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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名满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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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我看见阿伶与往日大不相同,她于发髻中别上了红果簪子,脸上施了粉黛,眉眼气韵颇佳,桌上摆着一整桌丰盛的早茶,点心精巧,茶香氤氲。
张衫与婆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下,她微微俯身添水,动作温婉娴静;
婆子一眼望见她这番精心妆饰,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斥责,谁知余光一瞥,却见张衫正盯着她看。
那眼神不似往常,唇角缓缓挑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让婆子心头一颤,话到嘴边竟生生咽了回去。
张衫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唇角那抹笑意愈发古怪。他忽然抬眸,语调轻讽:
“我差点忘了,你曾经好歹也是名满京城的艺伎。”
阿伶垂眸,静静听完,丝毫没有恼怒。她只是抬手将鬓边的一缕青丝轻轻别到耳后,动作娴雅:
“是啊。”
她唇畔微微一弯,带着几分恍惚的笑意,声音轻柔得近乎温顺,又道:
“名满京城……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没有再流,反倒眼神澄净。只是那份平静过分、过度安然,让我心底生出一股寒气。
我瞥眼看了看张衫,他盯着她看,笑容愈发深沉;
此刻屋里弥漫的茶香,我闻着竟比院中的白菊味还要诡异。
那天夜里,我看见阿伶很早便入睡,奇怪的是,桌上的饭菜碗筷还未曾收拾。
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木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屏息望去,只见纱窗外出现两道黑影,歪歪斜斜,贴在地上蠕动,像是两只老鼠在黑暗里探头探脑。
木门随之被轻轻推开,发出轻细的一声“吱呀”。烛火一闪,照见外头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王员外走在前,身子弓得很低,脚步轻得像在偷粮,既贪婪又惧怕;张衫紧随其后,嘴里含混念叨着:
“大人放心,我用香,让她睡着了。”
他们挤进屋来,门后依旧留下一道长长的黑影,仿佛还有什么未进来的东西,在静静窥伺。
那王员外肥头大耳,眼睛眯成条缝:
“说到底也是我的银两给了你,让你赎了她。”
张衫忙不迭地弯下腰,点头哈腰,谄媚的笑意像在地上爬行的影子般猥琐:
“大人说的是,这本就是大人的东西。大人若喜欢,常来便是。”
话音落下,屋内一瞬寂静。烛火抖了抖,门外的影子像蛇鼠乱窜,拖出一道道扭曲的形状。
直到张衫识趣地退下;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了他们二人的密谋。心头骤然涌起的恐惧与愤怒,让我再也忍不住。
我用力拍打着,唇齿张开,透过洞口,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她的名字。可声音,却死死卡在喉咙里,喉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任我怎样撕扯咽喉,喊声都化作一阵阵窒息的喘息。
烛火照见阿伶苍白的脸,她依旧沉沉阖着眼,像一颗一动不动的姑娘果。
而我声势浩大地拍打着洞口,却仿佛被吞入了无边的夜色,没有惊起任何回响。
阿伶仰首而坐,肩颈雪白,眼眸紧闭,神情像是溺在梦里。衣裳自胸口铺散开来,被褥上花鸟与枝叶在织纹中盛放,却掩不住她赤身的绝望。
身后,另一道人影悄然贴近,那人微抬下颌,嗅着她耳畔的气息,粗短的手指搭在她的肩头,却像藤蔓般逐寸攀附,带着无声的桎梏。
被褥上的花纹逐渐“生长”起来,蔓延过阿伶的手臂与小腿。花鸟与枝叶的纹样在褶皱间扭曲交叠,仿佛活物在悄然挣动。
我对着洞口处,一次次用力,想把喊声逼出来,叫醒阿伶,可胸膛却只剩下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我想挣动,可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勒着我,那不是布、也不是手,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一圈圈收缩,越挣越紧。
任凭我如何手脚乱挥,却只是在黑暗里扑打空气。
烛火被吹灭,视线黑下去,
我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