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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辉遍满春江 赏江月共春 ...
谷雨时节,惠风拂煦,晴和景明。
“啊——呵……”惜笔园正门旁,倚着墙的赵无执打了个哈欠。
“殿下,要不您还是……”还未等江子逢说完,赵无执便抬起一手示意“停止”。
然后,半张着的手比出手势“五”。江子逢见此愣了一下。紧接着的是“四”,再到“三”,最后是“二”。
接着,赵无执放下手,站起身来,抖了下衣袖,转身望向久宁街尽头,轻笑着。
逾片刻,便见街尽头的拐弯处有了人影。
目光所及,仍是一袭素衣如旧,腰间蓝穗轻摆。身旁……
嗯?身旁这人是谁???
“金公子既来,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江子逢向赵无执行上一礼道。
未及礼毕,江子逢便觉小臂被人拉住,抬眼便对上了赵无执焦灼的目光。
“加急任务。”赵无执说着又向来人处瞥上一眼,低声道,“那人交给你了。”
“殿下,我……”
“准假三日。”未等江子逢措辞完毕,赵无执低声道。
“属下领命。”似是听到满意的答复,江子逢嘴角微扬了下。赵无执也松了口气,松手拍了拍江子逢手臂,又转而看向来人。
不远处——
“诶往之我总觉得不太对啊……”何岁安碰了下裴往之手臂,“诶诶诶粤王看过来了!”
“好像心情不错……诶不对啊这又是在干啥?抓着人家小太监嘀咕啥嘞?”
“诶这又是说了啥?咋感觉那小太监好像在笑?”
“诶我去往之我感觉事态不太妙啊……”
“往之你可别怂哈!来都来了!哥护着你哈!怕的话就……”
“闭嘴。”裴往之看着不远处拉扯着的二人,眉头微紧。
惜笔园正门离街头不远,稍走一会儿,裴往之二人便已行至赵无执跟前了。
赵无执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模样简约朴素。头顶束起玉冠,下半缕发丝轻垂,半挽半散。然其眸光沉朗带锋,半点掩不住天家亲贵的矜贵气度。
“金公子来的挺早。”赵无执看了看裴往之,又转而看向何岁安,“不知这位公子是……?”
“见过粤王殿下。”何岁安被赵无执看得一惊,连忙行礼道,“草民免贵姓何,何年,小字岁安。”
“真是个不错的名字。”赵无执说着又转而看向江子逢,“这位呢是我的随侍,江判江子逢,想必你们也是见过了的。”
“是是是!早闻粤王随侍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前几日一见,果真不假!”何岁安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江子逢也是被夸得浑身起疙瘩,但又想起赵无执的嘱咐,无奈淡言道:“何公子过奖了。在下也是对何公子‘穗城第一名医’的美名早有耳闻。”
“嗯……”赵无执看着何岁安,似在思索着。
“既如此,那本王便只好忍痛割爱一把了。”
“啊?”
“子逢,天涯何处觅知音呐!我记得附近有家不错的店面,好像叫因缘楼吧,正合你二人这般惺惺相惜之辈,前去聚谈一番。”
“殿下,我……”
“何公子可是觉得子逢不善言辞,怕坏了雅致?”赵无执微微皱了下眉,打断他道。
“哪有哪有,殿下这还真是没有的事啊哈哈哈!殿下肯割爱与我,实乃草民之荣幸啊!草民高兴都来不及呢哈哈哈!”
“那就好了,本王还担心何公子嫌弃子逢呢。”赵无执眯眼笑着,又看向了江子逢。
“何公子愿赐在下这份颜面,实乃三生有幸。”江子逢当即走到何岁安的身旁,转身朝着赵无执施了一礼,“殿下,属下同何公子便先行一步了。”
“嗯,好好聊。”
趁着赵无执话毕转过身背对自己的片刻时间,何岁安一脸苦涩地回头看向裴往之,口型道:“往——之——救——我——”
裴往之看到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谁刚说要保护我来着。?
“嗯?在翻白眼?”赵无执稍稍弯了下腰,挡住了裴往之和何岁安交流的视线,盯着裴往之,道:“舍不得小伙伴?”
