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rds Fly》Celestasis天体停滞

6、第 6 章 我早已

　　我早已习惯把“逃避”当作应对所有难题的盾牌，从初中时就如此。那时的教室像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只要课桌上的数量不合理的试卷堆积得让我喘不过气，或是同学间无意的玩笑话戳中我敏感的神经，我就装模作样地对班主任说“身体不舒服，想回家”这一我屡试不爽的借口。
　　班主任通常不会多问，签假条时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总让我觉得是解脱的序曲。可走出校门的轻松感，往往在推开家门的瞬间就碎了。母亲会先皱着眉摸我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语气立刻冷下来：“又在学校惹事了？就不能让我省点心？”父亲则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头也不抬地补一句：“多大的人了，这点挫折都受不了，以后怎么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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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道理我听得耳朵发腻，它们像细小的针，扎得我只想躲进房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可即便如此，听着家人的指责，也比在学校里强，至少房间的门能挡住教室里的嘈杂，挡住那些让我无所适从的目光。
　　但高中的校门，好像比初中时重了千百倍。我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想打电话让父母帮我请，但我太清楚电话接通后会听到什么：先是沉默，然后是“高中学习本来就难，别人都能坚持你为什么不能？”，最后是一声带着失望的叹息，那声音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比起在电话里听他们冰冷的语气，我宁愿在教室里硬扛。
　　傍晚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里飘着，我撑着脑袋发呆，看着笔袋里的东西，中性笔、橡皮、修正带……和一张米白色的便利贴。
　　是蜉蝣一日的号码。
　　原来除了逃避和听家人的说教，我还有另一个可以伸手的地方。
　　今天是周五，蜉蝣一日所在的地区高中是双休，所以我今天打给她她应该会接，我回想了一下我们之前聊天时她说的她上床休息的时间，最后决定在下晚辅导之后打给她。
　　我提前收拾好了书包，等到晚辅导的铃声像一道迟迟未落的闸，终于在暮色漫进教室时响起，同学们哗啦啦地收拾书包，椅子拖动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变得喧闹。我冲出了教室，飞奔出教学楼浸入夜色之中。
　　路边暖黄色的光在地面铺展开，却照不暖我发紧的胸口。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的是，或许蜉蝣一日会耐心地听我说说话；害怕的是，万一她不方便，万一她觉得我麻烦，万一这最后一点“可以伸手的地方”也消失了呢？
　　晚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过来，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生怕拨号时输错一个数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前的“嘟嘟”声，像敲在心上的鼓，每一声都让我的心跳快一分。
　　“喂？”电话那头传来蜉蝣一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却依旧温和，像傍晚的风轻轻拂过耳畔。我不用问是不是蜉蝣一日，只要听见声音，我就知道是她。
　　“谁呀？”
　　原本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突然全忘了，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闰六……廿往……”
　　“哦！是廿往呀！”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怎么了？”
　　接下来的话，像是冲破了闸门的水，我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说今天发生的事，说初中时怎么靠请假逃避问题，说回家后听着家人的指责却觉得比在学校轻松，说高中连请假都不敢，说今天看着便利贴时突然觉得有了一点希望。我说得很乱，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好几次都想停下，觉得自己太矫情，可话到嘴边，又忍不住继续说。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蜉蝣一日没有打断我，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我终于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突然跟你说这些，可能有点打扰你了。”
　　“没有打扰呀，”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其实挺能理解你的，高中压力大的时候，我也有过想逃避的念头。不过你能愿意跟我说这些，我还挺开心的。”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你比自己想的要勇敢多了，以前你会选择逃避，现在却愿意打电话跟我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啦。”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桂花树的香气。听着蜉蝣一的话，眼眶突然有点热。原来那些我以为很丢脸、很懦弱的想法，说出来之后并没有被嘲笑；原来我以为只能自己硬扛的事，其实可以有人陪着一起面对。
　　“廿往还没有交到朋友呀？”
　　“没有。”
　　“那很坏了，好可惜我没跟你在一个学校。要是我在我给你撑腰，看我一圈抡死她们！”
　　“噗嗤……”
　　“哦对了，这样称呼网名也太怪了……我叫攸长婼，你以后直接叫我攸长婼吧。”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随便地告诉我她的真名。
　　“好……我叫于焰……”
　　“我觉得你应该找个暂时能陪你的朋友。”
