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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篇 虎丘毒影
一、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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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枫桥夜泊
离开乌镇时,雨已彻底歇了,只余下空气里漫着的湿土与草木香。李平安挑着药箱走在前面,竹扁担压出轻微的吱呀声,身后枕诗书怀里的线装书偶尔会蹭过衣角,发出细碎的纸页响动,倒成了这一路唯一的节奏。
“再过半个时辰,该到枫桥了。”枕诗书忽然开口,声音比在乌镇时稍软些,许是被日头晒得暖了,“夜里可在镇上客栈歇脚,明日一早再往虎丘去。”
李平安回头看她,见她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沾了片细碎的槐叶,便伸手替她拂去:“姑娘倒熟悉这条路。”话出口才觉唐突,指尖还留着簪子冰凉的触感,耳尖竟有些发烫,忙转回头去,假装看前方的路。
枕诗书却没在意,只轻轻“嗯”了一声:“去年寻一味‘水沉香’,曾在枫桥住过三日。镇上有家‘望河楼’,酱鸭做得极好,晚上可去尝尝。”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寻常事,可李平安听着,却觉得心里松快了些。先前在乌镇见她解七绝散时那般利落,又知晓她为“百草经”而来,总觉得她身上裹着层冷雾,此刻提及酱鸭,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日头西斜时,两人果然到了枫桥。镇子依河而建,青石板路比乌镇更宽些,路边多是挂着红灯笼的客栈与酒肆,往来行人里,除了寻常百姓,还多了些背着刀剑、神色警惕的江湖人——想来都是为了听雨楼的评毒大会来的。
“望河楼”就在河边,三层木楼,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李平安刚把药箱放在二楼靠窗的桌旁,店小二就颠颠地跑过来,嗓门亮得很:“客官两位?要点些什么?咱这酱鸭可是枫桥一绝,还有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鲈鱼,清蒸最是鲜嫩!”
枕诗书点了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着:“一只酱鸭,一盘清蒸鲈鱼,再要两碗阳春面。”顿了顿,又补充道,“多放些葱花。”
李平安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家乡的阳春面,也是要多加葱花的。他爹娘还在时,每逢赶集日,娘总会煮两碗阳春面,撒上满满一把葱花,他和爹一人一碗,吃得满头大汗。心里忽然泛起些酸,便低声道:“再加一碟茴香豆,一壶温酒。”
店小二应着去了,不多时便端上酒菜。酱鸭外皮油亮,咬一口满是汁水,鲈鱼清蒸得正好,鱼肉细嫩无刺,阳春面的汤头鲜得很,葱花的香气裹着热气往上冒。
枕诗书吃得慢,每口都细嚼慢咽,偶尔会夹一筷子茴香豆,放在嘴里慢慢抿。李平安倒吃得快些,酒过三巡,胆子也大了些,便问道:“姑娘,你说听雨楼评天下第一毒,还要拿出‘百草经’做彩头,这事靠谱吗?我听说听雨楼行事素来诡异,别是设了什么圈套。”
枕诗书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河水——夕阳正落在河面,把水波染成一片金红,几只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头的渔翁正收着渔网。
“是圈套也得去。”她声音轻得像河面上的雾,“我要找的东西,只有‘百草经’里有记载。”
李平安见她神色郑重,便不再多问,只默默给她添了些茶水。正吃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都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楼外空地上,几个穿着黑衣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老乞丐,为首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手里攥着个破碗,恶狠狠地道:“老东西,敢挡老子的路?活腻歪了是不是!”
老乞丐蜷缩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声音嘶哑:“这是……这是我给孙儿攒的药钱,不能给你……”
刀疤脸“嗤”了一声,抬脚就要往老乞丐胸口踹去。李平安看得火起,刚要往下跳,却见一道白影比他更快——枕诗书已从二楼窗口掠了出去,落地时轻得像片羽毛,拦在了老乞丐身前。
“住手。”她声音依旧清淡,可刀疤脸见了她,却莫名地往后缩了缩。许是她身上那股沉静的气场,又或是她方才掠出时的轻功,让几个汉子都多了几分忌惮。
“你是谁?敢管老子的事!”刀疤脸强撑着气势,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枕诗书没答,只弯腰扶起老乞丐,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到老乞丐手里:“快些找个地方住下,别再在这里耽搁了。”
老乞丐接过银子,对着她连连作揖,颤巍巍地往后退,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刀疤脸见老乞丐走了,更是气急,拔刀就朝枕诗书砍来:“臭娘们,多管闲事!”
