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所谓叛逃   残阳把 ...

  •   残阳把天衍殿的飞檐浸成血红色时,谢煜明的意识正黏在断裂的灵脉上,像被风扯碎的纸。
      疼。
      从四肢百骸渗出来的疼,细细密密,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搅。捆仙绳勒进他上臂的皮肉,深紫色的血渗透出来。
      他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紫黑色的血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十年来,他每日用灵力压制魔息,每夜在无人处擦拭不小心溢出来的紫血,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生怕梦里露出什么破绽。他以为藏得很好。
      原来早就被人看见了。
      殿外的风裹着山涧的冷意钻进来,掀动他褴褛的月白弟子服。布料下的鞭痕刚结了薄痂,被风一吹,裂开的疼顺着脊骨往上爬,逼得他指尖蜷起,指甲嵌进掌心的血污里。可他没动。
      他在等人。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尖,一下下扎在他耳骨上。
      “看他那手,都紫了,果然是魔种。”
      “牧仙君怎么就瞎了眼收他?前阵子还见他捧着仙君的剑穗哭呢,现在想想,指不定是想偷剑。”
      “林清羽师弟多好,温文尔雅,哪像他,天生一副阴鸷相。”
      谢煜明垂着眼,没抬头。
      这些话他听了十年,早该习惯了。可今天听着,却觉得格外刺耳——不是因为骂他,是因为每一句都在提醒他:师尊收他,是瞎了眼。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自己脚边堆着的“罪证”:沾了魔血的剑、刻着魔族符文的玉佩、还有一枚亮着幽光的留影石。留影石里正循环播放着“他”在秘境里掐着林清羽脖颈的画面——
      画面里的“谢煜明”眼尾泛着诡异的紫,嘴角勾着狞笑,和此刻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他判若两人。
      可没人在意这破绽。
      或者说,有人需要没人在意这破绽。
      “诸位长老——”
      林清羽的声音响起,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他就站在留影石旁,水蓝色道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正拿着帕子擦拭眼角的“泪”。
      “师兄他许是被魔念迷了心窍,上月秘境里,他突然掐住我脖子,说要‘清理仙门的伪君子’……要不是我跑得快,恐怕已经……”
      说到这里,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谢煜明的膝盖。
      那一瞬间,一股淬了寒毒的灵力钻进谢煜明的骨缝,疼得他猛地一颤,捆仙绳哗啦作响。
      “师兄,你醒醒啊。”
      林清羽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像蛇信子舔过皮肤,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看,连师尊都信了我,你挣扎什么呢?”
      谢煜明的视线撞进林清羽眼底。
      那眼底没有半分悲悯。只有得偿所愿的快意,像猫戏老鼠终于玩够了,准备下口时的餍足。
      三个月前的画面忽然涌上来——
      藏书阁里,他为林清羽挡了玄机峰弟子的暗箭,伤口发炎烧了三天。林清羽端来的药,他一口口喝下去,觉得师弟真好,还知道照顾他。可他不知道,那药里混着能催发魔息的草灰。
      更早一些,半年前,林清羽说想学他的剑法,他把师尊亲授的剑诀抄了一份送过去。林清羽笑着说谢谢师兄,转头就把剑诀上的灵力运转路径改了几处,害他在试炼中差点走火入魔。
      再早一些,一年前,林清羽说羡慕他能住在揽月峰,他傻乎乎地说“师弟想来随时可以来”。林清羽来了,笑着夸揽月峰的星星真好看,然后在他枕下塞了一小块刻着魔族纹路的碎玉——就是此刻堆在脚边的那块“罪证”。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这张网就在收了。
      而他,一无所知。
      谢煜明忽然笑了。
      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糊在下巴的伤口上,他笑得浑身发抖,捆仙绳勒进肉里,紫血流得更多。
      “你费这么大劲,”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就是为了抢我这‘关门弟子’的位置?”
