽的花。

      她缓缓起身,往庭院的大门跑去,狠狠地将那扇木门推开。

      一道亮眼的光自门后向我投来,黑夜由此转变为黎明,刺得我闭上了眼睛。

      直到光晕散去,洞口处映现的是梨园坊的戏台,台子铺着深红的毯子。

      此时阿伶早已换上了一身白色的戏服,长袖拖地,像两片宽大的白菊花瓣。

      她走到台上,抬手扬袖,动作有着熟悉的从容与决绝,嘴角含笑,却是没有温度的笑;仿佛刚刚于深夜处,那个独坐烛影、泪水横流、执拗吞下花瓣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她嘴里发出戏腔声,声线忽高忽低,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她那口中台词:

      “女人就像一朵花,男人失手采摘花,注定会凋谢。”

      “我会让他知道,花是怎样凋谢的。”

      而后,她在台上转了一个身,袖口的锦缎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树叶相互碰撞的干涩声,又像是汁水挤出来的流淌声。

      “花谢了。”

      她说着,缓缓拔出头顶的红果簪子,黑色的长发垂落,簪子在指间转动,像戏台上最细密的鼓点,带着节律,带着意志。

      忽然,一幅巨大的画卷从二楼栏杆处一泻而下,绢面在空中翻滚着伸展开来,直直立定在她的背后。

      她没有半点迟疑,狠狠地背过身,簪子在指间一闪,像鞘中出刃——那支红果簪子被她直直刺入画中,簪尖沉入绢面,停住的瞬间,仿佛听见了一声惨叫。

      她立在戏台中央,缓缓蹲下身子,捡起台上的油纸伞,伞因和台子同色,方才深红融为了一体。

      她缓缓转过身,将那油纸伞举过耳畔,慢慢地撑开,伞内红黄相间,明丽刺眼,如同被鲜血染就的太阳。

      她的面容被厚重的白粉掩盖,眼帘与唇色抹着妖异的红,却没有任何生气;黑发垂落,半遮半掩,仿佛一张面具,被定格在永恒的冷寂里。

      她的姿态僵直而缓慢,仿佛不是真人,而是一具人偶,被某种无形的线操控着,摆出优雅的姿势;

      阿伶举伞而立,声音却轻淡而决绝,说出最后一句台词:

      “唯有死亡……才是解决之道。”

      她的声音一落,身后画卷里呈现的——是一只盛满鲜血的水缸,横陈在柳树下,水缸旁长着一团白菊,中间夹杂着几朵红菊。那红菊之畔,倒卧着一个书生,面容模糊,却仍能看出惊惶未散。

      而那红果簪子,直直插在画卷中书生的脖子处,红菊就此成了书生溅出来的鲜血;

      戏台毯子的深红,像是画里的血渗透出来似的,缓缓流向这间屋子的每一处缝隙,她白色的戏服于此刻格外突兀。

      这一刻,整个戏台仿佛成了她独自的审判场。她不是演戏,而是在用整场表演,将真相与复仇化作一幅永恒的画卷,像簪子插在画卷里,钉在洞口处——我的眼睛里。

      我张开嘴,拼命想喊出最后一声,却忽然感觉喉咙深处涌动;不是声音,而是一片片冰冷的白菊花瓣,从嘴里簌簌涌出,堵住了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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