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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二黑化少年 无妄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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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深渊底的瘴气是活的。
谢煜明是被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冷,不是黑,而是胸口那道剑伤——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贯穿了他的身体,从心口到后背,留下一个还在冒烟的窟窿。
他蜷缩在湿滑的岩石上,指尖抠进石缝,磨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太疼了,疼得他连抖都抖不动,只能死死盯着头顶那一线天光,一下一下地喘气。
流云剑。
那是流云剑留下的伤。
是他敬了两百年、爱入骨髓的人,亲手握着剑柄,一寸一寸送进他心口的。
诛仙台上的画面涌上来,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脑子里。
那天罡风很大。他跪在台上,膝盖下面是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留下的。台下全是人——三十六峰的弟子,仙门百家的代表,还有来看热闹的散修。他们盯着他,眼神像看笼子里的妖兽,有憎恶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
清虚峰的几个遗孤跪在最前面,最大的那个才十来岁,哭得满脸是泪,指着他喊“杀人魔”。
他没有杀人。
可没人信他。
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那里——现场留下的魔族印记,被害弟子身上的魔功伤痕,还有人证,说亲眼看到他深夜出入清虚峰,离开时一身魔气。
他百口莫辩。
他只能抬起头,死死盯着诛仙台最高处的那个人。
清珩仙君就站在那里。
素白道袍,白玉发簪,像昆仑墟顶千年不化的雪。那张脸他看了两百年,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走势,唇角抿起时的冷淡。
此刻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波澜。
谢煜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血,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师尊,不是我。”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一遍一遍,从清晰到哽咽,从笃定到慌乱。
“师尊,那天我在清寂殿外守着您,替您挡了三枚蚀骨钉,半步都没离开过。您信我,师尊……”
台下哄然大笑。有人喊:“魔孽!还敢花言巧语哄骗仙君!”
他的师尊没有开口。
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直到执法长老念完十大罪状,高声问“清珩仙君,此孽徒当如何处置”时,他才终于动了。
流云剑出鞘。
那声音谢煜明听了两百年。
他刚入门那年,被妖兽围攻,是这柄剑破空而来,斩了妖兽,落在他身前。他抬起头,看见剑的主人站在剑上,垂眼看他,问:“愿意跟我走吗?”
他练剑走火入魔那年,是这柄剑的主人抱着他,用仙力稳住他乱掉的灵力,守了三天三夜。他醒来时,看见师尊眼底的青黑,想说话,师尊只说:“别动。”
他十五岁生辰那年,缠着师尊要学流云剑的最终式。师尊无奈,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剑风扫过,落了满身的桃花。他偷偷看师尊的侧脸,心跳得很快,那时还不知道那叫什么。
此刻这柄剑,直直地刺向了他。
清珩仙君走下台阶。
白衣扫过诛仙台的血迹,没有皱眉。他停在谢煜明面前,垂着眼看他,薄唇轻启:
“孽徒,你可知罪。”
不是问。是定。
谢煜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两百年,以为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可此刻他忽然发现,他什么都不懂。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问两百年师徒情分算什么,想问当初把他从雪地里抱回来算什么,想问那些教他识字、教他练剑、替他压制魔骨的日夜算什么。
他还没问出口,剑就刺了进来。
冰冷的剑刃穿透皮肉,洞穿灵脉。他甚至能感觉到,剑刃擦过金丹时,那刻意放缓的半分,却又最终狠狠划开裂痕的决绝。
剑穗扫过他的眼角。
那是他十五岁生辰熬了三个通宵编的,冰蚕丝,绣了一个极小的“珩”字。师尊用了一百八十五年,从未换过。
坠崖的前一刻,有指尖拂过他的脸颊。
那温度快得像错觉。只剩一句话,顺着罡风落进他耳朵里:
“从此,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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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断义绝。”
谢煜明低低地念着这四个字。
喉间涌上腥甜,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漆黑的岩石上。他盯着那摊血,看了很久。
他曾以为,清珩仙君是他的天,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归处。他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的真心,守了两百年,收敛起骨子里的戾气,学着做一个符合仙门期待的“正道弟子”。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好,就能一直待在师尊身边。
现在他知道了。
都是假的。
“搜!都给我仔细搜!仙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那魔孽活着离开!”