      林清羽的指尖顿了顿。
      他低下头,借着给谢煜明擦血的姿势,凑得更近,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止哦。”
      他抬手理了理谢煜明额前沾血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真正的师弟在心疼师兄。
      “我还要你那柄师尊亲赐的‘碎星’,要你住的揽月峰,要——”
      他的指尖停在谢煜明耳边,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
      “师尊看我的眼神,像看你那样。”
      最后这句话像冰锥,裹着寒毒,狠狠地扎进谢煜明胸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想起入师门的第一年,牧时清带他去揽月峰看星。那天夜里风大,他冻得缩成一团,牧时清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指尖点着银河说:“此星名碎星,与你同命。”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同命”,只觉得师尊的手指好暖,暖得他眼眶发酸。
      想起他练剑走火入魔那回,魔息差点冲开封印。牧时清用自身灵力替他温养经脉,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他醒来时,看见师尊眼底的青黑,和看见他睁眼时,那一闪而过的——
      那时候他以为是心疼。
      想起上个月他生辰。没人记得,他自己都忘了。可那天晚上,牧时清端着一碗面来他房里,面汤里卧着两颗糖心蛋。
      “生辰快乐。”牧时清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甜的东西。
      这些画面裹着血腥味涌上来,逼得他眼眶发疼。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林清羽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一字一顿:
      “师尊在哪?”
      林清羽挑了挑眉,直起身,朝殿阶上方抬了抬下巴:
      “刚出关呢。师兄你看——”
      谢煜明猛地抬起头。
      殿阶最顶端的白玉台上,站着一个人。
      素白衣袂,墨发银冠,额间落着一点残阳的光,侧脸冷得像昆仑巅的万年积雪。风吹动他的衣摆,袖口沾着闭关殿里带出来的霜雪,还没来得及拂去。
      是牧时清。
      他手里握着那柄谢煜明再熟悉不过的本命剑——归墟。剑鞘上的云纹密密麻麻,是谢煜明去年用灵力,一点一点,花了整整三个月刻上去的。他想给师尊一个惊喜,刻完的那天晚上,捧着剑鞘傻笑了半宿。
      四目相对的瞬间。
      谢煜明看见牧时清的指尖颤了颤。
      就像三年前,他在秘境里被魔狼咬伤,牧时清抱着他御剑回山时,指尖也是这样颤的。那时候他失血过多,迷迷糊糊,却记得那只手一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哄小孩。
      可这一次,他们之间隔着百级白玉阶,隔着满殿的“罪证”,隔着乌压压的人群。
      谢煜明的喉咙动了动。所有的话堵在那里,最后只挤出一句:
      “师尊。你信我吗?”
      这句话像石子投进冰湖,轻飘飘的,没掀起半分波澜。
      牧时清的目光扫过留影石,扫过他手腕上还在渗的紫血,最后落在林清羽泛红的眼眶上。
      他的声音淡得像风,听不出任何情绪:
      “留影石为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煜明的心脏猛地缩紧。
      像被人攥在手心里,狠狠地拧了一把。
      他张了张嘴,想说留影石是伪造的——画面里的“他”惯用左手握剑,可他是右撇子。想说林清羽房里藏着魔族的引魂香,一搜便知。想说上月秘境里,是林清羽把他推到魔蛛巢里,自己跑掉的。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血糊住了。
      他看见百里玄机走到牧时清身边,拂尘一扫,指向自己:
      “牧师兄,魔军已经围了山脚,这孽障是魔族暗子,留着必是祸端!先废了他的魔息,再斩了他,魔军自退!”
      “是啊牧师兄!”另一位峰主立刻附和,“林清羽师侄是玄机峰的好苗子,不能让他再受委屈!”
      “请牧师兄发落!”
      “请牧师兄做主!”
      人群的声浪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推着牧时清往前走。
      谢煜明看见他抬起手,归墟剑的剑鞘撞在白玉阶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和去年他生辰时,牧时清放的烟花落下来的声响,一模一样。
      可那次是烟花。这次是剑。
      牧时清走下台阶的脚步很慢。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谢煜明的心跳上。
      谢煜明数着他的脚步,数到第十七步——他入门十七年——牧时清停在他面前。
      近在咫尺。
      谢煜明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看见他袖口的霜雪正在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然后他感觉到,牧时清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颈侧的鞭痕。
      那指尖是温的。
      像去年冬天,他练剑冻伤了手,牧时清就是这样,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暖着他的手指。
      谢煜明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混着血,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师尊……”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叶,“你说过的……大道之上,你看着我走的……”
      牧时清的指尖顿住了。
      谢煜明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他看了十七年的眼睛。曾经温润如春水,曾经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曾经在看他练剑时,会微微弯起来。
      此刻那眼底翻起极淡的波澜,像被石子惊了的冰湖,裂开一道细缝。
      可那波澜只一闪,就沉了下去。
      只剩一片荒芜的冷。
      归墟出鞘。
      清越的声音像裂帛,像什么东西碎了。
      淡蓝色的剑气裹着牧时清的灵力,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寸偏差,精准地刺入谢煜明的识海——那个位置,是十七年前,牧时清亲手替他封印魔息的地方。
      剑气撞碎封印的瞬间,谢煜明听见了一声脆响。
      像封印裂了。像什么碎了。像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封印一碎,他体内压制了十七年的魔息像疯了一样涌出来!暗紫色的光裹着他的身体,灼热滚烫,将捆仙绳炸得粉碎!碎屑飞溅,落在人群里,引来一片惊呼。
      “果然是魔种!”百里玄机大惊失色,拂尘一扫,却被魔息绞成了灰,“动手!”
