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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妄念 他真该死啊 ...

  •   白如游的脸腾地红了。

      他低着头,不敢抬起半分,耳朵尖却红得透亮。

      沈恂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柔软又漫了上来。他不再多言打趣,转身朝屋里走去。

      “进来吧,外边热。”

      白如游应了一声,提着药箱跟了上去。脚步比平时急了些,却依旧没有声响。沈恂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唇角微微一弯。

      进屋后,沈恂沏了两盏茶,一盏推给白如游,“喝茶。”又端起自己那盏自顾自喝了。

      白如游将药箱放回医案上,又取来备下的热巾,躬身奉到沈恂面前。

      沈恂放下茶盏,敛目一哂,随手扯开衣领,接过热巾敷在肩上,舒服地叹出一口浊气。

      抬眼间,他又瞄到了白如游腰间如今空荡荡的束带,随即问道:“对了,你的武器呢?我见统领他们都是使刀。”

      白如游将饮尽的空盏搁回桌上,又帮沈恂续上茶,方才答道:“影卫入刑堂须卸除所有的武器和外物,待到出来时再向管事领回。那日属下是被您直接带走的,所以……”

      他抠弄着手上渐软的硬茧,许久不握刀了,手上的茧一天天软下去,倒叫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惘。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不过属下如今已易了主,就算从前的武器在身,也是用不得了,主人您有所不知,府中武器制式特殊,亦有震慑之用,相熟之人……一眼便知。”

      这番话他说得平淡,心头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武器是影卫唯一称得上“陪伴”的,同他一起经历千难险阻。如今说丢就丢了,倒也不觉得可惜,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之时,掌心空落落的,让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原来如此,”沈恂隔着热巾揉了揉肩膀,“我只见你用过匕首,那你惯使些什么?也是用刀?”

      惯使?白如游微微一怔,“……常用的属下都略懂一些。”

      这话倒不是自谦。影卫营里可不管你愿不愿意学,学不学得会,刀枪剑戟,但凡能伤人的玩意,都须练到闭着眼睛也能使的地步。

      可他心里明白,会使与使得好,是两回事。

      沈恂疑惑地问道:“没有哪样是特别擅长的吗?”

      擅长?这两个字叫他恍惚了一下。兵器于影卫而言,从来不存在“擅不擅长”这回事,上头发了什么,便用什么。使不惯?多挨上几刀,多断几根骨头,自然就会了,影卫没有挑剔的资格。

      “……属下不敢妄称擅长,不过是熟练而已。”

      这话怎么听都是谦辞。

      沈恂心中了然,王府制式的武器不能再用,便只能带他去市集上逛逛,或是寻了铁匠铺,另打一件也未尝不可。

      “你可知城中的铁匠铺在哪儿?”

      “京中东市有一铁匠胡同,都是铁匠的铺子。”

      不过此事也不急在一时,近来他的身体已然康健,先帮他解毒要紧。

      傍晚,屋内烛火通明。

      用罢晚饭,沈恂重新为他复诊了脉象,又翻看着连日记下的脉案,细细推敲着解毒之法。他坐在案边许久未动,烛火跃动,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白如游则坐在一旁的榻边陪着。枕边摞着沈恂替他找来的一摞闲书,他随意抽出了一本翻看,一本到头,沈恂也没有就寝的意思。

      见主人眉峰微蹙,大概是遇到了什么疑难处,他不敢多嘴打扰,劝说主人休息,只得将书放回,起身替沈恂换下盏中已经放凉的水。

      他又坐了回来。那一摞闲书他已全都看完,指尖拨动书脊,想寻一本重新看过,视线却不由自主的瞟向死死藏在最底下的那本,那是沈恂最早给他的那一本。

      心绪不由地飘走了。

      主人待谁都是温和的,这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白如游自认为主人对他,大概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不同的吧……

      那些殷殷关照,同吃同住的日夜,主人只对他如此。

      这些细碎的小事,像一粒粒沙砾,积在心底,渐渐堆成了一座不敢直面的高山。

      这样的恩情,他即便侍奉主人一生,又能报答几分呢?

      娈宠小倌献艺献身,起码还有那颗心是自己的。影卫孑然一身,连身与心都是属于主人的,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自己。

      他将那本书从书堆的最下边抽出,来回拂拭着封皮。

      主人从不遮掩对他的亲近之感,又给过他这样的书,想来也并不反感。或许他应该主动一些,将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奉献给主人,即便如此,虽比不上主人赐予的万一,可多多少少也能弥补一二吧。

      他从不觉得以身侍主是什么下贱勾当,下人在主人情热之时被随手抓来使用本就是常事。

      远了的不说,就说府中,王爷和林执事不就是如此吗?

