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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吸血合同的文字陷阱 周皮花言巧 ...

  •   第7章 吸血合同的文字陷阱

      酒吧驻唱的成功像一场美得不真实的梦。

      萍萍还沉浸在昨夜观众掌声的余温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哑叔用废铜烂铁为她打磨的那个小铃铛。今天一早,哑叔依旧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出门了,只是车上多了些萍萍折的纸星星——是昨夜那些热情的客人非要塞给她的,说她的歌声值得更多。

      萍萍留在他们租住的、位于老虎滩街道那间背阴的潮湿小屋里,正对着墙上那张泛黄的《酒干倘卖无》歌词纸练声。阳光艰难地挤过窄窗,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她哼着歌,心里盘算着等哑叔回来,要用昨晚分到的钱给他买那件看了好几次的厚棉衣,冬天收废品太冷了。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陌生的规整。

      萍萍打开门,门外站着周皮。他与昨晚在酒吧灯光下的意气风发有些不同,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鲜艳的色彩与这间灰暗的小屋格格不入。

      “萍萍,没打扰你练歌吧?”周皮的声音温和有礼,目光却越过萍萍,快速地将屋内简陋的陈设扫视一遍——掉皮的墙壁,用木板垫腿的旧桌子,还有那张糊在墙上、字迹模糊的旧报纸歌词。

      萍萍有些局促地让开身:“周先生?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她下意识地拉了拉洗得发白的衣角。

      周皮走进来,将果篮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仿佛没看见它的油腻。“昨天你的演出效果非常好,‘蓝色港湾’的老板还想跟你签长期呢。”他微笑着,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所以,我觉得我们必须尽快把合作敲定下来。这是合同,你看看。”

      “合同?”萍萍怔了一下,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纸张洁白挺括,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像一群蚂蚁涌入眼帘,“艺人独家全约经纪合同”几个加粗的大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对,正式合同。有了它,公司才能名正言顺地为你规划未来,包装、宣传、上节目……所有资源都会向你倾斜。”周皮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先把大致内容过一遍,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萍萍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目光聚焦在那些拗口的法律条文上。她自幼聪慧,靠着哑叔捡回来的旧报纸和旧书籍自学,阅读能力远超同龄人,但这份合同里的许多词汇——“不可撤销之授权”、“排他性演艺服务”、“权利瑕疵担保”——对她来说依然陌生而艰涩。

      她逐字逐句地读着,速度不快。周皮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坐在唯一的木凳上,甚至拿出手机似乎在处理公务,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萍萍的表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萍萍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当她读到“收益分配”条款时,手指顿住了。

      “周先生,”她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这里写的是……艺人演艺活动产生的净收益,由公司与艺人按照百分之九十与百分之十的比例进行分配?”

      周皮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哦,这个啊。萍萍,你要理解,这百分之九十并不全是公司拿走的。这里面包含了你的培训费、造型设计、宣传推广、团队运营、公关活动等等所有成本。娱乐圈就是这样,前期投入巨大,公司是在赌你的未来。等你真正红了,哪怕只有百分之十,也绝对是一个你现在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萍萍抿了抿唇,目光继续下移,随即又凝固在另一行字上。

      “那这个……违约金呢?五百万?”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个数字对她而言,无异于山海另一边的星辰,遥不可及。她和哑叔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五千块。

      周皮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更为“恳切”:“萍萍,这只是一种约束形式,是为了保证合作的稳定性和严肃性。公司投入那么多资源培养你,如果你轻易被别家挖走,或者因为其他原因中断合作,公司的损失谁来承担?这就像一道保险,只要你不主动违约,这个条款就永远不会启动。我相信你也不是那种会违约的人,对吧?”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鼓励”。

      萍萍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是啊,她和哑叔从来就不是背信弃义的人。她重新低下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继续翻阅,试图理解每一个条款背后的含义。这份合同太长,太复杂,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她看到合同期限是五年,看到公司拥有她一切演艺活动的最终决定权,包括她唱什么歌,参加什么活动,甚至形象定位。

