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味汽水》晚舟淼淼意

2、篮球场上的目光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没褪尽的热意，正午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落在篮球场的塑胶地面上，像铺了层半透明的金箔。宋佳捏着学生会的场地巡视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表格边缘，纸上“篮球场安全检查”几个字被晒得有点发烫。

　　她本来该和黎皖一起过来——学生会每周三的例行巡视，两人总搭档着走。但黎皖刚在走廊被班主任叫去补上周的化学卷子，临走前扒着宋佳的胳膊晃了晃，眼睛弯成月牙：“佳哥，你先去探探路，我速战速决！要是遇上陆衍他们打球，记得帮我多看两眼——哦不对，是帮你自己多看两眼！”

　　最后那句调侃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宋佳耳尖瞬间热了起来。她当时没接话，只推着黎皖的后背催她快走，可此刻踩着篮球场的边线往里走时，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半拍。

　　场地边缘的看台上零散坐着几个学生，大多是抱着冰饮看球的女生，偶尔有欢呼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格外有少年气。宋佳低头看了眼巡视表，先绕着场地边缘检查篮网——东侧第二个篮筐的篮网松了根线，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表格上勾了个小圈，备注“需修补篮网”。

　　就在她低头写字的瞬间，一阵更响亮的欢呼声突然炸开，紧接着是篮球擦过篮筐的清脆声响，“唰”的一声，干净利落。

　　宋佳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

　　西边的篮筐下围着一群男生，大多穿着短袖校服，只有一个人穿了件黑色的篮球背心，号码是“7”。他刚从地上直起身，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几缕湿发垂在眉骨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刚好落在他侧脸，把下颌线的弧度衬得格外清晰，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口什么，脖颈处的皮肤泛着薄红，还挂着没干的汗珠。

　　是陆衍。

　　他手里还抱着篮球，指节分明的手指扣在球面的纹路里，虎口处沾了点塑胶地的灰。刚才进球的应该是他——宋佳刚才低头时，隐约瞥见他起跳的身影，动作舒展得像只蓄势的豹，落地时膝盖微屈，重心很稳。

　　周围的男生拍着他的肩膀起哄，有人喊“陆衍你这球帅啊”，还有人笑“刚那防守的都被你晃飞了”。陆衍没怎么说话，只是勾着唇角笑了笑，露出一点虎牙尖，伸手把额前的湿发往后捋了捋。这个动作带着点不经意的帅气，看台上顿时传来几声压低的惊叹。

　　宋佳的目光没忍住多停了几秒。

　　她其实不算特别懂篮球，以前看比赛也只是陪着黎皖凑个热闹。但刚才陆衍进球的瞬间，她好像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他打球——不是因为他打得有多好，而是他在球场上的样子太鲜活了，那种专注又张扬的气场，和平时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做题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平时的陆衍坐在教室后排，多数时候在低头刷题，偶尔抬头和顾言聊两句，声音不高，表情也淡淡的。宋佳坐在前排，偶尔回头拿东西时，会瞥见他的侧脸，大多时候只能看到他握着笔的手，还有摊开的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他是班里的学霸，数学和物理常年稳居年级第一，连班主任都常说“陆衍这孩子，脑子好使就算了，还肯下功夫，打篮球也没耽误学习，难得”。

　　宋佳以前只觉得这话是老师的常规夸赞，可此刻看着篮球场上的他，忽然觉得“难得”这两个字，确实很贴切。

　　“宋佳？”

　　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从身后传来。宋佳回过神，转头看见顾言抱着个篮球跑过来，额头上也全是汗，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领口沾了点汗渍。

　　“你怎么在这儿？学生会巡视啊？”顾言晃了晃手里的球，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巡视表上，“检查完了吗？要不要帮你搭把手？”

　　“不用，快好了。”宋佳把巡视表叠了叠，放进校服口袋里，“你们刚打完球？”

　　“没呢，歇会儿再打。”顾言朝陆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刚那球看见没？陆衍这小子，今天手感特好，都进好几个了。”

　　宋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陆衍刚好也朝这边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宋佳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落在顾言手里的篮球上，指尖攥了攥口袋里的巡视表。

　　她能感觉到陆衍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没停留太久，大概也就一两秒，然后就听到顾言笑着喊：“陆衍！过来！宋佳在这儿呢！”

