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味汽水》晚舟淼淼意

8、黎皖与顾言的第一次交锋 九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卷着香樟叶的碎影撞在学生会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黎皖把最后一叠“校园篮球赛后勤方案”按页码理齐，指尖在标红的“应急物资清单”处顿了顿——她总习惯把可能出问题的环节用红笔圈出来，像给方案穿了层防护衣。

　　“咔嗒”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顾言倚在门框上，篮球服的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额角还沾着没擦干的汗，手里转着的黑色水笔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弧线。“黎副部长，方案改完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刚跑完步的喘，却没半点急促，反倒透着股漫不经心。

　　黎皖抬头时，正好看见他转笔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叠标满红批注的方案上，眉梢挑了挑。“顾队长，”她把方案往桌中间推了推，指尖叩了叩“预算明细”那页，“你上次说要加的‘球员补给站’，预算超了三百。学生会这季度的经费要留一部分给后续颁奖，得砍。”

　　顾言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膝盖几乎要碰到桌腿。他没急着看方案，反而伸手从她笔筒里抽了支红笔，在指尖转了圈：“砍哪里？矿泉水换成自来水？还是能量棒改成硬糖？”

　　“我查了校外超市的批发价，矿泉水买大桶装比小瓶装省四十，能量棒选临期两周的，商家能给八折——临期不代表过期，不影响食用。”黎皖把手机里的比价截图递过去，屏幕亮着，能看见她备注的“早八点提货，避免高峰”。

　　顾言扫了眼截图，突然笑了。他把红笔按在“临期能量棒”那行，笔尖轻轻点了点：“黎皖，你知道我们队里最小的那个替补，上次吃了块临期饼干，拉了两天肚子吗？”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认真，“后勤不是算账，是要让球员上场时没顾虑。”

　　黎皖的指尖缩了缩。她确实没考虑过这个——学生会的工作总让她习惯先抓“预算”“流程”这些硬指标，却忘了篮球队要的是“实用”。但她没服软，把方案翻到“应急医疗”那页，指腹蹭过红圈里的“云南白药喷雾×2”：“那顾队长解释下，为什么要备两瓶？去年整个赛季只用了半瓶，剩下的全放过期了。”

　　“去年是去年。”顾言把水笔放在方案上，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混着汗水的味道。“今年新招的两个新生，一个爱抢篮板，一个爱突破，都是容易磕破膝盖的主。多备一瓶，是怕他们俩同时摔了，等着喷药的时候互相瞪眼睛。”

　　黎皖的耳尖有点发烫。她别开眼，伸手去拿桌上的矿泉水，却没注意到顾言也伸手去拿——两人的指尖在瓶身上轻轻碰了下，又飞快地分开。顾言把矿泉水递给她，指尖还带着点凉意：“先喝口水，再跟我争。”

　　她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压下那点莫名的燥热。“那预算的问题怎么解决？”她把水瓶放在桌角，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瓶身的纹路。

　　顾言没立刻回答，反而拿起她那叠方案翻了起来。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偶尔会在她标红的地方停顿，眉头微蹙。过了两分钟，他突然指着“宣传海报”那页：“这里，学生会原本打算找校外设计公司做，报价五百。我们队里有个美术生，让他画，顶多给一百块材料费，剩下的四百不就省出来了？”

　　黎皖眼睛亮了亮。她怎么没想到这个？学生会的宣传组总说“专业的事要找专业的人”，却忘了身边就有资源。但她还是嘴硬：“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顾言把方案推回给她，指尖在“美术生”那行旁边画了个小太阳，“我还以为黎副部长什么都知道呢。”

　　“我又不是万能的。”黎皖拿起笔，在小太阳旁边画了个叉，却没真的涂掉，“那海报的事，你负责跟美术生对接？”

　　“没问题。”顾言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方案的封面，“明天下午训练结束，我带他去学生会跟宣传组对接，你也来？”

　　“我下午有课。”黎皖把方案收进文件夹，“我让宣传组的组长跟你们对接，她会带尺寸要求过去。”

　　顾言“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又突然停下。他回头看了眼黎皖，嘴角勾了勾：“对了，黎副部长，下次做方案的时候，记得在‘球员补给站’那栏加一行——‘冰毛巾’。九月的太阳还很毒，他们打完半场，得用冰毛巾敷脖子才舒服。”

　　黎皖抬头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篮球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她对着空荡的门口，小声嘀咕了句“知道了”，却没发现自己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四点，黎皖原本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却突然弹出宣传组组长的消息：“皖皖，美术生画海报需要参考去年的比赛照片，学生会档案室钥匙在你那儿吗？”

　　她看了眼时间，离闭馆还有一个小时，犹豫了下，还是收拾好东西往学生会走。档案室在办公室隔壁，她刚掏出钥匙开门，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这线条太柔了，得硬一点，篮球是对抗性运动，要画出那种冲劲。”是顾言的声音，带着点耐心的指导。

