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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手伤 既是小伤, ...

  •   琉璃灯盏猝然炸裂,碎碴溅落一地,恍若有人失手泼翻了一捧寒星。次间的烛火穿过落地罩上的横披窗,柔柔漫下,映射在毡毯上,闪着零星的冷光。

      遭了——!

      那一声脆响还在耳边嗡嗡地转,白如游顾不上掌心被琉璃碎碴划开的血口,立刻屈膝跪伏在地,慌忙地拢起地上大块的碎片,收在另一只手里。

      锋利的断口割破指尖,他怕主人随时会回来,也来不及去寻簸箕,顺手取过八仙桌上那只白瓷渣斗,先将掌中的渣子倒了进去。

      血珠滚落,洇在秋香色的毡毯上,他抬眼环顾四周,实在找不到什么能用来止血的东西,只得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一方白帕。

      这还是上次主人替他擦汗时留下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残留着主人身上极淡的清冽药香。他捏着素帕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舍不得沾上血污,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他如今是主子近侍,两只手不能都伤了。只能右手托着渣斗,用还在滴血的左手在毡毯上一点一点摸索。

      指尖拂过绒毯表面,那柔软之下,却藏着看不见的危险。他屏息凝神,动作急中带缓,每一寸绒面都要反复确认没有留下残渣,才敢将手掌移向下一处。

      “白护卫?”小福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白如游并未抬头,手掌继续在毯面上细细摸索着。

      “白护卫!别用手捡啊,会割伤的!”小福子小跑过来,蹲在他身旁,一把抓住他还在淌血的手。

      白如游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声音沉得发紧,带着压不住的急促:“主人回来前要处理干净。”

      “那你也不能用手捡啊。”他看着白如游滴着血的手,急得直跺脚:“你等一下,我去拿簸箕。”

      话音未落,人已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白如游未曾停手。他依旧伏在地上细细探着,指尖已经被碎碴划出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蹭在毡毯上,缀出点点暗红。

      小福子去而复返,身后跟了一串人,王嬷嬷、小禄子、春兰都来了。几人手里拿着家什,一进门就见着满地狼藉和白如游那只血糊糊的手。

      “哎呦,白护卫,这里还是交给我们来吧,让小福子带你去后边,把伤口处理一下。”王嬷嬷上前两步,见他只顾着低头捡碎渣,根本不理会旁人,不得已只得把沈恂搬了出来:“要不然过会儿先生回来瞧见了……怕是要不高兴的。”

      闻此,白如游的动作骤然一僵,这才抬起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看了看,掌心里横七竖八净是细密的口子,有些深的地方,还嵌着细小的琉璃碴,底下还叠着几块刚刚结痂的泛红伤口。

      那夜主人的殷殷叮嘱犹在耳边回响。

      ——看着你受伤,我会心疼的……

      遭了!遭了!!

      比失手打碎琉璃灯罩还要糟糕!

      这伤不能让主人看见!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对着几人微微躬身:“有劳各位了,是我莽撞,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不习惯让人替他忙活,更不习惯这忙活是因他的过错而起。

      小福子连忙拽着他往外走,白如游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低声叮嘱道:“主人这些日子事多,我受伤的事,先别惊动主人了,等主人回来我自会向主人请罪。”

      “可你这伤……”

      “我自己能处理。”他顿了顿,将左手背到身后,藏起那触目惊心的手掌:“你们帮我把碎渣收拾干净就好,莫要让这东西再伤着人。”

      王嬷嬷话到嘴边,终是叹了口气,应下了。

      小福子忙不迭地把他拉到后院,找来镊子想帮他把碎渣挑出来,可炸裂迸溅的碎渣细如沙砾,嵌在皮肉里,单靠镊尖一点点往外挑,不知得挑到什么时候。他得赶在主人回来前把这些全都处理好。

      白如游忽然开口问道:“有酒吗?”

      小福子一愣:“啊?”

      “有酒吗?这样挑太慢了。”

      “可这……”小福子面露迟疑。

      “有就帮我取来。”

      小福子不敢违逆,连忙转身跑去找酒。

      白如游趁这功夫,拿过水瓢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清水,寻了院墙角落,对着自己的左手直接浇了上去。冷水冲过伤口,激得他手臂微微一颤,血沫顺水冲走。

      不多时,小福子捧着一只粗陶小坛跑了回来。

      他接过酒坛,拔开塞子,坛中酒液澄澈,一股浓烈的酒香登时冲鼻而来。

      白如游将酒坛倾斜,凑近左手,琥珀色的酒液从坛口淌出,尽数浇在布满伤口的掌心上。

      一瞬间,剧痛窜遍整条手臂,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打着颤,却强迫自己僵住不动,硬生生将那股灼烧般的痛楚咽了下去。酒液淌过每一道细小的伤口,像一条条火蛇钻入皮肉,在骨肉里翻腾肆虐。

      待血渍冲净,他才放下酒坛。小福子取出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帮他拭干掌心上残留的酒渍,又从袖里取出伤药,仔仔细细地帮他涂在伤口上。

      “这药还是前几日先生赐的,先生总嫌弃下人们用的药不好,没成想倒先让你用上了。”

      药自然是好药,涂上丝丝凉凉的,抚平了不少灼痛。白如游抿了抿唇,开口道:“灯……”

      “我明天去请人来修。”小福子帮他涂着药:“灯匠张师傅手艺好,能换新罩子。”

      小福子忍不住又问:“对了,好端端的那灯罩怎么会碎?”

