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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所谓圣贤书 ...


  •   不久后,张衫便向刘妈妈买走了阿伶,就像临走前,他从老妇人的推车旁,买走了姑娘果一样。

      只是姑娘果不过数文,而阿伶的身价,却是整整百两白银。

      在京城,秀才虽非官职,却已是读书人,能入科举,有仕途前途。哪怕商贾富甲一方,也比不过一个秀才的名分。于是商贾最乐意以金银换取联姻,借此攀附。

      然而,王员外并非寻常商贾,他娶了县令的爱女,早已不再是市井里那等逐利的小户,而是半个攀附官宦的世家。

      饶是张衫只是个穷苦秀才,离进士之位仍遥不可及,他也绝不会轻易将女儿许配。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王员外拿出银两,资助张衫赶考,而张衫则用这笔钱,赎下了阿伶。

      我目睹阿伶身着红衣嫁入秀才家门时,心口却只觉空落,仿佛那枚姑娘果湿漉漉地落在我的掌心,却没了她的魂魄。

      张衫父亲早逝,母亲面容饥瘦,颧骨高耸,眼角永远吊着,像两把细长的钩子,偏爱抹些过于艳丽的脂粉,不但不见俏丽,反更衬得那张面孔尖酸刻薄。

      她身量不高,却硬生生挺着腰板,像要随时压过旁人一头。嘴里经常嘟囔着儿子是个秀才,将来要走仕途,生怕别人少了半句奉承,举手投足间一股子倨傲浮夸。

      以至于我每每观之,阿伶在张家过得并不好。不是被婆婆当众斥责,就是被指派洗衣、做饭、挑水、打杂。那双原本纤细的手因日日浸在冷水里,已粗糙泛白;鬓发也常因灶烟熏得枯黄。

      亏得张衫饱读圣贤书,自诩明理;在他看来,母亲的斥责,是长辈的家风;阿伶的忍耐,是为人媳妇的本分。

      甚至阿伶的委屈,落在他眼里,不过是无谓的细枝末节,顺从夫家并孝敬,才是重中之重。

      阿伶要强的性格在最初不是没有反抗过,嫁入张家的第二天,她低眉立在灶旁,因为不会使用炊具,手背还带着被烫伤的红印。

      婆婆在一旁骂得唾沫横飞,嫌她手脚慢;脸上还施着粉黛,衣衫不整,说她是不本分的狐媚子。

      阿伶不说话,狠狠将碗筷往地上一摔,“咣当”一声;

      而后又是“啪”的一声脆响,婆婆的耳光袭来;

      阿伶吃痛地捂着脸,手紧紧抠住围裙的布角;

      我望着她红肿的脸庞,浮现出她画着桃红脸谱妆的样子,披在她身上的是华丽的戏服;她立在台上,眼神明亮,步伐坚定,自信而大方,赢得满堂喝彩,哪是什么卑贱贬低的斥骂之词。

      可我没法站出来,只能隐忍地看着她遭遇的委屈,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而张衫却只摇摇头,执着书卷,语气冷淡:

      “《孝经》有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你既嫁入张家,便该以婆母为尊。凡事忍让些,何须与长辈计较?”

      我听得一阵阵荒凉,原来所谓圣贤书,不过是替人压低阿伶头颅的另一只手,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亦是压在阿伶身上的枷锁。

      后来阿伶似乎认了命般,挣扎的力气、辩白的声音,全都化作空无,留在躯壳里的,只剩逆来顺受。

      这般命运,就像一个古老而残酷的诅咒,我眼皮慢慢垂下,潸然落泪,仿佛整个人都随泪水,从洞眼处一同坠入黑暗。

      我忽而觉得,那并不是我的眼泪,而是无数女子在婚嫁里流下的泪。

      她们的影子与此刻的我重叠,都是低眉、忍让、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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