　　黎皖推开门，看见办公室中间的长桌上铺着张大白纸，美术生正拿着画笔皱眉，顾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张去年的比赛照片，指给美术生看：“你看这里，球员起跳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线条要绷紧，还有篮球的阴影，得往左下角斜，因为光源在右边。”

　　美术生点点头，刚要下笔，又抬头问：“顾队，那海报上的文字呢？‘校园篮球赛’这几个字，用什么字体？”

　　“问黎副部长。”顾言的声音突然转过来，黎皖才发现他早就看见自己了。他靠在长桌旁，双手插在篮球服的口袋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档案室钥匙上，“你怎么来了？不是有课吗？”

　　“宣传组要去年的照片，我来拿钥匙。”黎皖走过去，把钥匙递给美术生，“档案室里第三排架子，标着‘2023篮球赛’的盒子就是。”

　　美术生接过钥匙，一溜烟跑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顾言先打破了沉默：“你觉得海报文字用什么字体？”

　　“黑体吧。”黎皖走到长桌旁，看着那张大白纸，“黑体醒目，又不会太花哨，符合比赛的氛围。”

　　“我也觉得。”顾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你看这个，上次我们队打友谊赛，有个观众举的牌子就是黑体字，很远都能看清。”

　　黎皖接过手机，屏幕上是篮球场的照片，阳光很足，球员们在场上奔跑，观众席里有个举着“加油”的牌子，黑体字确实很显眼。她还没看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篮球队的群消息，顾言的手指伸过来，在屏幕上划了下，群名“不赢不吃饭”跳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个篮球的表情。

　　“你这群名挺幼稚的。”黎皖把手机还给他，嘴角带着点笑意。

　　“总比你们学生会的‘后勤保障小分队’强。”顾言接过手机，揣回口袋里，“听着像居委会大妈。”

　　“居委会大妈怎么了？”黎皖挑眉，“没有居委会大妈，你以为小区里的垃圾能按时清？你以为停水停电有人管？”

　　“哟，还护上了。”顾言笑了，眼角有浅浅的笑纹，“那我是不是该谢谢黎大妈，给我们准备临期能量棒？”

　　“说了那是没考虑周全！”黎皖伸手去拍他的胳膊，却被他轻轻躲开。顾言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那现在考虑周全了吗？冰毛巾、备用喷雾、非临期能量棒……还有什么漏的？”

　　黎皖认真地想了想，突然想起昨天漏看的一点：“对了，球员的毛巾要分颜色——主力和替补的分开，避免混用。还有，补给站要放两把遮阳伞，不然太阳太毒，水会晒热。”

　　“行，都加上。”顾言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记着，“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黎皖看着他低头记笔记的样子，突然觉得他不像平时那个在球场上张扬的队长，倒有点像认真听讲的学生。

　　这时候，美术生拿着一叠照片跑了回来：“顾队，黎副部长，照片找着了！”他把照片放在桌上，“你们看，这张是去年决赛的，特别有感觉！”

　　黎皖和顾言同时凑过去看——照片上，球员们围着奖杯欢呼，阳光洒在他们汗湿的头发上，闪着光。顾言的指尖落在照片边缘，轻轻碰了下：“去年我们队输了，今年得把奖杯拿回来。”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股坚定的劲儿。黎皖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星光落在里面。她突然有点慌，赶紧别开眼，指着照片上的观众席：“这里，去年的观众好多，今年的宣传得跟上，不然没人来看比赛。”

　　顾言收回目光，笑了笑：“放心，我们队里的人会拉着室友来的。实在不行，我去操场上跑两圈，喊‘来看篮球赛送矿泉水’，保证有人来。”

　　“幼稚。”黎皖忍不住吐槽，却没忍住笑了出来。

　　美术生在旁边看着他们斗嘴，突然插了句：“顾队，黎副部长，你们俩配合还挺默契的嘛。”

　　黎皖的脸瞬间红了，赶紧拿起桌上的照片：“我先把照片给宣传组送过去，你们继续。”说完，她抱着照片，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办公室。

　　顾言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回头看了眼美术生，敲了敲大白纸：“别八卦，赶紧画海报。”

　　接下来的一周，黎皖和顾言因为篮球赛的事，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在学生会办公室核对赛程表，有时是在篮球场确认物资，每次见面总少不了斗嘴，但每次斗嘴过后，方案都会更完善一点。

　　周三下午，黎皖去篮球场送打印好的赛程表。刚走到场边，就看见顾言正在跟一个球员说话，脸色有点严肃。她走过去，听见顾言说：“脚踝没好就别勉强，替补队员也能上，不差你一个。”

　　“可是顾队，明天就是跟外校的友谊赛，我想上。”球员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黎皖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见球员的脚踝处贴了块肌效贴，走路的时候有点跛。顾言叹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按了按球员的脚踝：“这里还疼吗？”

