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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碎裂 天呐!他昨 ...

  •   白如游面颊滚烫,羞赧与窘迫搅在一起,翻涌而起的全是无地自容的慌乱。

      不过片刻荒唐揣测,竟叫他胡思乱想至此,无端生出许多不堪的杂念。一念至此,心口便又愧又慌,恨不得将自己深埋起来,半点不敢去碰沈恂的目光。

      他咬着下唇,敛去心头所有纷乱思绪,僵着身子,依言缓缓褪下外裤,平躺于木榻之上。

      他的身体绷得笔直,周身处处透着拘谨,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常年行走暗途,在刀光剑影中浴血求生的影卫,身躯之上哪来什么光洁细腻可言。肩胛、腰背、腹侧乃至四肢,深浅交错的疤痕纵横蔓延、旧疤暗沉,新痂浅浅,层层累累,皆是过往苦难岁月留下的刻痕。

      他下意识绷紧周身肌肉,双臂紧紧收拢在身侧,竭力想遮掩那些错落丑陋的痕迹。

      可是,遮不住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疤,平日藏在黑衣底下,看不见,便也能假装不存在。此刻袒露在灯火之下,便像被人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无处遁形。

      自卑是根植在心底,生长于骨髓,虽不痛不痒,却一直都在。

      沈恂缓步走至榻边,将他满面绯红、局促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只当他是头回在自己面前主动坦诚相待,因而有些羞怯。

      他将针囊搁在榻边案几上,转身在炉中点上支安神香,浅淡的檀香袅袅散开,抚平了屋内几分紧绷的气息。

      随后,他又兀自净了手,才重新回到榻边。

      针囊平铺开,他的指尖逐一拂过长短粗细各异的银针。目光落于白如游胸膛之上,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嫌恶,唯有医者看待病患的沉稳与认真。

      察觉到榻上之人深藏的不安,沈恂轻声开口,语气温缓地安慰道:“不必紧张,放松些,经脉郁结,身子越是僵硬,行针越是滞涩,反倒徒增痛楚。”

      白如游闻言,稍稍松懈了几分紧绷的肩背,却依旧不敢全然放松,他眼帘低垂,掩去了眼底残存的慌乱与羞怯,只安安静静躺着,不敢妄动分毫。

      白如游体内的毒素潜伏日久,早已深入经脉肌理,绝无可能一朝拔除。今夜沈恂打算先行疏导周身淤堵,往后每日入夜再施针一次,不出七日,即可涤清余毒,彻底痊愈。

      他取过一枚细针,指尖轻转,银针泛着微凉银光。依照推演,他熟稔地找准穴位,落针轻柔稳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几乎无甚痛感。

      细密银针顺着周身经络逐一刺入,沈恂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烛火噼啪轻响,伴着二人浅浅的呼吸。

      沈恂凝神专注,目光落于穴位之上,每一次落针、捻针,都细致有度。偶尔抬眼,便能看见榻上之人紧紧抿着唇。他耳根红意迟迟不散,明明满心畏惧羞怯,却依旧乖乖听话,不敢乱动半分。

      这般乖顺隐忍的模样,实在是惹人心软。

      “我手法极轻,若有不适,尽可告诉我。”沈恂淡淡开口,打破一室沉寂。

      白如游轻轻颔首,喉间发紧,酸意与暖意交织,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银针入体之后,渐渐有一缕微弱的麻暖之感,顺着穴位在经脉中蔓延开来,一点点驱散了往日潜伏在骨血里的阴冷滞涩。连日来养伤积攒的沉乏与残留的疲惫,也随着这股暖意悄然消散。

      他渐渐放下心中局促,紧绷的身躯慢慢舒展开,心神也跟着沉静下去,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鼻间萦绕着沈恂身上清浅的草药香,与那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暖意层层包裹周身,温柔得让人松懈。

      这些时日,他心神紧绷,此刻被暖意裹挟,浓重的困意便漫了上来。

      眼皮渐渐变得沉重,他费力地睁着眼,生怕自己睡着,失了礼数,怠慢了主人。

      可那股倦意实在太过浓烈,像潮水无声地没过头顶,怎么都挥之不去。

      眼神渐渐涣散,视线也变得模糊,沈恂的侧脸在烛火里化成了一片朦胧的轮廓。

      沈恂将他强撑睡意的模样看在眼里,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他腾出手来,轻覆在他的双眼上,