刀锋带着风,直逼枕诗书面门。李平安看得心都提了起来,刚要下楼,却见枕诗书身形微微一侧,轻易避开了刀锋,同时抬手,指尖在刀疤脸手腕上轻轻一点。
“啊!”刀疤脸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落在地上,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显然是被点了穴。
其余几个汉子见头领被制,都拔出刀围了上来,却没一个敢上前。枕诗书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他们,清冷得像初冬的霜:“滚。”
一个字,却让几个汉子浑身一哆嗦,扶起刀疤脸,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平安下楼时,枕诗书正弯腰去捡地上的书——方才掠出去时,怀里的线装书掉在了地上,封面沾了些尘土。她用袖口轻轻擦着,动作温柔得很,仿佛那不是本普通的书,而是件稀世珍宝。
“姑娘好身手。”李平安走上前,心里满是敬佩,“方才那一招,可是点穴?”
枕诗书点点头,把书抱回怀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只是些粗浅的功夫,比不得江湖上的高手。”
两人回到楼上时,酒菜已有些凉了。李平安刚要叫店小二热一热,却见枕诗书忽然盯着桌案上的酱鸭,眉头蹙了起来:“这酱鸭,不对劲。”
李平安一愣:“不对劲?我吃着挺好的啊。”
“你看。”枕诗书用筷子挑起一块鸭肉,指着□□里的一丝细微的黑线,“这是‘墨线虫’的幼虫,寻常人吃了会腹痛腹泻,若是练家子吃了,内力会滞涩三日。”
李平安凑近一看,果然见鸭肉里藏着丝极细的黑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心里一惊:“这望河楼,是故意的?”
“未必是望河楼的人。”枕诗书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楼下往来的江湖人,“多半是冲着明日虎丘的评毒大会来的,想先暗地里削弱竞争对手的实力。”
她顿了顿,又道:“今夜住店,得格外小心些。你那柄剑,夜里就放在枕边吧。”
李平安应了声,心里却沉甸甸的。原以为只是来寻“百草经”,却没料到还没到虎丘,就已经卷入了这样的阴谋里。他摸了摸腰间的铁剑,锈迹斑斑的剑柄硌着手心,忽然想起枕诗书在乌镇说的那句“你那柄剑,得磨磨了”。
夜里,两人住在望河楼二楼的相邻房间。李平安把药箱放在床头,又将铁剑摆在枕边,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河水声潺潺,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可他总觉得,黑暗里藏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细针挑开了窗纸。李平安心里一紧,抓起铁剑就往隔壁冲,刚到门口,就见枕诗书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手里攥着那本线装书,神色警惕地站在门口。
“有人来过?”李平安压低声音问。
枕诗书点点头,指了指窗台上的一点白色粉末:“是‘迷迭香’,闻了会让人昏睡。好在我睡前在窗边放了‘醒神草’,才没中招。”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夜色里,一道黑影正往楼下跑,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里。枕诗书没去追,只关上窗户,对李平安道:“别追了,追也追不上。他们只是来探探虚实,明日虎丘,才是真正的较量。”
李平安回到自己房间,却再也不敢合眼,握着铁剑坐在床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二、虎丘风云
第二日一早,两人收拾妥当,便往虎丘去。从枫桥到虎丘不过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便远远望见了虎丘山的轮廓——山势不算险峻,却透着股威严,山脚下已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背着刀剑的江湖人,还有些穿着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富商的人,想来是为了“百草经”而来的世家子弟。
“前面就是听雨楼设的关卡了。”枕诗书指着山脚下的一道木栅栏,栅栏后站着四个穿着灰衣的汉子,每人腰间都挂着个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个“雨”字,“想上山,得先过他们这关。”
两人走到栅栏前,一个灰衣汉子拦住他们,面无表情地问:“来者何人?可有听雨楼的请柬?”
枕诗书从袖中摸出一张淡蓝色的请柬,递了过去。李平安看得一愣——他竟不知枕诗书何时有了请柬。灰衣汉子接过请柬,仔细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才侧身让开:“进去吧,评毒大会在山顶的‘剑池阁’,巳时开始。”
走过栅栏,李平安才小声问:“姑娘何时有的请柬?我怎么不知道?”
枕诗书边走边道:“去年在漠北,救过一个听雨楼的分舵主,他欠我个人情,便给了我这张请柬。”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我已跟他说过,你是我的随从,可随我一同上山。”
李平安“哦”了一声,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倒不想做什么随从,可自己确实没有请柬,也只能这样。
往山顶去的路是条石阶路,两旁长满了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路上遇到的江湖人越来越多,每个人神色都不一样,有兴奋的,有警惕的,还有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这次听雨楼拿出的‘天下第一毒’,叫‘牵机引’,据说中了毒的人,全身会像被绳子捆住一样,慢慢蜷缩起来,最后骨头都会碎掉,死状极惨!”
“何止啊!我还听说,‘百草经’里不仅有解百蛊的法子,还有一套失传的剑法图谱,叫‘青锋剑法’,若是能得到,称霸江湖都不在话下!”
“哼,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听雨楼哪有这么好心?我看他们是想把江湖上的高手都引到虎丘来,一网打尽!”