      其中有一条附加条款引起了她的注意:“甲方(公司)有权根据市场情况,对乙方(艺人)的艺名、表演风格、公众形象等进行调整和重塑,乙方须予以配合。”

      “周先生,我的名字……也要改吗?”萍萍轻声问。萍萍这个名字,是哑叔给的,承载着他们相依为命的所有记忆。

      周皮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萍萍’这个名字,亲切是亲切,但不够有星味,缺乏记忆点。到时候公司的企划团队会帮你取一个更符合市场定位的艺名,比如‘安琪拉’、‘Cici’之类的,听起来就时尚多了,更容易被观众记住。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萍萍的心上。她沉默着,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板车车轮与地面摩擦的独特声响。

      哑叔回来了。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当他的目光落在屋内的周皮身上,以及萍萍手中那份显眼的白色合同时,他布满风霜的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本能的警惕。他闻到了陌生的、与这间小屋截然不同的气息。

      “叔……”萍萍站起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拿着合同走到哑叔面前,用手语飞快地比划着:“酒吧的周先生来了,带来了合同,说要签我做大明星。”

      哑叔的目光从萍萍略显不安的脸上,移到那份合同,再移到周皮身上。他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看着周皮,那目光沉静、审慎,带着一种常年与生活艰辛搏斗磨砺出的直觉。

      周皮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更加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您就是哑叔吧?您好您好!我是星途传媒的周皮,昨晚听了萍萍的演唱,简直是惊为天人!我们公司非常看好萍萍的未来,今天特地来送上这份合约,希望能携手合作,把萍萍打造成真正的歌星!”

      他伸出手,想要握手。

      哑叔看着他那双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手,没有动。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重新回到萍萍手中的合同上。他伸出那双布满厚茧、指甲缝里还带着些许污渍的大手,示意萍萍把合同给他。

      萍萍将合同递过去。

      哑叔拿着合同,走到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他识字不多,很多复杂的法律条文他根本看不懂。但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粗糙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那些印刷体,眉头微微蹙起。他看得懂数字,看得懂“百分之九十”,看得懂“五百万”。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周皮在一旁观察着哑叔的表情,心里快速盘算着。他看得出这个沉默的哑巴不好糊弄,那种底层生活磨砺出的精明,有时比知识更能洞察陷阱。他必须加把火。

      “哑叔,”周皮走到窗边,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我知道,您把萍萍养大不容易。她现在有了这么好的天赋,难道您就忍心让她一辈子待在这么个小地方,跟着您收废品吗?那太埋没她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哑叔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默,便继续加重筹码,声音充满了诱惑:“签了这份合同,萍萍就能接受最专业的声乐训练,穿上最漂亮的裙子,站在最大最亮的舞台上,让成千上万的人为她鼓掌!她可以走出大连,去北京,去上海,甚至去全世界唱歌!她可以赚很多很多钱,让您再也不用风吹日晒地去收废品,可以住大房子,享清福!这不正是您作为父亲,最希望看到的吗?”

      享清福?住大房子?哑叔的目光从合同上抬起,看了一眼周皮,又看了一眼身边眼中带着复杂期盼的萍萍,最后环视这间虽然破旧、却承载了他们所有温情的小屋。他用板车推着她走街串巷收废品的画面,台风夜里他紧紧抱着她颤抖的小身体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她四岁时第一次稚嫩地喊出“酒干倘卖无”时他夺眶而出的泪水……无数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抬起手,对着萍萍,缓慢而坚定地打着手语:“这个人,说的话,太亮了。合同,太厚了。我们,再看一看。”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份过于精美、条款过于沉重的合同,背后隐藏着他无法掌控的风险。那份“百分之九十”和“五百万”,像两道冰冷的铁索。

      萍萍看到哑叔的手语,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她知道哑叔的担忧,她自己也心存疑虑。但周皮描绘的那个未来,那个能让哑叔过上好日子的未来,诱惑力太大了。