　　“有点。”

　　“那就别上。”顾言站起身，转头看见黎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送赛程表。”黎皖把手里的纸递给他，目光落在那个球员身上，“他的脚踝是旧伤？”

　　“上周训练的时候崴的，没好透。”顾言接过赛程表，眉头皱着，“非要逞强。”

　　黎皖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这个给你。”她打开盒子，里面是瓶黄色的药膏，“我奶奶是中医，这个药膏治跌打损伤很管用，你让他睡前涂，明天能好点。”

　　顾言看着那瓶药膏，又看了看黎皖——她的耳朵尖有点红，眼神躲躲闪闪的，好像怕他拒绝。“谢谢。”他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又飞快地分开，“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家里多的是。”黎皖把包往肩上拉了拉，“赛程表你核对一下，有问题再找我。”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黎皖。”顾言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看见顾言拿着药膏，嘴角带着点笑意：“明天友谊赛，要不要来看看？”

　　“我明天有课。”黎皖说。

　　“那下课了呢？”顾言追问，“比赛四点开始，你六点下课，还能赶上后半段。”

　　黎皖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有点想去看——不是因为想看比赛，而是想知道那个球员的脚踝有没有好，想知道他们能不能赢。但她还是嘴硬：“再说吧，不一定有空。”

　　顾言没再勉强，只是笑了笑：“那我等你。”

　　第二天下午六点十分，黎皖站在篮球场的入口处，有点犹豫。她下课的时候，特意绕了条路过来，却又不敢进去。就在她纠结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黎皖！”

　　她抬头，看见顾言穿着篮球服，额角带着汗，正朝她跑过来。“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惊喜。

　　“路过。”黎皖别开眼，目光落在球场上——比赛已经到了第四节，比分咬得很紧。

　　“路过就进来看看。”顾言拉了拉她的胳膊，力道很轻，“我们队现在落后两分，就快反超了。”

　　黎皖被他拉着，一步步走进篮球场。场边的观众看见顾言，都开始起哄：“顾队，这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黎皖和顾言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又同时愣住。

　　顾言先反应过来，笑着对观众摆手：“别瞎说，这是学生会的黎副部长，来检查后勤工作的。”说完，他转头对黎皖说：“别理他们，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黎皖的脸又红了。她跟着顾言走到场边，看见那个脚踝受伤的球员坐在替补席上，正拿着她给的药膏往脚踝上涂。“怎么样？药膏有用吗？”她走过去问。

　　“有用！”球员赶紧点头，“昨晚涂了，今天不怎么疼了。谢谢黎副部长！”

　　黎皖笑了笑：“那就好，别再逞强了。”

　　就在这时，场上突然传来一阵欢呼——篮球队反超了！顾言拍了拍球员的肩膀：“我上场了，你在这儿跟黎副部长待着。”说完，他跑回场上，接过队友传来的球，一个漂亮的三分，又得了三分！

　　黎皖站在场边，看着顾言在球场上奔跑、跳跃，阳光落在他身上，好像给他镀了层金边。她突然觉得，这个总是跟她斗嘴的男生，认真起来的时候，还挺帅的。

　　比赛结束的时候，篮球队赢了十分。球员们围着顾言欢呼，顾言却拨开人群，走到黎皖面前，递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赢了。”

　　“嗯。”黎皖接过水，看着他汗湿的头发，“打得不错。”

　　“那是。”顾言笑了，眼角的笑纹又出来了，“下次正式比赛，还来吗？”

　　黎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她抬头看着顾言，认真地说：“如果后勤有需要，我会来。”

　　顾言没失望，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好，我等你。”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篮球场的地面上，挨得很近，却没有交叠。黎皖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顾言的影子，突然觉得，这场关于篮球赛的合作，好像不仅仅是工作那么简单——有什么东西，正在两人之间悄悄发芽，带着点斗嘴的烟火气，又带着点莫名的心动。

　　她没说破，顾言也没说破。他们只是站在夕阳里，喝着冰凉的矿泉水，听着身边球员的欢呼，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

　　第二天早上，黎皖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方案，发现桌角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顾言的字迹：“冰毛巾买了，放在篮球场的储物架上，记得检查。”纸条的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篮球，跟他上次在方案上画的小太阳一样，透着点幼稚的可爱。

　　黎皖把纸条夹在方案里，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她知道，这场“交锋”还没结束，未来还有很多关于篮球赛的工作要一起做，还有很多嘴要斗。但她不讨厌这样的“交锋”——因为在这些斗嘴和磨合里，她好像慢慢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顾言，也好像，慢慢对这个男生，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窗外的香樟叶又被风吹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方案上，照亮了她标红的“冰毛巾×10”，也照亮了纸条上那个小小的篮球。黎皖拿起笔，在“冰毛巾”那行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