“殿下说笑了。何年得以与江公子同行,实乃殿下恩典,草民实是替他高兴。”裴往之垂眸道。
“与我一起,很不高兴么?”赵无执语气中略带些许失落,眼睫微微低垂下来。
“我……”
我没有。我没有不高兴。
只是……
说不出口。
……
“好啦。我知道你是高兴的了。”见裴往之迟迟没有下文,赵无执便收住了话题,“走吧,午时了,该去用膳了。”
###
沿着久宁街一路行去,不过片刻,两人便在一座酒楼前驻足。门头高悬一匾,上书听澜轩三字。
听澜轩虽不似醉仙居那般恢宏瑰丽,却也市井烟火气十足,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店内伙计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然说它是座酒楼倒还不是十分恰当,单从名儿来看,倒更似座茶楼。再者,放眼望去,多数客官案上皆是置以茶具,少有的零星几桌上方置以酒坛子,更不必说能在此处见到喝得酩酊大醉之人了。
倒也像是赵离更偏好的馆子,清闲又热闹。裴往之想着。
见客入来,一小二连忙走过来笑着招呼道:“二位客官……”
“找一下你们掌柜的。”赵无执没等他说完便先开了口。
小二先是愣了一下,再依其吩咐叫了掌柜的过来。
掌柜的见了赵无执,先是匆忙行了个礼,随即自腰间取下一木牌,牌上刻着一圆一弯两轮月影,再将其递与赵无执。
赵无执接过木牌收于袖中,没再多言,微微侧身拉过裴往之的手便上楼去了。
裴往之:“?……”
###
行至三楼,楼下的熙攘吵闹声已近淡去。裴往之被赵无执拉着,来到一木门前停住。
这扇木门乍看与寻常房门无异,凑近细观,才见门上刻着细密纹路。纹路由形态各异的月亮组成,或圆或缺,自弦月缓缓过渡至圆月,周而复始,循环不绝。木门两旁均有一截突出的木板,不甚明显。
赵无执随即从袖中取出两块木牌,分别置于门两旁木板上。只听“吱呀”一声,那两截木板已收回墙内,再吐出来时板上已无物什了。同时,二人面前的木门已朝内敞开了。
“走吧,进来吧。”赵无执看了裴往之一眼,牵着的手微微一动,食指轻轻在裴往之手背上点了两下。
进来???
这是……赵离的地盘?……
裴往之眉头微蹙,被牵着的手试着挣脱。
嗯,当然,没挣脱开来,反被扣得更紧了。
裴往之:“……”
裴往之:“?”
没等裴往之再次进行无谓的尝试,人已经被赵无执拉着入了房,紧接着,身后的木门便合上了。
行。
误入虎穴了解一下。
关键是入了虎穴似乎也得不了虎子。
成为虎子还差不多。
……
裴往之后知后觉地环视了一下房内布置。
房内宽敞雅静,陈设考究。临窗设一张梨花木方桌,配两把扶手椅,桌上青瓷茶具、烛台一应俱全,此时已有数碟菜肴置于其上。房内侧安放一张雕花架子床,素色纱帐轻垂,被褥整洁柔软。床侧置小几矮凳,旁立衣帽架与置物柜,可挂衣放箱。倒是个不错的住所。
“这家的饭菜应是挺符合你口味的,不够吃可以再点。”赵无执打断了他的思绪,拉着裴往之行至房内桌案前,终于是放开了裴往之的手,先行落座了,“坐下来吃吧,一会儿凉了。”
“嗯。”裴往之也没多说什么客气话,入了座,毕竟是真饿了。
但再饿礼数也不得忘。裴往之看着赵无执动了筷子,才跟着夹起菜吃。
赵无执没预判错,这家的饭菜确实挺符合裴往之胃口的,至少这一桌菜裴往之吃得津津有味。
二人都不是拖沓之人,没过一会儿案上菜肴已被尽数吃完。
裴往之放下筷子,一手支着头,突然很想喝酒。
“小酌几口也不是不行。”回过神时,对面的赵无执也已放下筷子,学着裴往之支着头了。
看到裴往之看向自己,赵无执轻笑一声便没再盯着他看了。随即裴往之便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坛仙人醉来。
“不过我就不陪你喝了哈。”
“?”
