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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光渡滟千里 梦中音眼前 ...
翌日卯时,月隐霜凝,晨光初照。
裴往之梦中惊醒,薄汗侵衣。
“裴回,你在穗城好好的,等我来接你。”
梦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回答它的仍是一如从前的沉寂。
裴往之坐起身来,揉开紧锁的眉头,下榻更衣洗漱。待到他推门出府时,天色仍尚早,不甚明朗。
穗城城小,放在地图上也是个难以找到的坐标。然而虽是地处偏僻,但因其依山傍水、气候冬暖夏凉,也是个不错的养人之地。但虽说养人,却也少有政人愿到此长期职守,故其常作为一文人骚客云集之地而存在,也无甚名气。久而久之,人便少了。清晨时分,更是如此,街上只零星人影。
然而纵然经济再不景气,穗城也尚有政人愿往之。更甚者,名遍天下的醉仙居亦于此地设有一分号。
言及醉仙居,便不可不述其来历了。
相传其创立已逾十载,初时主人仅为京中无名小户,姓氏已不可考,唯知其世代居于宣阳坊一隅。彼家祖上曾富甲一方,田连阡陌,仆从如云,后因朝局动荡、族中子弟失德,家业渐颓,终至倾覆,唯余宅院一所、酒楼一间于京城偏僻街巷。然其族人未曾弃祖业,仍以酿酒为生,恪守古法,曲必精制,水必清冽,酿必经年。虽门庭冷落,亦不肯减损分毫品质。初时酒楼生意尚可,兼有亲朋照拂,每逢节令,尚有故旧携眷而来,围炉共饮,笑语盈堂,生计颇为安稳。
然岁序推移,亲故渐逝,周遭新楼林立,雕梁画栋,乐舞相随,而自家酒肆久未修葺,门楣低矮,檐角残破,宾客遂日渐稀少。饶是如此,那主家仍是兢兢业业地经营着酒楼,不曾懈怠,为的仅是那少得只够勉强供给自家吃食的些许银两。
或乃天悯勤者,不忍见其沉沦,乃于是年寒露日遣天庭六仙君下凡相助。至于如何助之,市井间已演化出百千种说法,其中最为广泛流传的一种便是说是日夜半时分,月隐星沉,忽有祥云自西北飘然而至,六仙乘云而降,衣袂飘举,异香扑鼻,落于酒楼后院。院中陈列百余坛陈年村酒,皆以陶瓮封存,六仙开坛畅饮,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顷刻之间,百瓮皆空。饮罢,兴致愈浓,取笔墨于壁上题诗数首,字若龙蛇,光华流转,其辞曰:“尘世何须问酒钱,一壶村醑醉神仙。人间若有真滋味,尽在宣阳第几筵。”又曰:“莫道寒露无佳酿,此中真意胜琼浆。”洋洋洒洒数十句,无不皆赞此酒“香可迷仙,味能醉魄”。题毕,六仙微醺,踏云而去,临行遗下六箱银宝,箱上镌“天赐勤者”四字,光辉熠熠,至晓方散。
自此而后,事态发展就可想而知——主家因此复振,以此资重修旧肆,扩其格局,增其华构,并悬匾曰“醉仙居”。其酒亦因仙人品评,得雅称“仙人醉”,味醇香远,入口绵长。
为报仙恩,主家定下规制:每逢六年寒露之日,广施优惠于来客,酒半价,菜免费,且设“缘起之宴”,抽选六位有缘人,各赐玉佩一枚,玉质温润,上刻仙人诗一句,以为信物,传之后世。
久之,醉仙居声名远播,达官贵人争趋之,文人墨客竞咏之,诗中有云:“醉仙一盏千金易,不及寒露夜中情。”更有商贾慕名而来,愿出资共建分号。于是醉仙居遂成天下名肆,分店遍布九州,四海之内无不有其踪迹。
小如穗城,找一座酒楼对裴往之来说实是不算难事,更何况找的是醉仙居。再者,在回到何府后的第一天,何岁安便已向他提及过其大致方位。
照着何岁安描述过的大致路线,裴往之拐了一两条街便抵达了醉仙居。
此处的醉仙居建起来才两三年,朱墙墨瓦,漆色尚鲜,只是不如别处醉仙居般富丽辉煌罢了,但也正因如此才使其能更和谐地融入此城。
因顾及到有酒客不愿以真容见人,醉仙居向来会提供面具与客。裴往之缓缓行至门旁墙前,墙上吊着数条细线,每条细线上都间隔均匀地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裴往之从中选出一白色面具,其做工精致,上雕有几条淡蓝色纹路,大小恰好能遮住裴往之上半边脸。
穗城风气淳朴和谐,故而宵禁时长较短,早早便开了门。裴往之进入大堂时已有些许客官在饮。
“这位公子早啊!是吃茶还是吃酒?”见客入来,掌柜的立马笑脸相迎。
“仙人醉。单间。”裴往之答着,从袖中取出钱袋,递与掌柜的。
“好嘞!这位公子可真是豪气!”接过钱袋,掌柜的笑容更甚,从腰间取下一玉牌递与裴往之道,“二楼醉花阴,此间可最为景致了,正搭着公子您这一身雅气!烦公子先请,酒酿稍后即来!”说完便回头朝一抹桌子的小二道,“小张,带路!”
