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曲水绕旧芳甸 春江与人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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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后夏王朝肇基以来，每岁清明，天子必躬率皇子、宗室、文武百僚及太常礼官，诣矜山皇陵行“春祭”之典，以昭孝思、祈佑社稷。矜山巍然峙于庆都东北，距兴昭殿不过数里，素为皇家陵寝重地。
是日寅末，晨雾未晞，以导驾仪卫居前，武帝赵彻御辇居中的队伍肃穆而行，直赴矜山陵阙。
赵无执走在队伍的中部偏后，不远处的右前方是武帝的轿辇。在赵无执身旁，紧跟着年方十三的裴回。裴回平时挑嘴，因而个头赶不上年岁，此时站在赵无执身旁比他矮了快两个脑袋。
待众人抵达矜山山脚，晨雾已消散得差不多了，天色也亮了许多。
众人都站得笔直，不说话，连马都拴得远远的。队伍最前是几面黑金大旗，后面跟着抬香炉、端祭品的人。礼官喊“起行”，鼓声轻敲三下，队伍才动。全是青石台阶，又陡又长，两边松树一排排。武帝走得慢，一步一停；太子赵启捧香盒跟在后头；太常卿拿着木板祭文；女官四人一组提着小铜壶内装着净水。
行至半山腰“止步亭”，所有大臣立刻停下——摘帽、解剑、交侍卫。只有这四人继续往上。其他人站在亭子里，朝上拱手，静静看着。
再往上是神道，两旁石人石马都低着头，地上扫得一丝灰都没有。到了山顶陵园，中间一座大土堆就是皇陵。香案摆好，三牲供上，四个火炉烧着纸钱。武帝洗手，上香，倒酒，跪拜三次，每次磕三个头；太子照做。太常卿大声念祭文，字字清楚。念完，把祭文投进火炉。纸钱烧起来，青烟慢慢飘向天空。最后，武帝又拜三拜，转身下山。
回到止步亭，他站定，对百官点头：“礼成。”众人齐应“是”。然后一起转身，排成队，安安静静往下走。
走到山脚，众人便坐上马车或轿子，准备朝兴昭殿行去，赵无执则行至赵彻前，行一礼后向其悄声说了几句话，随后便领着裴回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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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山坐落于庆都北部，从矜山徒步过去莫约要一二个时辰，考虑到刚上山祭过祖，赵无执便没打算徒步过去，提前叫了辆较为简朴的车候于山脚了。二人也没磨蹭，上了车便朝幕山行去了。
大抵是因为这辆较为简朴的车也没简朴到哪去罢，路过街道巷口时路人都十分识相地让到道旁去了，车中人甚至还能听到些许人声议论这车内坐的是哪个大户人家。
自打裴回进了宫，便很少因私事出宫，唯有每年清明及八月十三会去趟幕山，与赵无执一起。原本裴回是不愿赵无执陪同的，但赵无执以裴回年纪还小需大人陪同为由坚持要与之同行，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裴回也便没再抗拒了。
莫约过了一个时辰，车辆便停在了幕山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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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山属于皇家一偏陵，主葬历代同姓王及公主。金如画虽非皇室正统公主，但作为文帝义女、皇室恩人，死后便被追封为“永恩公主”，在幕山山腰享有一处陵位。
赵裴二人下了车，过了陵卫处，便从山脚出发，缓步前行上山了。
作为皇家重地，幕山中环境甚佳。山脚草木葱郁，被精心修剪过的枝叶随风轻摆着，风中裹挟着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安睡于此处的魂灵，大概还能继续嗅着这缕属于人间的温柔吧。
沿着平缓的石阶顺着山势缓步前行，二人不久后便抵达了山腰。幕山山腰处常年萦绕着低低的云气，周遭的林木层层叠叠。青石小径简陋蜿蜒，一路上生满了浅苔细草。
踏上青石小径，很快便到了一陵门前。陵门朴素，无甚华美雕饰，漆色斑驳。陵冢低矮平实，青砖上爬满了青苔，野草野花随意丛生。墓前没有巍峨碑碣，只剩一方小小石碑静卧风里，清寂淡然。
每逢此时，裴回总会回想起曾经见过的皇室正统的公主的陵墓，再在心底为此忿忿不平。但金如画说到底只是个没有皇家血脉的外人，能入偏陵已要跪谢皇恩浩荡了。
每思及此，裴回又总能想到小时候的一些画面。
那时娘亲还在。
每逢春和景明佳时，娘亲总会带他上山踏青采药草。而裴回的体质不佳，不太耐受长时间的劳作，于是母子二人每过一炷香时间便会停下歇息片刻。
那时候，娘亲常对他说，若是能一直过着这样悠闲自在的生活，那该多好啊。
她说：“在山里边啊，建个小木屋，门前屋后种些药草野花什么的，晨起采药暮归家。还有你这个小不点逗娘开心，那多好啊！”
可惜娘亲生前没能过上的生活，死后却过上了。
不知她会不会因此而感到些许欣喜……
回过神来，裴回看着面前这一方窄小碑石，轻跪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巾帕，倾身拂着碑上细灰。