议论声传到李平安耳朵里,他心里更沉了。转头看枕诗书,却见她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只专注地走着路,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
巳时初,两人终于到了山顶的剑池阁。阁子建在剑池边,是座四方的木楼,一楼大厅里摆着数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个黑色的瓷碗,碗里盖着盖子,想来就是听雨楼准备的“毒”。大厅中央有个高台上,放着个紫檀木盒子,盒子上贴着张红纸,写着“百草经”三个字,格外醒目。
“请各位入座!”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走上高台,声音清亮,“半个时辰后,评毒大会正式开始!规则很简单:各位面前的瓷碗里,装着不同的毒,谁能在一个时辰内,解出最多的毒,谁就能得到‘百草经’!”
众人纷纷入座,李平安跟着枕诗书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他看着面前的黑色瓷碗,心里有些发怵——他虽懂医术,却对解毒一窍不通,今日怕是帮不上枕诗书什么忙了。
枕诗书却没急着打开瓷碗,只从怀里掏出那本线装书,翻到其中一页,仔细看了起来。李平安凑过去一看,只见书页上写着各种毒物的性状、症状及解法,还有些手绘的图谱,标注得极为详细。
“姑娘,你这书……”李平安惊讶地问。
“是我师父留下的。”枕诗书头也不抬地说,“他曾是江湖上有名的解毒高手,这本书里,记着他一辈子的心血。”
李平安还想再问,却见高台上的白衣女子忽然拍了拍手:“时辰到!评毒大会,开始!”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打开面前的瓷碗。有的碗里装着绿色的液体,散发着腥臭;有的碗里装着红色的粉末,一碰就冒烟;还有的碗里装着几只黑色的虫子,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枕诗书打开自己的瓷碗,里面装着些淡黄色的液体,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是‘腐心水’,中了毒的人,心脏会慢慢腐烂,三日之内必死。解法是用‘清心草’煮水,服下后半个时辰可解。”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各种晒干的草药,挑出几株绿色的草药,放在一个小巧的石臼里,捣成粉末,又从腰间的水囊里倒出些水,调成糊状,倒进瓷碗里。淡黄色的液体很快就变成了透明色,散发出一股清香。
“解了!枕姑娘解了第一碗毒!”周围有人惊呼起来。
李平安看着枕诗书熟练的动作,心里满是敬佩。他也试着打开自己面前的瓷碗,里面装着些黑色的粉末,刚一打开,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忍不住咳嗽起来。
“小心!”枕诗书连忙捂住他的口鼻,“这是‘黑砂毒’,吸入过量会让人肺腑溃烂!快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李平安依言照做,枕诗书又从布包里拿出一片白色的叶子,放在他嘴里:“这是‘醒肺叶’,含着它,可解吸入的毒。”
李平安含着叶子,只觉得一股清凉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方才的不适感很快就消失了。他看着枕诗书,心里又感激又愧疚:“姑娘,我什么都帮不上你,反而还要你照顾我。”
枕诗书却摇了摇头:“你不用觉得愧疚。我需要你帮我看着周围的人,免得有人暗中使坏。方才在望河楼的事,你也看到了,这次大会,肯定有人会不择手段。”
李平安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铁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大厅里的人都在忙着解毒,有的急得满头大汗,有的则胸有成竹,还有些人,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高台上的紫檀木盒子,眼神里满是贪婪。
半个时辰过去了,枕诗书已解了五碗毒,在众人中遥遥领先。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红脸汉子看得眼红,忽然起身,走到枕诗书桌旁,故作客气地问:“这位姑娘,在下‘毒蝎手’王奎,见姑娘解毒手法精妙,不知可否借姑娘的解毒药方一观?日后必有重谢!”
枕诗书头也不抬地说:“无可奉告。”
王奎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不善:“姑娘别给脸不要脸!这虎丘山上,可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撒野的地方!”
李平安见状,立刻站起身,挡在枕诗书身前,手按在剑柄上:“朋友,凡事讲个道理,你这样强人所难,未免太过分了!”
王奎瞥了李平安一眼,见他穿着普通,腰间的铁剑又锈迹斑斑,不由得嗤笑一声:“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识相的就赶紧滚开,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说着,就伸手去推李平安。李平安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抬手,抓住王奎的手腕,轻轻一拧。王奎惨叫一声,手腕被拧得生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敢动手!”王奎又惊又怒,他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汉子,力气竟这么大。
周围的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看了过来。高台上的白衣女子皱了皱眉,却没说话,显然是想看看事态发展。
枕诗书放下手里的草药,站起身,看着王奎:“王舵主,‘毒蝎门’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声,你这般行事,就不怕丢了‘毒蝎门’的脸?”
王奎一愣:“你认识我?”
“去年在荆州,你用‘蝎尾针’伤了三个无辜百姓,还是我师父出手,才救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