醉仙居之内,单人饮房各具雅名,或依其名而辨饮客所好,诸如:嗜酒者入“醉花阴”,爱茶者居“玉楼春”。酒房、茶间各六楹,陈设纷然有致,或古朴清幽,或华美玲珑,皆独具风韵,世人称妙。
行近“醉花阴”,未入门扉,已有暗香浮动,自隙而出,沁人肺腑。甫启户而入,迎面一圆璧形玉饰立于檀木高台之上,镂空雕琢,玲珑剔透;台畔植海棠一株,盛放如云,清芬袭人,恍若置身花海,不觉微醺。四壁悬以名家字画,墨香与酒气相融,更添几分逸趣。壁角置青铜鹤形灯台,烛火摇曳,光影婆娑,映得满室生辉。中央设紫檀圆桌一张,配以绣墩六枚,其质温润,其色绝佳。
“笃!笃!”
“仙人醉。烦公子开下门。”说话之人声音十分温和,似还带着些许笑意,全然不似一酒楼小二该有的声音,却又出乎意料地似曾相识。
裴往之缓缓站起,轻声行至门前,左袖中的短剑已滑落至掌心。
甫一开门,门外人便直冲而入,伸手径直向裴往之脖颈处劈去。说时迟那时快,尚未及细思此声昔时何处曾闻,裴往之便已左手持短剑上挥。几欲刺中那人右臂之际,其忽收右手下劈之势,旋即转而反擒住裴往之左腕,稍一注力,短剑便“哐当”落地。
裴往之一惊,正欲再还击,却被身前人一声轻笑制住了动作。
“嗯?怎么停住了?”那人轻笑道。
裴往之闻言一怔,后知后觉地凝神打量起眼前人,尘封的记忆忽如潮水般涌至,与眼前光景重重叠叠——仍是一袭玄衣如墨,遮去半张面容的面具黑中流赤,露在外的半张脸却依旧俊白如玉,清隽眉眼依稀是旧时模样。
唯今时不同往日者,乃是眼前此人,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三分慵懒,七分莫测,倒叫人一时辨不清虚实。
忆及此处,裴往之轻叹了口气,挣开被擒住的左腕,俯身拾起短剑收入袖内。再站起身时顺势揪住那人衣领,稍稍仰首,盯着那双褐眸道:“玩够了么?赵无执。”
“没玩够。”赵无执顿了下,凑近裴往之左耳,笑道,:“金公子。”
“有病……”未及“滚”字出口,裴往之便觉左肩一重,腕上一松,被人硬推入了屋内。
“别急着赶人嘛金公子。”赵无执边说着边背过身去把木门合紧,接着再转过身来走近裴往之道,“听闻金公子素善行医救人,不妨给我这有病之人诊上一诊?”说着赵无执撩起袖子,将手臂伸到裴往之面前。
“没病。”裴往之随意扫了一眼其稍泛白的清瘦手臂,道,“还烦殿下放下袖子。冷着了粤王殿下这罪名草民可担不起。”
话毕,赵无执也确真放下了袖子,又笑道:“我可以理解为,金公子担心我着凉么?”
“哼,”裴往之向圆桌走去,“仙人醉呢?”
“大清早的一个人跑来这买醉,不解释解释缘由倒还管我要酒呢?”赵无执也向圆桌走去,“金小神医就是这么爱护自己身体的喽。”
“屁事多。”听到这话,裴往之浅翻了个白眼,“我自己的身体自有我自己调理,碍着您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屋内一时竟无人再言。
少顷,终还是赵无执的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裴回。”赵无执认真道,“对我,不必称`您‘,亦不必称`粤王殿下‘。你我之间,何时变得如此之生分了?”
为何仅逾三四载,竟令十余年旧谊僵至此耶?
为何不辞而别?为何归而不告?
为何改名更姓?为何佯装不识?
这几年来,你过的,好吗?
……
屋内再度陷入沉寂。逾片刻,裴往之终是出声答道:“草民不敢僭越,也无此资格。还望……还望殿下海涵。”
“罢了罢了。”赵无执揉了揉眉心,“坐下吧,仙人醉我换成棠花笑了,清早喝点茶正好疏肝理气。”
“嗯。”裴往之应着,“怎么找过来的?”