“我……酒量不行,酒品也不是很好。”
“一杯倒?”
“那倒不至于。嗯……差不多两三杯吧。”
“……”
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不过真要说起来,裴往之还真没见过赵无执喝酒,更遑论见其醉态了。
“你也别喝太多,喝个一两杯就差不多了啊。别醉了。”
“没那么容易。”
“能的你。”赵无执嗔道,“一会儿休息一下,醒了再带你去逛逛。”
“?”裴往之眼神在房内游走着……
就一张床……
“你睡床上。”赵无执似是看明白了他的思绪,“我呢……不跟小孩子抢床睡。”
话毕,赵无执就收获了一记白眼。
赵无执也没再继续逗人了,起身从置物柜里取出了两张毯子。接着,便见他熟练地将其一整齐地铺于床旁地上,另一则置于其上。于是仅逾片刻,赵无执便收拾出了一块供自己休息的“床”。
裴往之看着这一过程,没来由地觉得熟悉,好似曾经就见过这样的场景一般。
太熟练了。
但不应该啊……
堂堂武帝三皇子、粤王殿下,这种糙活不该那么干得这么熟练吧?……
“在发什么愣呢?”
出神间,赵无执已走到裴往之跟前,拿过那坛仙人醉置于桌案的另一头:“不喝了,休息会儿吧。还是……下去活动活动,消消食?”
“不用。”
“嗯。睡吧,晚点叫你。”
###
说来也怪,在裴往之的印象中,自己入睡后是时常会做梦的,而且还常常会被梦中景象惊醒,睡不安稳。这一点,甚至连身为医者的自己也难以调理好自己的睡眠质量这事儿。
而怪就怪在这一觉裴往之睡得格外地安稳,安稳到一觉醒来天色已没有刚睡时明朗,安稳到等到裴往之的视野彻底清晰后,他看到了床边一手支着脸看着他的赵无执。
???
…………
这人什么时候……
不是?
这人有病吧??
裴往之直接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赵无执也扶床站了起来。
“几时了?”裴往之用手捋了两下头发便扎好了一束马尾。
“不知。”赵无执微微挑了下眉,“酉时左右?”
“……”
“看你睡得怪乖的,没忍心吵醒你。”
“……”
“叫了点杏花酥,吃点垫垫肚子?”
“不吃。”裴往之已打理好衣裳站起身来了。
“行吧,走吧。”赵无执说着走向桌案,将杏花酥打包了起来。
“?”
“睡糊涂了?”赵无执见裴往之眼神里的懵不像是装的,无奈道,“惜笔园啊。”
“嗯。我记得。”
“……”
记得个鬼啊你记得。
难得轮到赵无执无语,裴往之还莫名地有点得意。
###
二人沿着久宁街行至惜笔园正门时,已能见有游客从园内陆陆续续地出来了。待二人再走近些,看到正门一侧墙上倚着两位熟人——其一着青衣者倚着墙昏昏欲睡,另一着黑衣者抱着把剑倚在墙的另一头也有了些许困意。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被赵无执打发走的江子逢和何岁安。
似是察觉到来人,江子逢抬眼看到了赵裴二人。
“殿下。”江子逢上前行礼道。
原本昏昏欲睡的何岁安也莫名地清醒了,也上前向赵无执行了礼。
赵无执“嗯”了一声,抬眼看着他们道:“一起逛逛?”
“好……”
“殿下相邀之意,属下心领了。只不过属下已与何公子逛了几圈了。”
何公子:“???”啥时候逛的我咋不知道???
“也好。”赵无执笑了笑,“我看何公子实是困倦,想必是还没休息好就被子逢拉出来游园了吧?”
“哪有……”何岁安刚想回话,就被赵无执打断道:
“我看这样吧,子逢先带何公子去休息会儿,再吃个晚饭什么的,别累着何公子了。”
“属下知道了。”江子逢回着,“何公子请吧。”
何岁安:“……”往之救我啊……
裴往之:“……”你看我像是救得了你的?