脚步声顺着崖壁往下,呵斥声刺破瘴气,越来越近。
谢煜明的眼睫颤了颤。
仙君有令。
原来他坠崖之后,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君,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就要派人下来斩草除根。
他撑着岩石,一点点站起身。
断裂的灵脉每动一下,都像有烧红的刀在里面搅。金丹的裂痕传来阵阵绞痛,几乎要让他再次栽倒。可他脸上没有痛苦的神色,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瘴气顺着他的七窍往体内钻。
被压制了两百年的魔骨,终于在灵脉尽碎、仙力散尽的此刻,冲破了封印。黑色的魔气顺着指尖蔓延,缠上手臂,裹住胸口的伤——那蚀骨的疼痛,竟缓了几分。
以前他最怕这魔气。
魔骨发作时,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怕师尊嫌弃他,拼了命地压制,哪怕损耗修为,也绝不肯动用半分。
现在不用了。
执法队的人已经寻到近前。
为首的是清虚峰的大弟子林舟。以前见了他,总要低头喊一声“谢师兄”,眼神里满是羡慕。此刻他握着剑,看着狼狈不堪的谢煜明,眼里只剩鄙夷和憎恶。
“谢煜明!你果然没死!”林舟扬剑指着他,“师尊仁慈,本想给你个了断,你居然还敢苟活于世,真是不知羞耻!”
“仁慈?”
谢煜明抬眼。
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嘴角勾起一抹笑,沾着血,阴邪又俊美。他的声音很哑,带着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寒意:
“林舟,你也配提他?”
林舟被他眼里的戾气惊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运起全身灵力,扬剑就刺了过来。
流云剑法。师尊亲传。
以前林舟练这套剑的时候,谢煜明总在旁边陪着,手把手地纠正他的错处。此刻这剑招招致命,每一式都冲着他的要害而来,没有半分留情。
谢煜明没躲。
剑刃快要碰到咽喉的那一刻,他猛地侧身。残存的仙力裹着汹涌的魔气,瞬间缠上林舟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手腕应声而断。长剑脱手,“当啷”一声坠在岩石上。
“啊——!”
惨叫声在深渊里回荡。谢煜明抬脚,踩在他胸口,微微俯身,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清理门户?”
他笑了笑,脚下微微用力,听得见肋骨断裂的细响。
“我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昆仑墟首座大弟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这句话?”
林舟疼得浑身抽搐,看着他周身翻涌的魔气,脸都白了,嘴里却还硬着:“你、你已经被师尊逐出师门了!你勾结魔族,屠戮清虚峰,仙门百家都容不得你!你就是个天生的魔种!”
“天生的魔种……”
谢煜明重复着这句话。
突然就笑了。
笑得胸腔震动,震得胸口的伤又开始渗血。
是啊,他们都这么说。从他被师尊抱回昆仑墟的那天起,就有人说,他身带魔骨,天生反骨,迟早会堕入魔道,会害了清珩仙君。
只有师尊,摸着他的头,说“煜明,出身定不了你的路,师尊信你”。
原来连这句话,也是假的。
“仙门百家容不得我?”
谢煜明收了笑。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意。
“那我便不待在这仙门里。”
他抬眼,看向崖顶的方向。
那里被厚重的云雾裹着,看不见昆仑墟的皑皑白雪,看不见清寂殿的飞檐翘角,也看不见那个人。
以前他总想着,要修到三界最高的境界,要站在师尊身边,做唯一配得上他的人。
现在他不要了。
这正道仙门的规矩,这两百年的循规蹈矩,全都是狗屁。
他要活下去。要从这深渊里爬出去。要站到三界之巅。
到那时候——
谢煜明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他抬手,魔气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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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深渊的尽头,是魔域的边界。
仙门百家闻之色变的地方。正道修士宁死也不肯踏足的禁地。
现在这里是他唯一的生路。
谢煜明一步步往前走。魔气在周身翻涌,挡路的妖兽刚露出獠牙,就被绞成肉泥。
以前跟着师尊下山除魔,见了这些妖兽,师尊总会把他护在身后,说“煜明,站远点,别伤着”。
现在不用了。
身后的昆仑墟越来越远。
两百年的师徒情分,少年时的仰慕心动,深夜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小心翼翼的陪伴和讨好,全都被他留在了诛仙台的罡风里,留在流云剑刺进心口的那一刻。
踏出深渊的那一刻,天边正泛起三更天的残月。
冷白的光铺天盖地落下来,照得他满身血污,也照得他眼底的阴鸷和执念,亮得惊人。
魔域的黑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胸口的剑伤。那里还残留着流云剑的寒气。
清珩仙君。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转身,踏入无边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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