“这不明日就是谷雨了么?前些时日定了这儿的新茶,今日来取茶,没曾想刚进来便见你上楼去了,想着顺便过来提醒提醒你。”
“什么?”
“还装呢?嗯?”赵无执笑着,“我记得我让江判找过你吧。”
江判?
裴往之还没反应过来,赵无执又道,“哦,就是我的小侍卫,你当是认识的。还有啊,莫要忘了明日之约哦。”
“哼。”
“别拿记性差这话来堵我哈。你记性如何,我能不知?”
“粤王府?”裴往之翻了个白眼。
“哦?想来我粤王府?”赵无执眯眼笑了笑。
“不……”
“诶诶诶别动气啊。”赵无执见他正要动怒,打断道,“嗯——你要真想来我也是随时欢迎的。不过呢,明日谷雨,不如一起去赏赏花?”
“哪儿?”
“惜笔园。记得久宁街吧,就那条街上,最近新建的。”
“嗯。”裴往之顿了下,起身向门走道,“棠花笑你自己喝吧。”
话音刚落,便有敲门声道:“棠花笑来喽!”
“诶,劳烦金公子开下门吧。”赵无执一手支着脸笑道,“正好走到门前了都。”
裴往之已经数不清今日的翻白眼次数了。
开门接过棠花笑后,裴往之又无可奈何地走到桌前,没好气地将茶盒不轻不重地置于桌上。
“好了好了,坐下吧。账都是你会的,不尝尝岂不可惜了?”赵无执仍是支着半边脸笑着,“面具摘了吧,这儿也没什么别人。”
裴往之无语,轻哼一声便又坐下了,接着再把面具摘了轻置于桌上。再抬眼时,就见赵无执已摘罢面具眯眼笑着看着他了。
“……?”
合着殿下您还在等草民服侍您喝茶?……
赵无执似是看出了裴往之的所思所想,不再盯着他看了,低头开始泡茶了。
须臾,茶香弥漫。
裴往之仍是无话,静静地抿着茶,有些出神。
“还是没变。”裴往之心里道,又抿了一口茶。
“小声嘀咕什么呢?”赵无执又为自己满上一盏茶,“这棠花笑茶色还是不错的,这么久了仍是如旧般清芬。”
“嗯。”裴往之正欲添茶,却见赵无执已将自己面前茶盏满上了。
“说说看,”赵无执放下茶壶,“这些年来到哪长见识去了?”
“没长见识。”
“嗯,难得实话。”赵无执饮下一口茶,“跟人出来吃个茶还是这副模样。”
“哪样?”裴往之抬眼看他道。
“闷闷的,一逗就跑。”赵无执低头笑了一下,“让人更想逗逗了。”
“咳,咳咳……”裴往之刚吞下的茶差点呛出来。
“诶没事吧没事吧!”赵无执似是没料到裴往之会呛到,连忙起身行至其身边,为其拍着背,“还好吗?”
咳了一会儿,裴往之擦擦嘴角,缓缓站起,向赵无执行上一礼道:“好极了。谢殿下关心了。”
赵无执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拍了拍裴往之拱礼的手,笑道:“不客气不客气,坐吧。茶慢点喝,不急。”
“哼。”
“所以,”二人重新坐回原处后,赵无执道,“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嗯。”裴往之看着手中茶盏,沉思一会儿道,“有人给我立了墓碑。”
“嗯?所以你想查出那人?”赵无执眉毛微挑。
“不是。”裴往之顿了一下,“我看到过一女子到那墓前清扫过。”
“嗯。”赵无执眉头微皱,手中转着的茶盏停了一瞬。
“不过当时离得较远,那女子容貌看得不甚清楚。”裴往之言及此,也皱了下眉,“只是,不知为何,有些许熟悉。”
“不过,我想不起来了。”
“嗯……”赵无执将手中茶盏轻置于桌上,看向裴往之道,“要不这样吧,你收拾收拾东西来我府上住,我给你提供你要的资料,帮你。”
“这倒不必。殿下心意,往之心领了。”裴往之眼神黯淡了下去,“当下我的身份有点敏感,不便常出入粤王府。若殿下当真想帮我,便烦殿下不必再管此事罢。”
“倒不必如此急于答我,”赵无执无奈一笑,“你回去后再考虑考虑吧,想好了再给我个答复。”
“还有,裴回,我不在意你的身份,更不必说在意那些可有可无的流言蜚语。想与你同行,是真的。就像……就像曾经那般。”
“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明日见面时再答我罢。”
“好。几时会见?”
“午时吧,刚好附近有家饭馆,先一块吃个午饭再赏花也不迟。”
“嗯。”
嗯,不迟。
裴回:嗯,不迟。最后是你,就不迟。
这一章前面可能有点枯燥,比较多背景。宣阳坊是唐时达官显贵之人的聚集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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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流光渡滟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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