……
少顷,待江何二人已离去后,赵无执微微偏头看着裴往之,笑道:“那……走么?”
“嗯。”我难不成还能说“不走”么?
###
自正门步入惜笔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道两旁葱郁的花木,草木青翠,繁花点点,风过处轻香浮动。不远处有一汪许愿池,池水清浅,安静寻常。再往深处望去,一座殿堂静静坐落,不似仙宫般威严神圣,只带着几分古朴与闲适,隐在花木之间,平和又亲切。殿前一侧,犹立许愿树一株,枝间悬满红笺,随风轻漾。道侧另有一泓池塘,水中亭亭立着数株芳花。虽非本季应时之卉,只因穗城气候温润宜人,塘中花儿倒也开得正盛,明艳动人。池上横架一座木桥,桥面宽敞,游人过桥便可步入塘畔连廊,沿廊而行,便能直达殿宇侧殿。
赵无执领着裴往之向前走着,道:“要不入殿瞧瞧?”
一回首,便见裴往之目光与自己的并不在同一处,而是看向道左侧。
赵无执心下了然,笑道,“怎么了么?想到墙里去?”
“没。但我见那墙后似有竹林。”裴往之思索了一番,又道,“此处附近应是有入口的。”
赵无执听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抱着手看了墙一会儿,指着不远处一片草木道:“那儿么?”
裴往之顺着赵无执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那儿确实似有一扇门隐匿于草叶之后。二人朝那处走去,走近时才得以看清——那儿确实有一扇木门,门被人上了漆,似与墙融为一体,不易被路过之人轻易发觉,分明是有人专门造的。但怪就怪在,门前的那片草木分明是比旁处的稀疏些,倒又像在招有意之人入门了。
正巧此时天色已微暮,往来游者少了许多,二人便都没过多思考,一道拨开灌木丛入门去了。
出乎裴往之意料的是,这扇门开得极其顺利,没什么锁便罢了,关键是开门声音还小,足以见得此门造技之精。不仅如此,门内景象也是让裴往之有些意外。没感到什么危机感就算了,倒还给人一种亲切感。犹是此日暮时分,更是给人一种温馨感。
有那么一瞬间,裴往之甚至认为此处景色似是专为情人相会而造的了。
不过,刚有这个想法冒出来,裴往之便立马将其清除出去了。
在想什么呢。裴往之你可真够出息的啊。
裴往之心道。
正兀自出神,忽有清风拂面而过,竹林簌簌轻响。风里似还掺有几缕淡淡的花香,清浅温柔,沁人心脾。
是海棠花么?
……
“想什么呢?”赵无执发现裴往之还是很喜欢走神,“走走?”
“嗯。”
竹林间有一条蜿蜒的小径,以鹅卵石铺就,二人便踏着石路,相携而行。
说来奇怪,不知为何,裴往之此刻心情甚好,琢磨半天也琢磨不出其来由。也许是竹影婆娑,簌簌声如碎玉轻鸣,清寂而温柔;也许是轻香漫溢,淡若流云,沁心而不腻;抑或是……
“你这小家伙怎么回事?”赵无执伸手在裴往之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裴往之一时有点脸热。
怎么每次走神都能被他抓住啊……
回过神来,裴往之才发觉自己被带到了一小石潭前。石潭清浅,卵石静卧水底,日暮时分的霞光在水面浮动着。小石潭三面环竹,近石路那面静立着些许草木。潭四周间植有各色各样的花卉,尤海棠开得最盛,粉白花瓣覆了半岸,甚至盖住了牡丹的气势。
说起来裴往之真是喜欢这处景色。但凡他再自恋些,还真会认为此景是独为他所造的了。
想到这儿,裴往之兀自笑了下,走近小石潭,俯身蹲下,伸手轻轻抚了抚最近处的一株海棠。
相较于其他花儿,裴往之尤其喜欢海棠。在他看来,海棠是最美好的花卉了吧。其花含温柔情思,枝带清雅风骨,身处其间,只觉清幽淡远,尘心洗尽。再谈及其其他价值,裴往之最熟悉的便是其花叶可烹茶,结果可酿酒。据裴往之自己的品鉴,仙人醉与棠花笑原料应当皆为海棠。这也是他爱饮仙人醉的原因。
赵无执见裴往之如此沉浸于赏花,倒也不去催促,反而俯身蹲在其身旁,随手轻抚着眼前花卉。
裴往之余光瞥到赵无执动作,不由得又有点难过。
为什么呢?……
裴往之没继续想下去,缓缓站起身来,却没料到才蹲了一会儿腿就开始麻了,一时有点儿站不稳,眼前糊了一片,喉间也一阵发紧,脸色瞬间褪得几近苍白。
完了。忘了这茬了。
正扶额缓着眩晕感,一阵更严重的眩晕感袭来,裴往之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被抄着膝弯揽着腰抱了起来。裴往之竟也下意识地没反抗,伸手环住对方脖颈,靠了过去。
耳边那道熟悉得不得了的声音道:“唉,还是这副身子骨。”
“你让我该怎么办呢?”
