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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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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十六分,床头电子钟的荧光数字在昏暗中刺得人眼疼。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出梦境,上半身弹坐起来的瞬间,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透了棉质睡衣的后背,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颤。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疯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得肋骨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挣破皮肉逃出去。梦里的画面像被打碎的玻璃,尖锐的碎片藏在记忆深处不敢触碰,只记得无边的黑暗里,小学那两个女生的脸浮在半空,肤色惨白得像浸了水的纸,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我,哪怕我已经醒了,那道视线仍像藤蔓般缠在漆黑的视野里,甩不开,挥不去。
我裹紧被子蜷回床角,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柔软的布料隔绝那股寒意。闭着眼开始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三百只时,羊的轮廓开始扭曲,渐渐变成梦里那两张惨白的脸。我猛地睁开眼,发现窗帘缝隙里已透出浅灰色的天光,再躺下去只剩无边的煎熬。
挣扎着起身,套上外套往教室走,刻意绕开了人多的大路,选了那条据说能省十分钟路程的小路。路两侧的灌木和乔木长得肆意疯长,枝叶交错着织成密不透风的绿网,清晨的雾像刚从冰箱里倒出的融化牛奶,浓稠得能摸得着,沾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水珠,让人联想到绿野仙踪。
脚步刚踏进雾最浓的路段,脚踝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似的,猛地顿住。
李楠薇,初中同学。
呼吸在那一秒被生生掐断,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连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疼。下一秒,尖锐的耳鸣突然炸开,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钻进耳朵,世界骤然失声,路边的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耳朵里持续不断的嗡鸣,震得大脑发懵。意识像被冻结的湖面,一片空白,唯有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冲撞:跑,快跑。可双脚像被灌了千斤重的铅,牢牢钉在原地,膝盖发颤,每想抬起一步,都觉得腿骨要被自身的重量扯断,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又像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回头。
雾太浓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那道目光扫过来时,我像被电流击中般浑身僵硬,只觉得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缠上我的脖颈,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不敢再看,猛地转头,双手在胸前胡乱地挥开挡路的枝叶,拼尽全力往前冲。树枝上的尖刺刮过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雾气粘在皮肤上,视线模糊一片,可后背始终像贴着一块冰,那道来自身后的视线,像追魂的影子,无论我跑多快,都甩不掉。
我是怎么挪进教室的,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双脚像还陷在晨雾里,每一步都虚浮得发飘,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校服裤腿上,晕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低声交谈的絮语裹着晨光涌过来,却没人朝我多看一眼。也是,我本就是坐在角落的影子,这点异常,根本掀不起任何波澜。
两节课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我把脸埋在课本里,指尖死死攥着笔杆,逼自己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试图用公式和定理压下心底的慌乱。直到下课铃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后背的冷汗也终于凉透,我趴在桌子上,只想趁着这片刻的平静喘口气。
“于焰同学,你没事吧?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带着轻微的关切。这关切太猝不及防,像在满是冷意的房间里,突然撞进了一缕暖光。抬头时,看见一个女生正弯腰站在课桌前,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事,就是胃疼,老毛病了。”谎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份熟练,舌尖滚过“肠胃病”三个字时,没有丝毫卡顿。
“啊,那你一定要多注意身体,别硬撑着。”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裹了层棉花。我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细碎的暖意,下意识想看清她的脸,记住这份难得的关心。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记忆却像蒙了层雾,怎么也想不起她是谁。
“嗯?”她见我盯着她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耳后的头发跟着垂下来,落在肩头,衬得侧脸线条格外柔和。那瞬间,自卑像潮水般涌上来,我慌忙别过脸,手撑着桌子站起身,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关心”,便转身往门外跑。指尖擦过门框时,还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只想赶紧去卫生间,用冷水浇灭这份无措。