      “困了就睡,不必强撑。”

      掌心温热,白如游的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细密的睫毛扫弄着沈恂的手心,撩出几分痒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听话,合眼。”

      他温驯地闭上眼。

      “无妨,睡吧。”

      听到主人轻声安抚,他便再也抵不过汹涌的困意,长睫安静垂落,不再挣扎。

      白如游彻底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沈恂掀开了覆在他双眼上的手掌。睡梦中的他,没了惯常的拘谨惶恐,眉眼舒展了些许,可指尖依旧微微蜷着,带着几分影卫本能的不安。

      烛火摇曳,光影错落。

      沈恂有条不紊地继续施针,指尖轻捻针尾,引导着气血流转,一点点化解体内淤毒。

      暮色深沉,长夜漫漫,他耐心十足,不曾有半分敷衍倦怠。

      半晌过后,他才缓缓收针,将器具逐一归置。

      又取过一旁的锦衾,轻掀一角,缓缓盖在他的身上,而后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帮他拨弄开贴在额前和脸颊上的碎发。没了遮挡,那安静的睡颜便完整地露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沈恂才转身走到烛台旁,轻轻一吹,摇曳的烛火缓缓熄灭,屋内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色,铺了满室银霜。

      他轻手轻脚地移至西次间的床榻,静静躺卧,一同安寝。

      天光微亮,朦胧的晨光漫进屋舍。

      榻间暖意温存,周遭静得听不见半点声响,唯有檐外几声清浅的鸟鸣,轻轻啄破这满院的寂静。

      白如游是在一片安稳暖意中悠悠转醒的。

      意识先是朦朦胧胧浮起,像是从平静的湖水中缓慢升起。

      周身没有半分紧绷滞涩,往日盘踞在骨血中的阴冷沉乏尽数褪去,经脉间还残留着昨夜银针疏导过后温暖的余韵,四肢舒展,通体轻快,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妥帖。

      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尚且朦胧,长睫轻颤,睡眼惺忪,他茫然地望着屋顶木梁。

      屋内尚留存着残夜微凉,被褥间还萦绕着一缕淡而清和的药香,那是独属于沈恂的气息,令人心神安定。

      他无意识地深深嗅了一下,一时之间,竟舍不得动。

      他都记不清上一次这样醒来是什么时候了。

      片刻之后,昨晚的片段才缓缓回笼心头,种种画面次第浮现,净白修长的手指捻动针尾,烛火映在主人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然后——

      他竟然睡着了!

      他猛地坐起身,将脸颊埋进掌心。

      天呐!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死了算了!

      忆起自己做的荒唐事,窘迫再度漫上心头,耳尖不自觉泛起薄红,只是沉睡过后,心绪已然平复许多,余下更多的是满心的愧赧与感念。

      常年身处暗处,枕戈待旦,日夜警醒,哪怕片刻休憩,也需三分戒备,七分提防。这般无需警惕、全然放松的安稳睡眠,于他而言,太过奢侈。

      昨夜竟是毫无防备,沉沉陷入熟睡,连何时结束施针、何时盖上锦衾,都全然记不清了。

      观望窗外天色,薄薄的晨光还带着些许灰蓝,时辰尚早,还来得及。他又静卧片刻,待心神彻底清明,便不再多贪恋榻上暖意。

      他侧身听向西次间的动静,无半分声响,想来沈恂尚且安睡未醒。

      白如游便敛了所有心绪,起身收拾,穿戴整齐。黑衣束带,规整利落,又恢复了往日沉静恭谨的模样。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没发出一丝声响。