说也不是,责也不是。
说你吧,你不听;责你吧,又不舍得。
你让我该怎么办呢?
……
等到裴往之视野已渐渐清晰,赵无执已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他走了一小段路了。
“我……我好了……我要下来。”裴往之边说着,脸已红了一片。
赵无执看见裴往之这副娇羞模样,没忍住低头笑着。
裴往之:“……”
赵无执就这样在裴往之憋红了脸也憋不出一句话的表情下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渐渐停下来,道:“好啦,不逗你了。脸皮薄得很。”
赵无执边说着边弯下身来把裴往之放了下来。裴往之双脚一触地便迅速把环着赵无执的手松开,站在一旁头也不抬,不说话。
赵无执心里轻叹了一下,又笑着去拉裴往之的手,道:“走吧,前面还有好风景呢。”
裴往之也没反抗,跟着赵无执继续往前走着。
此时暮色已浓,西天犹燃着紫棠与流金交织的霞晕,残红未褪,一弯浅浅的娥眉月已悄然浮于彩霭之上。
二人循石径行至亭前,见檐下悬一匾额,题着“听筠”二字。亭内陈设极简,唯有一张圆石案,配着四只石凳。案上置着一方端砚,砚中墨水已干涸,墨池中搁有一已被磨掉一角的墨条,砚旁置有一镇纸。最是惹眼的,是亭梁下悬着的一排毛笔,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笔杆或竹或木,笔锋或狼或羊,风过时笔杆相碰作响。
听筠亭依知江而建,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四檐角各悬一枚铜铃。凭栏坐定,江声汩汩,铜铃叮铃,入耳清越。江堤上几株柳树立于暮色中,晚风拂过,柳枝随之轻晃,影动波心;旁侧竹林亦随风簌簌,动静相和,自成一派清幽。
裴往之蓦然怔神,只觉眼前这一幕莫名熟悉,恍惚间竟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悄然重叠。
但他记不清了。
他曾经一直认为,很多往事,忘了也许是件很好的事情。
但此时——至少在这一刻,他很希望自己能把这些刻意遗弃的记忆全都找回来。
……
“看来有有缘人来过了。”赵无执看着石桌上的砚台,又捏了捏裴往之的手,把他拉回神来,“坐下来吃点东西么?”
“嗯。”裴往之应着,见赵无执将端砚和镇纸移至一旁,从袖袍里拿出一小包,里面是他下午打包的杏花酥。
说起来,裴往之记得他之前还挺喜欢吃这些糕点的,只是在后来有一长段时间都吃不到了,再次见到反让他有些陌生与排斥。
不过这次他没再拒绝,擦干净手后就直接上手拿了一块来吃了。
那杏花酥做得极是精巧,酥皮松脆如雾,入口轻软即融,内里裹着清甜细腻的杏泥,甜得温润柔和,不齁不烈,只余一缕淡淡的杏花清芬。
赵无执见裴往之吃了杏花酥,笑道:“倒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就不怕我下毒?”
裴往之听了差点被噎着,轻咳了两声,眼神幽怨地看着他。
这人是不是一天不噎我一下就会死啊??!
