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味汽水》晚舟淼淼意

1、荔枝汽水 大课间

　　大课间的铃声像被盛夏晒化了似的，拖着点慵懒的尾音，在教学楼里绕了两圈才散。高二（3）班的空调风是刚换过滤网的，带着点淡淡的薄荷味，把窗外三十多度的燥热严严实实地挡在玻璃外。宋佳把胳膊肘撑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半边脸贴着凉凉的桌面，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落在窗外那排香樟树上。

　　香樟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她额前的碎发也跟着空调风轻轻掀动，扫过眉骨时有点痒，抬手想捋开，又觉得麻烦，干脆任由那点痒意漫在脸上。脖颈后刚才跑操留下的细汗早就干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凉意，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广播里突然切了首歌，前奏是轻快的钢琴声，混着点气泡破裂似的音效——是宋佳上周在音乐软件里收藏的韩文歌。她悄悄把耳朵往声音来源的方向转了转，指尖无意识地在练习册的空白处画圈，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跟着那鼓点轻轻晃着脚。

　　这种放空的状态没持续多久，忽然有几声短促的“叩叩”声，从旁边的玻璃窗传进来。不是指尖敲的，更像是指节轻轻碰了碰玻璃，声音清亮又克制，刚好能打破宁静，又不至于吵到教室里其他趴着休息的同学。

　　宋佳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她侧过头，视线穿过干净的玻璃，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是陆衍。

　　他应该是刚从篮球场回来，身上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运动服，衣摆被随意地撩起一点，露出一小截腰线。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得微湿，有几缕黏在鬓角，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没入衣领里，在锁骨处积了一层薄薄的汗，迎着走廊透进来的光，亮得晃眼。

　　陆衍微微弓着腰，一只手撑在窗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点白。他眉骨生得高，眼窝有点陷，平时在篮球场上看人时，总带着股不管不顾的掠夺性，可现在，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把那点锋利都柔化了，只剩下温和的亮。

　　宋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又觉得太刻意，只好僵在原地，看着陆衍凑近了些。他的脸离玻璃更近了，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还有鼻尖上沾着的细小汗珠。然后，陆衍像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拎出一瓶汽水——是透明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鲜红的荔枝图案，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一看就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没多久。

　　他举起那瓶荔枝汽水，对着宋佳轻轻晃了晃，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然后，陆衍微微挑了下眉，薄唇轻启，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被空调风滤掉了点杂音，变得缓慢又清晰：“呐，荔枝味汽水，给——你——的。”

　　每个字都像落在棉花上，软乎乎的，却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

　　宋佳愣住了。她和陆衍不算陌生，毕竟是同年级的，他是篮球场上永远的焦点，每次比赛场边都挤满了喊他名字的女生；她是学生会会长，偶尔在年级大会上发言时，也能感觉到台下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来黎皖跟她说，那是陆衍。可他们从来没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明确的互动。顶多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他会点下头，她会回个礼貌的微笑，再无其他。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衍会在大课间，绕到她的教室窗边，递过来一瓶荔枝味的汽水。

　　教室里有同学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悄悄抬眼望过来，宋佳的耳尖瞬间就热了。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练习册的页角，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荔枝味？是巧合吗？还是黎皖跟谁说了？

　　陆衍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没收回手，只是把汽水往玻璃上又贴了贴，瓶身的凉意好像透过玻璃传了过来。他的笑容又深了点，嘴唇动了动，这次没说话，只是用口型比了个“拿着”。

　　宋佳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撑着桌子站起来，轻轻推开了窗户。一股热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尘土的味道，和教室里的空调风撞在一起，有点凉。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玻璃瓶，就被那股凉意激得缩了一下——真的很冰，冰得指尖发麻。

　　陆衍的手还握着瓶身的下半部分，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节，那点温度像是电流似的，瞬间窜过手臂，直达心脏。宋佳的心跳更快了，她赶紧接过汽水，抱在怀里，冰凉的瓶身贴着胸口，才稍微压下去一点那股燥热。

　　“谢……谢谢。”她的声音有点轻，还有点发紧，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陆衍“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刚运动完的沙哑，却很好听。他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落在她怀里的汽水上，又抬眼看向她的脸，笑着说：“看你课间总趴着，好像没精神，这个解腻。”