“娘。”裴回轻声道，“回儿来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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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执自裴回踏上青石小径后便没再跟着了，抱着手站在小径口等候。不多时，他身旁便多了一黑衣女子。
“殿下。”黑衣女子行至赵无执身前，行礼道。
“去看看他吧。”赵无执道，“轻声点，不要惊动他了。”
“属下领命。”
“尘无莹。”女子刚向前走了几步，赵无执忽然唤住她，“轻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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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回扫完墓出来与赵无执碰面时天色仍尚早，赵无执便说领他在山里随便走走，裴回想着，前几年扫过墓便因为些七零八碎的事而没能好好地观览一番娘亲安睡之处，今日恰好较为清闲，便也没做推辞。
“我记得这附近有处风景不错的地方，”赵无执说着，揉了揉裴回的头，“不过我也记不太清具体在哪儿了……”
“别碰我头。”裴回心情不甚佳，嘟哝着反抗了一下。
“好好好——小家伙长大了有自尊心了。”赵无执笑着，“那你要陪我走走么？”
“……”裴回眉头稍松，又小声嘟哝着。
见这景象，赵无执也是稍松了口气，知道这小孩儿是同意了，便轻拍着他的背哄着着他一块往前走了。
赵无执嘴上说着是记不清在哪，实则也没带着裴回绕多少弯路，在最后穿过一片竹林后，二人便于林末临江一凉亭中落了座。
“怎么样，还不错吧。”临江的凉亭唤作“杳杳亭”，亭正中有一圆石桌，桌四周各有一石凳，赵无执坐在裴回对面，一手支着脸朝江面望去，“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裴回看着赵无执的侧脸，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神伤，便顺着他的目光默默地望向了江面。谁知当裴回望着江面发着呆发了好一会儿后，赵无执忽然幽幽地说：
“看得这么入迷那应该是感慨万千了吧？”
裴回心说不妙，之前每回赵无执准备考他功课时好像都是这么个语气的。于是他冷冷道：“没感想。”
“没感想怎么行呢？”赵无执转头看向裴回，发现他已侧过了身子，“给你请先生教你也死活不乐意，不跟着我学还能跟谁学啊？”
“……”裴回留了个后脑勺给赵无执瞪着。
“那这样好不好，我给你起个头。”赵无执也是真的拿这小孩儿没办法了，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望向江面道，“江堤垂柳，杳杳亭中人影绰，闲听青竹语……”
“我会了。”没等赵无执自由发挥完，裴回打断他道，“回去写给你。”
“现在也能写。”赵无执知道裴回不耐烦听他即兴赋诗又想把功课往后拖，笑眯眯道，“我很巧地带了支笔来。”
“……”那可真是太巧了吧。裴回腹诽着，看着赵无执从袖中取出了笔。
“不过不巧的是，只带了笔。”赵无执惋惜着，在裴回准备开口前又道，“不过无碍。”话毕，赵无执笑眯眯地起身走到亭子临江那一面的矮栏旁，坐在栏边长板上，弯腰将毛笔毫浸入水中，随即又拿起来，回到石桌旁，将笔递给裴回，“直接在桌上写吧，过会儿就能干了。”
裴回无语地接过笔，看向赵无执，翻白眼道：“你挡住景了。”
赵无执听后笑笑，便在裴回旁坐了下来，支着脸等他发挥。
就见裴回执起笔，望着江面愣了会儿，皱了皱眉，收回目光，下笔写道：
小亭闲坐听筠杳，
堤柳垂绦点波遥。
写完两句后停了笔，又望向江面，似有点苦恼。
“不错，继续。”赵无执鼓励着，“此情此景有何感想？”
有何感想……裴回仍皱着眉，目光望向更远的江面，似乎想望到尽头，却有些无力。
再次收回目光时石桌面上的笔迹已经干了一大半，裴回便在原笔迹下方接着写道：
目断云边迹渺渺，
不知前路何迢迢。
写罢，他看向赵无执，将笔递回给他，道：“写完了。”
赵无执接过了笔放在桌面上，说道：“也许将来会有有缘人需要它。”说着他抬起手来又想揉裴回的脑袋，怕小家伙又炸毛最后还是转而拍了拍他的肩，“男子汉大丈夫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你娘亲也不希望看到你因为她而消沉不振。”
裴回听了垂下了眸，抿了抿嘴，兀自道：“太阳要落山了。”
“但是，”赵无执温和道，“晚霞随之而来了。”
“裴回，你看，今日有火烧云。”赵无执望向江面，继续道，“过去事已过去了，只今便道即今句。我们留不住将散之日光，但前方还有无限美好风光。就如此刻，这一片天的火烧云，这一江粼粼春水，都归属于你我。”
“嗯。”裴回看着剩下的霞光铺在赵无执脸上，说道，“赵无执，我想回家了。”
赵无执听后侧过头，挑了挑眉：“长辈的名讳你倒是叫得挺顺口，真是越发管不住你了。”
“三皇子殿下，”裴回难得乖巧一回地改了口，“我想回裴廊了。”
谢谢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曲水绕旧芳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