赵无执很安然地接下了这份幽怨。
接着他把没吃完的杏花酥移到桌案一边,从袖中又拿出一卷宣纸,从中取出一张,把剩下的照原卷好放在一旁,再将镇纸拿来铺平面前宣纸,接着再将砚台移至宣纸右侧偏上处,挽着袖袍研起墨来。
裴往之:“……?”
这又是要干嘛??
裴往之正疑惑着,就见赵无执停下手上动作,抬眼看向他,微笑道:“还要劳烦金公子为我挑支称手的笔。”
裴往之:“?…………”
裴往之无奈地看了眼赵无执,翻了个白眼,起身走到那悬着的毛笔前,抬手随便拿了一支顺眼的就转身递给赵无执了。
“这么随意?”赵无执接过笔,抬眼看他,微挑了挑眉。
“爱要不要。”裴往之就这样站在一旁,抱着手看着赵无执,“不要就丢了。”
“金公子为我精心挑选的,哪舍得丢。”赵无执接了句话,手上轻揉着笔毫,待其微散,便横执着笔杆,蘸上墨。
蘸好墨正欲落笔纸上,赵无执似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般,低头轻笑了一下,写道:
小亭闲坐听筠杳,
堤柳垂绦点波遥。
正要继续写下去,赵无执只觉笔杆被人捏住,抬眼便对上了裴往之略带警告的眼神。
“好啦好啦,我不写这首了。”赵无执轻轻摇了摇笔杆,示意裴往之松手,“换首写,行么?”
裴往之见赵无执不像是要再逗他了,就松了手,但眼神还是一直跟着笔走。
就见赵无执将写过的那张宣纸小心地放在身旁另一石凳上,再从一旁取来又一张宣纸铺平,继续写道:
四月芳菲惜笔园,海棠鲜妍牡丹艳,蜂蝶处处舞翩翩。
茶香远溢小径幽,石潭绿水鱼从容,谈笑自由心无忧。
写罢停笔,赵无执看向裴往之,笑道:“怎么样,即兴发挥的。”
裴往之似是没料到赵无执这么快就写完了,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笑眼。
这次的笑眼很干净,没了前几次那明目张胆的挑逗,和微乎其微的试探。
裴往之顿时愣了一下。
好似那么纯粹真心的笑颜只当出现在他尘封的回忆里。
只当出现在梦里。
……
“嗯?”赵无执看见裴往之竟有点要哭了的表情,收了笑,“怎么了?怎么就……”
怎么就突然不开心了?
……
“茶香在哪?”
“啊?”赵无执还满脑子都是“裴回怎么突然不开心了”,就听到裴往之回他了,整得他差点没反应过来,“哦,虚写。就是觉得,此情此景,应有茶色。”
“嗯。”
“嗯?”赵无执总感觉裴往之好像又有什么主意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见裴往之从袖袍里拿出了一坛仙人醉来,还是赵无执中午给他带的那一坛。
然后赵无执便听他说道:“茶没有,酒有一坛。”
该不该夸你体贴呢?……
“醉了你负责把我抬回去么?”赵无执无奈笑道。
“不负责。”裴往之说着掀袍在赵无执身旁石凳坐下,“所以——你敢喝吗?”