　　宋佳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脑子还没跟上嘴：“还好，就是有点热。”说完又觉得不对，教室里明明很凉，她赶紧补充，“跑操回来有点累。”

　　陆衍没戳穿她的慌乱，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摊在桌上的物理练习册，眼神里多了点惊讶：“你也在做这套题？我刚才还跟顾言吐槽，最后一道大题太难了。”

　　“嗯，”宋佳的紧张稍微缓解了点，提到学习，她就自然多了，“最后一道题的受力分析有点绕，你可以试试用整体法做。”

　　“整体法？”陆衍皱了下眉，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在故意逗她，“我没听懂，要不……你再跟我讲讲？”

　　宋佳刚想开口，上课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刚才的氛围，陆衍的表情也收了收，他往后退了两步，指了指她怀里的汽水：“记得喝，别放太久，不冰了就不好喝了。”

　　“好。”宋佳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他的背影很挺拔，运动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走到楼梯口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刚好和宋佳的目光对上。陆衍笑了笑，对着她挥了挥手，才转身跑上楼梯。

　　宋佳关上窗，回到座位上，把那瓶荔枝汽水放在桌角。瓶身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她找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然后盯着那鲜红的荔枝图案发呆。

　　“可以啊宋佳，”黎皖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她凑到宋佳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八卦，“陆衍居然给你送汽水？还是荔枝味的，你上次跟我念叨喜欢这个，他怎么知道的？”

　　宋佳的耳尖又热了，她拿起笔，假装翻看练习册，含糊道：“不知道，可能是巧合吧。”

　　“巧合？”黎皖撇了撇嘴，伸手戳了戳那瓶汽水，“我刚才在楼下看到顾言了，他手里拿着三瓶橘子味的，就陆衍手里是荔枝味的，你跟我说巧合？”

　　宋佳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她没接话，只是把汽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尖轻轻碰了碰瓶身，还是凉的。

　　上课的老师走了进来，黎皖只好坐回自己的座位，临走前还冲宋佳挤了挤眼睛。宋佳翻开物理练习册，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陆衍的样子——他微湿的头发，带笑的眼睛，还有递汽水时碰到的指尖的温度。

　　她偷偷抬眼，往走廊的方向望了一眼，玻璃外空荡荡的，只有香樟树的影子在晃。宋佳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拿起那瓶荔枝汽水，拧开瓶盖，“啵”的一声，气泡冒了出来，带着淡淡的荔枝香。

　　她喝了一小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带着点气泡的刺激，像刚才陆衍的目光，落在心上，轻轻炸开来。

　　与此同时，高二（5）班的教室里，陆衍刚坐回座位，顾言就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可以啊衍哥，真送出去了？我还以为你要在窗边站到上课呢。”

　　陆衍拿起课本，假装看书，耳朵却有点红：“什么送出去了，就是刚好买多了。”

　　“买多了？”顾言挑眉，晃了晃手里的橘子味汽水，“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喝荔枝味了？上次我买了一瓶，你还说太甜。”

　　陆衍没理他，只是翻了一页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3）班的方向望了一眼。他好像能想象到宋佳抱着那瓶汽水的样子，她的手指很细，握着凉凉的玻璃瓶，应该会很可爱。

　　刚才在篮球场，他看到宋佳趴在窗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晃，像只乖巧的猫。他突然就想起上周，黎皖跟顾言说，宋佳喜欢荔枝味的汽水，还说她夏天总喝这个解腻。于是他借口去买水，绕了远路去学校门口的便利店，特意挑了玻璃瓶的荔枝汽水——他记得宋佳上次在小卖部，盯着这种玻璃瓶看了好久。

　　还好，她收下了。

　　陆衍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顾言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笑着拍了拍陆衍的肩膀：“行，不戳穿你。不过衍哥，下次再想送，能不能别找这么烂的借口？买多了？你当人家宋佳是傻子啊。”

　　陆衍瞪了他一眼，把课本往他面前推了推：“闭嘴，上课了。”

　　顾言笑着坐了回去，陆衍却再也没心思看书了。他的脑子里全是宋佳接汽水时的样子，她的耳尖红红的，声音软软的，像刚剥好的荔枝，甜丝丝的，让人想再多听几句。

　　窗外的阳光还在晃，广播里的韩文歌早就停了，可陆衍的心里，好像还留着那点气泡破裂似的轻快，和荔枝汽水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