      可影卫连娈宠小倌都比不得,既无弱柳扶风之身段,也无细润光嫩之肌肤。他们从刀光剑影里爬出来,浑身上下都遍布狰狞丑陋的疤痕,任谁瞧上一眼都要倒尽胃口,又怎会有人提得起兴致呢?

      这样的身子,脱了衣裳便是满目疮痍,他自己瞧着都嫌恶,又怎敢拿到主人眼前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疤痕硬茧层层叠叠,凹凸不平地像干涸的河床。手背上两道旧疤,小臂上满是刑伤留下的伤疤。

      这样一双手伸到主人眼前,很扫兴吧。

      他愈发狠地抠着自己的掌心硬茧,指甲陷进那层粗粝的厚皮里,一下,又一下。直到破了皮,洇出两滴血珠,露出底下泛红的嫩肉,他才恍然惊觉,停了手。

      那点嫩红在满掌的老茧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块荒地里忽然翻出的新土,嫩得叫人心慌。

      他又摸了摸胸口。后背的伤他看不到,但胸前的那道却可以看到。蜕痕膏日日涂下去,当真如主人所言,疤痕已浅淡许多,全然看不出险些被人开膛破肚过。

      他竟想着若是自己把手上的皮都削掉,再抹上蜕痕膏,是不是就能长出新皮来。

      他又想到林执事也是影卫出身,是前王府统领。从他当值之日起,王爷身边就只留了他一人。

      王爷从没有嫌恶过林执事。

      或许主人也不会嫌恶他吗?

      主人只允了他近身随侍。

      每日换药,无论他如何推拒,主人都执意亲力亲为,即使手上沾染血污,也从不曾露出半分厌弃之情。

      或者主人会和王爷一样,并不嫌弃影卫这一身不堪入目的皮囊。

      不,不,不,怎么会呢?

      诊治与此怎么会一样呢?

      主人不嫌弃他的血污秽,不过是因为主人是医者,见惯了创口伤痕。

      可若是换成那般光景,他将这副丑陋的身子呈到主人眼前,求主人垂怜——那便全然不同了,这是两码事。

      真到了那时,他被叱出来都是轻的。若是主人再觉得他恶心,收回对他的恩惠,从此冷眼相看,也是他活该。

      他几乎可以想象主人那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厌弃——主人不轻易动怒——只是淡淡的,像看一件不合用的器具,随手置于一旁,从此再不多看一眼。

      那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错了错了,都错了!影卫不该揣测主意,这件事从始至终都不是他该考虑的。若主需要,他奉上所有是他应尽的义务,若主无意,他也该恪守本分。

      他这般想法,已然是僭越,是逾矩,是将主人赐下的恩典当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

      不过短短几日的安稳,便让他生出了这样僭越的念头么。

      他怎么能,他怎么配……

      将那话本又塞回书堆最底下,手指收回时,指尖竟有些发颤。

      等沈恂终于确认无误,合上脉案,转头看向白如游时,却见那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榻边,摊着手,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不知神游到何处去了。

      沈恂觉得有些稀奇,他素来警觉,莫说出神,便是打个盹儿都极少见,直唤了他两声,白如游才猛地回过神来。

      那一声“如游”像一根针扎进他混沌的神思中,将走神的他整个人都骇醒了,白如游整个人向下一滑,直直跪了下去,咚的一声,反倒吓了沈恂一跳。

      这一跪,半是惊吓,半是心虚。他方才满脑子都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被主人一唤,便觉着自己那些龌龊心思都写在脸上,直叫主人一眼看穿。心跳擂鼓般砸在胸腔里,他甚至疑心主人是否也能听见。

      沈恂有些奇怪他怎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却因着许久没见他如此诚惶诚恐,反倒起了促狭的心思,只招手让他过来。

      谁知跪着那人自认有错,见主人招手叫他过去,更是连站起来都不敢,膝行到主人跟前,微微伏身垂头,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恂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语气温和:“想什么呢?叫你都没听见,困了?”

      那只手落在头顶时,白如游浑身一僵。主人手掌温热,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的发丝,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炸了毛的猫。

      这动作本该叫他安心,此刻却叫他愈发惶恐起来——他方才还在肖想主人,此刻却受着主人这般亲昵的抚慰,他配吗?