“嗯。”赵无执伸手招招,“拿来。”
裴往之也没犹豫,将酒坛递给他,然后便见赵无执看着酒坛犹豫了一下,接着便揭了盖面,接着握住陶盖中央的小钮,微微一转,向上一提。只听“啵”一声轻响,盖子掀开,醇厚的酒气立刻漫了出来。
赵无执眉眼弯了弯,抬起酒坛直接仰首饮下。酒液顺着坛壁滑入口中,喉间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咚声,酒香漫溢,几缕酒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衣襟。
片刻后,赵无执放下酒坛,长长喘出一口气,接着抬手便以袖口往唇角一拭,将酒坛递与裴往之,看着他,道:“你喝。”
裴往之也没推拒,指尖扣住酒坛一侧,缓缓将坛身倾侧,将坛内剩余酒液尽数饮下。
饮罢便举着酒坛在赵无执面前晃了晃,咽下口中酒,哑声道:“喝完了。”
赵无执看着眼前晃动的酒坛,有点晕,又有点恍惚,低下头,咧开嘴笑了起来。
裴往之不明所以,放下酒坛,就这么支着脸,看着他笑。
赵离醉了。
他心想。
真是太少见了,这样的赵离,毫无防备的赵离,笑得那么真实的赵离。
“裴回,你……醉了么?”赵无执眼角有点泛红,“你……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醉一下啊……
赵无执说着说着,自顾自地摇摇头,然后头便越来越低,再后来,他只记得,在自己额头即将碰上冰冷的石桌面的那一刻,有一只手扶住了他的额头。
好温暖啊……
赵无执想着,渐渐地,便入了梦。
梦里的那一晚,月亮很圆,江面上浮动着被揉碎了的月光。
###
赵无执醒来时,天还未破晓。刚睡醒的他头还一阵一阵地晕,差点还没反应过来今夕何夕。直到一阵微凉的江风吹开他惺忪的睡眼,他才发现自己曲腿躺在听筠亭凭栏处的栏槛上,头下、身上皆有衣物枕着盖着。
赵无执缓缓坐起,转身才发现离自己最近的柱侧,裴往之坐在地板上,半曲着一条腿,靠在柱子上睡着。
赵无执看着他,轻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穿好外衣,半蹲在裴往之面前,将原本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外袍盖回他身上。
待赵无执起身时才发现原本晾在石凳上的那张宣纸回到了桌案上,纸上没写完的那首诗被人补上了后两句,墨迹已干。赵无执看着那后两句诗,笑了笑,将纸小心拿起,细细折了几叠,叠成方寸大小,指尖微顿,便轻轻送入心口前衣襟夹缝里。
###
裴往之醒时,夜色将褪未褪,天光微亮。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白茫茫漫无边际,连水波都轻得近乎无声。
那么要问他是怎么醒的,裴往之倒真是觉得自己是被赵无执给盯醒的。
试问谁能懂一觉醒来一睁眼就对上另一双眼诚恳地盯着自己的神秘感?
总之裴往之不能懂。当然,他也不想懂。
“嗯?怎么了?”赵无执不觉裴往之不乐意,“刚醒来就臭着个脸。”
裴往之:“……”
不然我还要咧着嘴笑笑是么?
“说好的笑与君共……”
“闭嘴。”
“好好,我不说了。”赵无执见裴往之又要急了,笑着住了嘴。
朝阳就是在这时候升起来的。
只见金红一线破开晨雾,先染亮亭角飞檐,再漫过亭前初绽的花枝,最后落在了二人身上。
裴往之抬眼看向赵无执,见他正在看着那轮红日。晨辉漫过赵无执的面颊,勾勒出眉梢、眼睑,再顺着鼻梁轻轻淌下,将颊边鬓发都染得柔软。光影落在唇畔,明明灭灭,连呼吸都似被这暖光烘得温软绵长。
也许连裴往之自己都没察觉到,此刻的他,嘴角正轻扬着。
赵无执正是在此刻回过头来的。他看着裴往之,似是没料到能见到他笑一般,眼神里闪过一瞬错愕,接着便立刻转为了柔和与笑意。
二人相视而笑,赵无执脑海里又忽然想起今早桌案纸上的那首诗:
小亭闲坐听筠杳,
堤柳垂绦点波遥。
晴旻戏云云戏水,
笑与君共此春朝。
而如今,那张纸早已被折作方寸小笺,静静贴在心口,与心跳共振着。
或许连接后两句诗的那人都没想到,自己原以为的虚写,此刻已成真。
终于在今天睡前写完这篇了!这篇写得有点曲折,改了好久……
还有呢,嗯对……就是小的打算写完这章就先停笔一段时间……
抱歉哈,小的下学期就高二下了,自认为有点紧张了……而且小的的爸妈管的比较严……可能要毕业后才能集中注意力写文了……所以实在是抱歉了……
也十分感谢大大们愿意花时间看看小的的拙作
谢谢!
那就先这样啦,再见(暂时的!)!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好吧刚关灯睡下忽然又发现有地方要改,奈何手机已关机,只好起床后改了
)
(嗯260410重新修改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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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辉遍满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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