　　宋佳抬头时，陆衍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他走得不快，篮球在他手下轻轻拍着，“咚、咚”的声音，和她的心跳声莫名地对上了节奏。他离得近了，宋佳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黑色背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学生会检查？”陆衍先开的口，声音比平时稍微有点哑，大概是运动完的缘故，尾音带了点低低的磁性。

　　“嗯。”宋佳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看看场地有没有问题，篮网松了一根线，已经记下来了。”

　　“哦。”陆衍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口袋上，好像知道里面装着巡视表。他手里的篮球还在轻轻拍着，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在想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的习惯。

　　顾言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陆衍，你刚不是说渴了吗？宋佳说不定知道哪儿有卖水的，教学楼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好像还没补货吧？”

　　宋佳愣了一下，刚想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了，已经补了”，就听见陆衍说：“不用，我带水了。”

　　他指了指放在看台上的黑色运动包，宋佳顺着看过去，能看到包口露出来的矿泉水瓶。顾言“啧”了一声，像是有点不满意，但也没再说话，只是抱着球晃了晃，目光在宋佳和陆衍之间转了转，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

　　宋佳觉得有点不自在，想找个理由离开：“那你们继续打吧，我还要去检查其他场地，黎皖应该快过来了。”

　　“行，那你去吧。”顾言挥挥手，“注意点，别晒着了，这天儿还挺热的。”

　　宋佳点点头，转身准备走。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篮球滚落的声音，还有陆衍的声音：“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陆衍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的东西——是她刚才写字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笔。笔杆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学校的校徽，是开学时学生会发的纪念品。

　　“你的笔掉了。”陆衍走过来，把笔递给她。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有点凉，大概是刚摸过篮球的缘故。宋佳的指尖颤了一下，赶紧接过笔，攥在手里。

　　“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点，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没事。”陆衍的声音很轻，落在耳边，像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宋佳能感觉到他还站在原地，没走，她捏着笔杆，手指有点用力，笔杆上的校徽硌得指尖有点疼。

　　她想再说点什么，比如“那我走了”，或者“你们好好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在逃。

　　走到篮球场的出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衍已经回到了篮筐下，正低头听顾言说着什么，顾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陆衍笑了起来，抬手推了顾言一把，动作很随意。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周围的男生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充满了少年人的热闹。

　　宋佳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只是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他手指时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浅蓝色的笔杆，印着小小的校徽，刚才掉在地上，沾了点灰尘，她用指尖轻轻擦掉，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佳哥！我来啦！”黎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两瓶冰汽水，快步跑过来，“怎么样？刚才有没有看到陆衍？我听说他们今天在打篮球！”

　　宋佳看着黎皖兴奋的样子，耳尖又有点热，摇了摇头：“看到了，他们在打球。”

　　“然后呢？有没有跟他说话？”黎皖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好奇的小猫，“他有没有看你？有没有跟你递水？”

　　“没有。”宋佳推开她凑过来的脑袋，往前走，“就说了两句话，他帮我捡了支笔。”

　　“捡笔？！”黎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捡笔也很暧昧啊！你想想，阳光、篮球场、少年、掉在地上的笔……多偶像剧的情节啊！”

　　宋佳没理她，只是脚步慢了点，心里却忍不住想起刚才的画面——陆衍弯腰捡笔的样子，递笔时碰到的指尖，还有他说话时低哑的声音。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热气，却让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抬手摸了摸耳尖，还是有点烫。

　　黎皖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比如“下次我帮你制造机会”，比如“顾言那边我也可以打通关系”，宋佳偶尔应一声，心思却飘回了刚才的篮球场。

　　她其实没告诉黎皖，刚才陆衍进球的时候，她看了很久。也没告诉她，刚才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陆衍的眼神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只是太快了，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阳光透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长长的光带。宋佳踩着光带往前走，手里攥着那支浅蓝色的笔，心里忽然有个小小的念头冒了出来——

　　下次，如果还有机会再去篮球场，她好像还想再看看陆衍打球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学生会的巡视工作，只是因为黎皖的调侃，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指尖残留的凉意，还有心跳的余韵，却骗不了人。

　　篮球场的方向，又传来一阵欢呼声，大概是陆衍又进了一个球。宋佳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然后跟着黎皖，一起走向了下一个要检查的场地。

　　盛夏的热意还没散去，少年们的笑声和篮球声，像是被阳光裹着，落在校园的每个角落，也落在了宋佳心里，轻轻悄悄地，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