      院中晨气清润,草木沾露,风过枝叶,只余碎响。

      一切看似与往日并无二致。

      直到他端着铜盆,照着时辰进了屋,而沈恂却没有如常醒来。

      帷幔并未垂落,敞敞亮亮,想来是主人昨夜睡得太晚,连帷幔都没来得及放下来。

      将铜盆搁在架上,他缓步走到沈恂榻前跪下,静等着主人醒来。

      他素来恪守规矩,从不敢肆意直视上位之人。

      可此刻跪着跪着,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恂脸上。

      他还从没有像这样,如此近距离、毫无遮挡地看过主人睡颜。

      晨光柔和,沈恂睡得安稳平宁,凌乱的青丝散落枕上,呼吸沉沉,眉目清浅温润。

      白如游垂下眼,复又抬起。他明知这样直视窥探主人是十分不合规矩的,但他实在是太贪恋这一刻了。

      他竟妄想着若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为此他愿意就一直这样跪着,跪到天荒地老。

      待主人醒来,他再向主人请罪吧。

      于是他便这般静静跪着,目光悄悄地、贪婪地凝望着那份难得的安然。

      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从窗棂移上锦衾,又移上沈恂的肩头。

      转眼便过了平日晨起的时辰,而榻上之人,仍旧双眼紧闭,未有半分苏醒之意。

      白如游暗自掐算时辰,怕再耽搁下去会误事。他踌躇片刻,只得很不情愿的开口,小声唤了一声。

      一声声低柔的“主人”徐徐入耳,沈恂自沉沉睡意里缓缓挣脱,好不容易才终于将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他寻着耳畔声响转过头,朦胧视线里,隐约见到床榻边跪着个人影,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抚了抚那人的发顶:

      “几时了?”

      “已经卯正二刻了,主人。”

      沈恂眨了眨眼,心头微讶,他平日里鲜少能睡到这个时辰,没想到今日竟晚了这么久。可他刚醒,素来是要清醒一会儿的,只好撑着坐起身,抬手捂了捂胸口,又朝白如游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上来。

      白如游跪着挪到沈恂跟前,沈恂托住他的手腕,嗓音里还带着初醒的沙哑:“怎么总是这般,坐上来。”

      未曾想那人这次却没有听话,垂着头摇了摇。

      “就这么愿意跪着?”

      白如游没有答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沈恂想着反正诊脉也不过片刻功夫,便没再多言,指尖轻扣在他腕间,凝神细诊。

      脉象平和,沉稳有力,恢复得越发稳妥。

      沈恂欣喜地勾了勾嘴角,他努力了那么多天,总算没有白费。

      往后的日子还同从前一样,唯一不同的,便是每晚沈恂都要为他施针。

      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而平淡的日子里总会出现些许意外。

      这日,沈恂不知被什么事耽搁了,直至夜幕低垂,仍未归来。

      白如游独站在廊下,看着渐暗的天色。屋中灯火尚未点亮,四下染上一层沉郁暮色。

      他心觉自身伤势早已大好,可主人始终不许他随行,他也无甚办法,只能安分守在院中。

      夜色渐浓,屋舍缓缓浸在昏暗之中,到了该点灯的时辰。

      白如游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步入屋内。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白日里那些熟悉的物件,此刻都褪了色,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先行至西次间,点起紫檀立灯,暖光缓缓漫开,再依次走遍各处,将室中灯火逐一点亮。

      最后行至明间,琉璃挂灯悬在梁下。

      这灯做工精巧,是铜胎掐丝珐琅的,六边形的轮廓雅致端方,通体天青色釉,缠枝宝相花纹疏朗有致。灯罩则是平板琉璃拼成,四角铜包边,琉璃上绘着山水,远山数叠,孤舟一叶。

      灯火燃起后,火光会从里头透出,将那些山水映得鲜活灵动,投射出的斑斓光影错落有致。

      火苗被送进灯罩里,小小的火苗在铜质灯盏里跳了跳,晕开昏黄的光亮。

      白如游右手托着灯罩底座,左手扶着罩身,动作谨慎细致,灯罩回落归位。

      就在罩口轻触灯盏边缘的一瞬,一丝极轻微的脆响骤然响起。

      咔。

      声响清细,似薄冰碎裂,像细骨折断。

      他的手僵在半空。

      第二声脆响紧随而至,比第一声更尖锐,更刺耳。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接连炸响——如同一串鞭炮被点燃,从罩口一路炸到罩顶。

      裂纹在火光中蔓延,如蛛网,似闪电,像寒冬腊月里被人一脚踏碎的冰面。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裂纹在他手心里绽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啪——”

      随着一声清脆巨响,整具琉璃灯罩猝然在他的掌心碎裂。

      碎渣子纷纷坠落,砸在铜胎灯架上,叮叮当当连绵不绝。几片碎片落进灯盏内,压灭了火苗。更多的碎片落在地上,在秋香色的毡毯上溅开一片晶莹的、闪着烛火的碎屑。

      锋利的琉璃棱角划破掌心,割出细细密密的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他盯着那一地碎渣子,脑子里一片空白。火光熄灭后的屋内,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地的狼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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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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