      不过片刻功夫,白如游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汗水顺着鬓角滑下,痒丝丝的,他不敢抬手去擦,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属下知错…没…没困,主人。”

      沈恂没再问,抚着的手也没停。

      自打两人交心后,就再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沈恂的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只静等着。

      反倒是手下的人愈发紧张,白如游知道,主人这是在等他接着答话,主人方才问了两个问题,而他只答了一个。

      “属下……”可真的要说吗?

      难道让他抬起头来,看着主人,告诉主人,属下方才在想如何将他这副身子献给主人?属下在想主人会不会嫌恶他这一身丑陋的疤痕?属下在想王爷与林执事的旧事,在想娈宠小倌与影卫的分别,在想自己有没有那个福分能爬上主人的床吗?

      这里面哪句话是能说的?那是一个字也说不得!

      往大了说,那是惑主媚上之罪,若依例定罚,便是死罪。他死不要紧,可若主人知晓了身边人有了这样僭越的心思,玷污了主人视听,那他万死也难辞其咎。

      主人的手没停,还在他的头顶轻轻摩挲着。主人还在等,可这份耐心叫他愈发无地自容。

      避不开,躲不得,他闭了闭眼,狠下心,张了口:“属下……”

      沈恂却不忍再吓唬他,这副模样,活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蜷伏在地,怕得浑身都在发抖,偏还要强撑着不跑。

      再逗下去,怕是真要把他吓坏了,沈恂出声打断道:“怎的怕成这样?我吓着你了?”

      白如游垂着的睫毛轻颤,犹豫不定的小声答道:“……没,是属下有罪,请主人责罚。”

      沈恂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小家伙自顾自胡思乱想了些什么,怎么能自己给自己吓成这样。

      沈恂大概不会想到,白如游那颗心里头,究竟装着多少他看不见的惊涛骇浪……

      搁在他头顶的手滑下,捏起他的下颌。

      心虚之人又怎敢抬眼直视主人,他眼神飘忽,左右闪躲,像受惊的雀,寻不到一处可以栖落的枝头。

      他的嘴唇紧绷成一条泛白的直线,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连攥紧了裤料的双手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整个人已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只要再轻轻拨动一下,便会铮然崩断。

      沈恂暗忖,自己明知他胆小,偏还要吓他做什么。

      可小家伙逗起来,又实在有趣极了。

      那双平日里沉着冷静的眼里头,此刻全是慌乱与无措,映着细碎的、无处安放的光。

      沈恂觉得自己大约有些恶劣,可他确实舍不得移开眼。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倒是白如游先顶不住威压,主人的手指捏着他的下颌,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可那指尖的温度却像烙铁般烫在他的皮肤上。

      他觉得自己快被那温度灼穿了。他嘴唇翕动正要开口,沈恂却先出了声:

      “罢了。”

      他松开了手。

      那两个字落在白如游耳中,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绳索忽然被人一刀斩断。他整个人险些瘫软下去,又硬生生撑着没有倒下。

      夜已深了,早点弄完,早点休息吧。

      沈恂指着木榻吩咐着:“如游,把衣服脱了,躺到榻上去。”

      白如游怔了一瞬,他身上的伤今日已上过药了,主人为何还要他褪衣?

      虽有疑惑,他却不敢多问,解了束带和上衣,跪在原地,回身将衣物搭在榻尾。

      抬眼偷偷瞟向沈恂,见他正背身站在多宝阁前翻找着什么东西。白如游抿着唇踌躇了一瞬,决定还是依着命令躺下,他刚挨到榻沿,却听沈恂又道:

      “对了,把裤子也褪掉。”

      白如游浑身一僵。

      为…为什么裤子……也要脱掉!

      他攥紧裤腰,脑中轰地一声瞬间炸开。主…主人想要干什么?!

      该不会是——主人已然猜到他那般龌龊的心思了吧……

      他方才那般模样,主人聪慧,又怎会猜不到?

      遭了遭了!主人这是要亲手惩戒了吧。

      惩戒便惩戒吧,总归是他罪有应得。可为什么一定要褪去裤子?主人该不会是想……

      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攥着裤腰的手指收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沈恂从抽匣中取出针囊,转头便看见白如游死死拽着裤腰,一脸惊慌地杵在榻边,眼里满是惊惧与不知所措。

      “怎么了?”

      白如游听见他声音才回过神来。

      沈恂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针囊,“我要行针,愣着干嘛,快躺下,早点弄完早点睡觉了,已经很晚了。”

      知道会错了意,白如游的脸又腾地一下红了。

      他垂下头,恨不得寻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方才在想些什么?主人醉心医术,他却满脑子都是那些不堪入目的念头。他拿那样肮脏的心思去揣度主人,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比那还要不堪千倍万倍!

      他真该死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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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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