      周皮虽然看不懂完整的手语,但从哑叔的神情和萍萍的反应,他猜到了大概。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哑叔,萍萍,我知道你们谨慎是好事。但机会不等人啊。现在市场竞争多激烈?像萍萍这样有天赋的新人,就像雨后的春笋,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如果我们不尽快抓住机会签下合约,启动宣传包装,很可能热度一过,就再也没人记得她了。”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份合同,是公司标准模板,对所有新人都是这个条件。说句实在话,如果不是我极力争取,以萍萍目前完全没有背景和资历的情况,连得到这份合同的机会都没有。很多孩子和家长,挤破头都拿不到呢。”

      他看了看萍萍,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哑叔,决定使出最后一招。他叹了口气,作势要将合同收回公文包:“如果你们实在觉得需要再考虑,那我也不能强求。只是……‘蓝色港湾’那边下周的专场演出,还有我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一个本地电视台选秀节目的海选名额,恐怕就只能给别的、更有合作诚意的歌手了。”

      电视台选秀!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萍萍。那是她能想象的、离梦想最近的地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灯光璀璨的舞台,听到了专业评委的点评。如果错过……

      “周先生!”萍萍急切地开口,拦住了周皮的动作。

      哑叔也看向萍萍,看到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和焦急。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这辈子,没能给这孩子富足的生活,难道现在,连她触手可及的梦想,也要因为自己的疑虑而亲手阻断吗?

      周皮停下动作,看着萍萍,眼神带着询问。

      萍萍深吸一口气,转向哑叔,用手语飞快地、几乎是恳求地比划着:“叔,我知道你担心。但我想试试。周先生说了,只要我不违约,就没事。我想唱歌,想让更多人听到我唱歌,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们就签了吧?好不好?”

      她的眼神纯净而坚定,里面盛满了对一个美好未来的全部憧憬。

      哑叔看着这双眼睛,这双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此刻因为梦想而闪闪发光。他沉默了许久许久,小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窗外,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是他们熟悉却贫瘠的过去。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双沉重如铁的手,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好。”

      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萍萍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冲破乌云的阳光。她激动地抓住哑叔的手臂摇了摇:“谢谢叔!”

      周皮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计划得逞的微笑。他立刻重新拿出合同和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钢笔,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语气轻快:“太好了!萍萍,来,在这里,还有这里,签上你的名字。哑叔,您作为监护人,也需要在这里按个手印。”

      萍萍接过笔,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俯下身,在那份洁白合同的乙方签名处,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赵萍萍。

      字迹清秀,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然后,是印泥。周皮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红色印泥盒,打开,推到哑叔面前。

      哑叔看着那鲜红的印泥,像一团燃烧的火,又像一滴凝固的血。他伸出右手食指,迟疑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按了下去。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粘腻感。

      他将那根按了红印泥的手指,缓缓地、沉重地,移向合同上指定的位置。在那个瞬间,他的动作有片刻的停滞,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挡他。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萍萍充满希望的脸。

      最终,那枚鲜红、清晰的指印,还是落在了纸上。

      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也像一场无声的献祭。

      周皮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签名和指印,满意地点点头,迅速将其中一份合同递给萍萍:“这份你们收好。恭喜你,萍萍,正式成为我们星途传媒的签约艺人!你的星途,从此璀璨!”

      他伸出手,这次,萍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与他握了握。

      “那我就不打扰了,公司那边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立刻启动。”周皮将另一份合同小心地收进公文包,笑容满面地告辞,“萍萍,保持状态,等我电话!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转身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小屋恢复了寂静。

      萍萍还沉浸在签约的兴奋中,反复看着那份属于自己的合同,指尖抚摸着“赵萍萍”三个字,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哑叔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抹刺目的红,像血,怎么擦也擦不掉。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缓缓汇聚,压在城市的上空。

      一阵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从窗口卷入,吹动了墙上那张泛黄的歌词纸,哗哗作响。

      仿佛一场暴风雨,正在无声地逼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吸血合同的文字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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