卫生间里人来人往,镜子前挤满了整理头发、补涂唇膏的女生。我挤在人群缝隙里,抬头看向镜子,自己脸色苍白,额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里还带着没散的慌张,像只受惊的兔子。和周围鲜活的身影比起来,我显得那么突兀:丑陋的、孤僻的,连一句完整的感谢都不敢说出口。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有时候真恨这样的自己,恨到想对着镜子里的脸,狠狠挥上一拳。
我从卫生间出来时,脚步像被按了自动导航,沿着走廊慢悠悠往教室走。
忽然,一只手猛地拍在我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惊雷似的炸在我心头。我下意识回头,眼前的人影明明站在强光里,脸却模糊得像蒙了层雾,又是这样,我怎么也想不起这是谁,只能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是……”
对方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凶意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往我身上扎。我瞬间慌了神,无措地往四周看,想找个能躲的地方,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不远处的角落,李楠薇正缩在墙根下,半张脸藏在书包后面,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试探。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双腿发软,膝盖控制不住地打颤,我咬着牙往后撑着墙,才勉强没倒下去。可身体的颤抖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从指尖开始,顺着胳膊往全身蔓延,肩膀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我想控制,想把这股失控压下去,可肌肉像不听使唤的木偶,每一次颤抖都在撕扯着神经,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在胸腔里翻涌。
周遭的视线像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过来。原本散落各处的同学纷纷停下动作,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指尖还会下意识地指向我这边,细碎的议论声裹着空气里的尘埃飘过来,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飞虫,听不真切,却格外扰人。
“你初中的时候怎么造李楠薇的谣的?”
女生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尖锐,我抬眼扫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的李楠薇。原来只是来给朋友撑腰的。那一刻竟生出几分微妙的欣赏,还挺仗义,至少她愿意为了所谓的“朋友”站出来,哪怕这份仗义从一开始就站错了立场。可惜啊,她拼尽全力维护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把真相说给她听。
没有人为我撑腰,我只有我自己。
牙齿咬着下唇,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可身体的颤抖还是停不下来。我恨这种无力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办法说得平稳,语调里的发颤像暴露在外的伤口,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我的狼狈。
“你觉得——”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些,“这么大的黄谣要是真我传的,传到社会上闹大了,我现在会站在这里,跟你们挤在同一个学校,而不是早就被送进少管所吗?你就不会好好想想,当初到底是谁先把话传出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女生愣住了,她猛地回头看向李楠薇,眼里满是惊愕,像是第一次怀疑自己坚持的“真相”。而李楠薇呢,眼眶瞬间就红了,晶莹的眼泪在睫毛上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仿佛我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恶人。
我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趁着她们愣神的间隙,转身就往教室跑。脚步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身后同学的议论声还在追着我,这一次却好像有了些不同。
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好像有道理”“会不会是误会”,细碎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偏向。我不敢回头确认,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没关系,哪怕只是不讨厌我,也够了。
可刚跑没几步,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哦,这就是那个自己造自己黄谣,还赖给别人的女生吧?”陌生的声音带着鄙夷,像冰碴子一样落在我手腕上,“我之前有个朋友跟她一个班,被她陷害得差点取消中考资格……那个被拦着的女生叫于焰吧?哎,同学,你是于焰吗?”
指尖传来的力道让我生理性地抗拒,我猛地甩开那人的手,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往教室冲。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的喧闹突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后背紧紧贴着椅背,才敢稍稍喘口气。
余光里,教室门口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脑袋堵在门口,还有几个人试探着往里面挤,像一群围观热闹的麻雀。我不敢再看,猛地转过头,盯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可那些熟悉的文字怎么也看不进去。
耳朵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同学的窃窃私语、门口的推搡声、甚至窗外的蝉鸣,都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嘈杂的噪音,嗡嗡地撞在耳膜上。我只想安静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让我能喘口气,让身体的颤抖停下来。
“干什么的,都出去!”
很熟悉的声音。
“校领导不让串班,没听见吗?回去!”
是早上那个女生。
“再往进挤,我就记你们违纪了!”
她叫林芮安,之前在公告栏上见过她的名字,是学生会的。
她叫林芮安。
我忽然想到了蜉蝣。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