　　“好。”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说周末在家会帮妈妈做家务，会看自己喜欢的书，还跟我分享了她最近看的一部电影。她说：“如果下周你在学校还有不开心的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周末都有空。”
　　挂电话的时候，保安室的灯已经灭了，操场周围的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便利贴，那张小小的纸，此刻却像握着一团温暖的火。原来逃避从来都不是唯一的选择，原来我也可以不用一直硬扛，只要愿意伸出手，就会有人愿意接住我。
　　我站起身，背着书包往宿舍走。夜色虽然深了，可我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周五的夜晚，风是暖的，路灯是亮的，而我口袋里的便利贴，和电话那头的声音，让我第一次觉得，面对问题，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因为我有攸长婼了。
　　那就按她说的吧，先去交个朋友。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刚把书包放下，林芮安就转过头来，手里还举着一包橘子软糖：“于焰，你来啦？这个软糖超甜，要不要尝尝？”
　　她的头发用一根浅蓝色的发绳松松地扎在脑后，额前碎发被灯光染得软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和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温和。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摇头，以前面对别人的主动搭话，我总习惯往后缩，怕自己说不好话，怕气氛变得尴尬。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攸长婼说的“先去交个朋友”，又把“不用了”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好，谢谢。”
　　林芮安立刻笑着把软糖递过来，指尖碰到包装袋时，她还特意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妈上周来看我带的，说这个没那么甜腻，你试试。”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橘子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比我以前偷偷买的硬糖要软很多，也暖很多。
　　“你昨天去哪啦？晚辅导结束后没看见你。”林芮安随口问了一句。我攥着手里的软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在操场待了会儿，打了个电话。”林芮安刚好拧开一瓶酸奶，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反而笑着转移了话题：“操场晚上风是不是很大呀？我昨天去拿快递，风把我围巾都吹歪了，差点踩进积水里。”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小抱怨，却又透着可爱，一下子把话题拉到了轻松的日常里。另外两个同学也跟着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最近遇到的趣事，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发现原来和别人聊天也没有那么难，不用刻意想该说什么，不用怕说错话，只要顺着话题走，就能很自然地融入进去。
　　洗漱完躺在床上时，犹豫了一会儿，坐起来拿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本子，写下一行字：我今天跟林芮安和另外几个同学说话了，林芮安还分了我软糖。我没记日记的习惯，不知道这算不算日记。
　　那之后，我开始试着主动和林芮安说话。早上一起去食堂买早餐，我知道她不吃香菜，每次都会提醒打饭阿姨“少放香菜”；课间她整理笔记时，会特意把重点标出来，问我要不要抄。
　　有一次午休，教室里很安静，我看着林芮安在草稿纸上写题的侧脸，突然想起以前的自己，那时我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假装看课本，其实耳朵里全是周围同学的说笑声，既羡慕又害怕。而现在，身边有了能一起吃饭、一起讨论题目的人，那种孤单的感觉，好像慢慢被填满了。
　　我还留了一个空，给攸长婼的。
　　周六下午放学，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远远就看见林芮安在路口等我，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这个给你。”她把盒子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妈昨天寄了点家乡的饼干，我尝了觉得挺好吃的，分你一些。”我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暖暖的。打开一看，是用油纸包着的酥脆饼干，上面撒着一层芝麻，闻着就很香。
　　“谢谢。”我把饼干放进书包里，想起攸长婼，又补充了一句，“我有个朋友，要是她在咱们学校，肯定也会喜欢这个饼干的。”林芮安好奇地问：“是上次你在操场打电话的那个朋友吗？”我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嗯，她叫攸长婼，人特别好。”
　　那天晚上，我给攸长婼打了电话，跟她说了我和林芮安的事，说她分我饼干，说她帮我讲题。攸长婼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看，现在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我咬着饼干，听着她的声音，时间都好像停住了。如果不是那张便利贴，不是她的鼓励，我可能还在原地打转，还在用逃避面对一切。
　　挂了电话，我看着书桌上的饼干，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便利贴，那张写着攸长婼号码的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原来，逃避从来都不是唯一的出路，只要愿意伸出手，不仅会有人接住你，还会带你走向更温暖的地方。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突然想攸长婼应该是我最好的朋友吧，无关乎是否见面，无关乎相处时间长短。
　　因为她是攸长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