      白如游垂下眼:“我不知道,它突然就裂了。”

      “你该不会……”小福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没等烛芯燃稳,就把灯罩放下来了吧?”

      白如游一怔:“什么?”

      小福子又取出棉布,白如游倒是不太想缠,一来伤口不深,止住了血便无大碍,二来手上缠着棉布反而引人注目。可若不缠,又怕涂好的药蹭的到处都是,终究还是没再阻拦,任由他继续。

      小福子一边帮他缠上棉布,一边解释道:“这琉璃灯罩很是娇贵,点燃后需得等烛芯烧稳后,才能放下灯罩,不然上下冷热相冲,就有可能会炸。”

      原来是这样么。

      白如游垂下头,声音又低了几分,果然,他什么都做不好,“……抱歉,我不知道。”

      眼见小福子把他的手越缠越厚,白如游忍不住挣开手,“够了,别缠了,太厚了不方便做事。”他兀自拆去几圈,简单系上结扣。

      处理好伤,他又快步回到正间,想看看收拾的如何了。回去时,正赶上众人收尾。

      见了他,王嬷嬷连忙问道:“手没事吧。”

      “无事。”白如游蹲下身,指尖在毡毯上轻轻抚过:“都收拾干净了吗?”

      毡毯上只留下几处极细的被玻璃碴扎过的小孔,不凑近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王嬷嬷应道:“放心,用面团子反复粘过了,保证半点渣子都没留下。”

      白如游心里略略松了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原是他的过错,却让人家一堆人跟着忙到这个时辰。

      众人收拾妥当,鱼贯般退下。

      厅堂里骤然安静下来,烛火随着晚风轻摇,在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白如游立于门侧,垂首候着,受伤的左手被藏在身后,指节微蜷。

      又过了片刻,院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踏在青石板上,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直敲得白如游的心跳都跟着快了半拍。

      沈恂踏进门来,带着一缕夜风的清凉,见了他,将手上的药箱随手递出。白如游立刻上前接过,动作利落,左手悄悄藏在箱下阴影里,半分不露。

      他不怕主人责罚,只是瞧着主人面上掩不住的疲惫,心里便揪成一团,不忍再添事端,想着先让主人歇一歇,等主人吃罢晚膳,他再请罪。

      “今日事多,回来晚了。”沈恂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石子落入深潭,在他心底荡开圈圈涟漪。

      暮霭沉沉,堂内烛火通明。众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白如游趁沈恂回身落座的间隙,避着视线奉上茶盏。小福子布菜,小禄子奉来热手巾,几人动作迅速,不过片刻便都退了下去,厅中独留白如游陪同用膳。

      他本就是影卫出身,若有心藏匿,再容易不过,是以沈恂直至用完晚膳,也未曾注意到异样。

      饭后,等着送药的间隙,白如游主动走到沈恂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请罪。

      “主人,属下今日点灯时,不慎打碎了琉璃灯罩,请主人责罚。”

      “伤着了?”沈恂的目光瞬间落到他缠着棉布的左手上,眉宇轻拧,“怎么不早说?过来我看看。”

      “只是一点小伤,属下已经处理过了。”

      他嘴里的小伤,沈恂是半分也不信。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也沉了几分:“过来。”

      白如游只能跪着往前蹭了两步。

      “伸手我看看?”沈恂朝他摊开手。

      白如游垂着头,又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主人,真的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既是小伤,你躲什么?就这么不愿让我瞧见?”

      白如游无从推脱,只能缓缓将左手从身后伸出来,举到沈恂面前。

      沈恂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是常年执笔握卷、捻针施药的手。可当那只手握住白如游的手腕时,力道却不容挣动。

      怕他挣脱,沈恂一手紧扣腕间,一手轻轻拆开棉布。棉布一层层拆开,垂落在地,只见那手心上横七竖八全是细小划伤,看着虽多,倒确实不算严重。

      可这掌心上,却叠有数块泛红的脱皮伤口,伤口刚刚结了层薄痂,边缘不甚平整,一看便知这伤是被生生抠破的。

      沈恂握着那只手,久久未动。

      白如游垂着头,丝毫不敢抬起。只觉得攥住手腕的手一点点收紧,像是铁箍,勒得他心头发紧。

      “解释一下?”

      白如游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想往回抽手,却因被沈恂攥得死紧,未能如愿,只能缩紧身子,垂眸不语。

      “白如游。”

      他心头一跳,抿紧了唇,又缩了缩。主人鲜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唤他。

      “抬头看我。”

      他怯怯地抬眼,撞进沈恂深不见底的目光里,又慌忙垂下眼睫。

      “碎片割伤了手,我能理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些脱皮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白如游紧抿着唇,不敢说话。

      “说话。”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股压迫感像潮水般涌上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才传出他细若蚊呐的声音:“是…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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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的故事发生在苗疆,苗疆钓系阴湿公子攻-邬以翎X忠犬影卫受-甲六——《蝴蝶蛊》 预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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