      数道仙剑破空而来,直取谢煜明要害。
      他的识海像被撕裂了,疼得眼前发黑。可他还是本能地偏过头——
      他不想让这些剑,弄脏牧时清刚碰过他的地方。
      可那些剑没刺中他。
      一道黑红色的魔枪破空而来,穿破殿门的雕花窗棂,精准地绞碎了所有仙剑!枪尖擦过谢煜明的脸颊,“叮”的一声钉在他身侧的石柱上,枪身震颤,嗡鸣不止,震得整座天衍殿都在抖!
      “谁敢动我们殿下?”
      低沉的声音裹着漫天魔息涌进来,像九幽之下传来的召唤。
      谢煜明抬起头。
      殿门外的魔雾里,走出一个人。
      玄色披风上绣着血色的魔纹,在风中猎猎作响。脸被青铜面具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猩红的,灼热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滚烫。
      那眼里的魔息,和他体内正在翻涌的,是同一种黑。同一种烫。
      “是魔族主君夜烬!”
      百里玄机的声音都破了音,连连后退。
      夜烬抬手,摘下面具。
      棱角分明的脸,左眉骨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却丝毫不显丑陋,反而添了几分煞气。他盯着谢煜明,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狂喜、心疼、愧疚、失而复得的庆幸。
      “小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压了十年的东西终于冲出来。
      “臣找了你十年。”
      谢煜明的脑子“嗡”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涌上来——襁褓里的那块血玉,玉上刻着“烬”字;牧时清当年看见那玉时,骤然沉下去的脸色;每年生辰,他枕头下莫名其妙出现的黑糖糕,他一直以为是牧时清悄悄放的。
      原来不是。
      原来牧时清收他为徒,替他封魔息,教他走正道——
      是为了把他养在仙门,做牵制魔族的棋子。
      全是假的?
      谢煜明慢慢转过头,看向牧时清。
      对方的素白衣袂沾了他的魔息,泛着淡紫色的光。可那双眸子,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只有谢煜明看见——
      他握剑的指节,已经白得泛青。
      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压着。
      夜烬走到谢煜明身边,抬手替他擦去嘴角的血。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殿下,跟臣回家。”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承诺。
      “魔族恭迎您的到来。”
      谢煜明的视线落在牧时清的剑上。
      归墟剑的剑刃上,沾了一点他的紫血。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妖异的花,刺目得很。
      他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裹着碎冰与血沫,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又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回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好啊。”
      他抬手,握住夜烬递来的魔枪。
      枪身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上来,烫得他骨头都在颤——这是他第一次摸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属于“魔族幼主”的东西。
      不是牧时清给的。
      不是仙门赏的。
      是他自己的。
      谢煜明站起身。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转身,走向殿门外的魔雾。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传来“当”的一声轻响——
      是归墟剑掉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谢煜明的脚步顿了顿。
      他知道,那声轻响里,或许藏着什么。或许是一句话。或许是一刹那的动摇。或许是——
      可他没回头。
      魔雾裹住他的瞬间,他还是回了头。
      就一眼。
      天衍殿的飞檐浸在残阳里,像烧红的骨头,一根一根戳向血色的天空。牧时清站在白玉阶上,素白衣袂被风吹得笔直,像一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枯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谢煜明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一动不动。
      谢煜明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与泪。
      魔雾越来越浓,渐渐吞没他的身影。
      从此仙门再无谢煜明。
      天衍殿前,血流了一地。蜿蜒着,爬向殿门的方向。爬了几丈远,终于干涸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牧时清还站在原地。
      归墟剑躺在他脚边,剑刃上的那滴紫血,已经干透了。
      他低头,看着那滴血。
      看了很久。
      久到人群散尽,久到残阳沉入山涧,久到天狗食日的异象结束,月亮从阴影里挣脱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他才弯腰,捡起那柄剑。
      剑鞘上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那是谢煜明刻的,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刻得极深。
      牧时清的手指抚过那些云纹。
      抚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凌云峰的方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很长。
      长到像是要追上什么,却终究追不上。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