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的生存指南》荷宴

327、第三百二十七章 后续（三） 旁边一个穿

　　旁边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汉嘬了一口粗茶，摇头冷笑，带着几分嘲讽：“到底是龙子龙孙，骨头都比普通人金贵。换作咱们寻常百姓，收受匪银，早已经押赴刑场了。犯了这么大的事，不伤性命，依旧是县公，到远州照样享福。”

　　一旁年轻的书生摇着扇子，哭笑不得：“说是交出赃银，拿出一半私产补偿苦主。可王府积攒多少年的家底，剩下来的那一半，依旧够他锦衣玉食，到地方照样当逍遥翁。”

　　街角卖烧饼的摊主一边翻着烧饼，一边搭腔，语气又愤懑又有点戏谑：“合着底下人拼命送死，王爷坐地分赃！出事了就一句‘全然不知’，把锅全部甩给手下！偌大一座王府，成堆金银运进来，王府管库的是瞎子吗？王爷是睡昏头了吗？”

　　围观人群里有人打趣，引得周遭一阵哄笑，笑声里又满是愤懑：“依我看，那王府长史就是个背锅的。王爷在府里数银子，长史在牢里数刑期。”

　　“这哪叫治罪，这叫换个地方休养！远州山清水秀，吃穿不愁，等于官家出钱给他放长假！”

　　有吃过匪患苦头的商户脸色铁青：“我们北地多少同行，被抢得一无所有，有的流离失所。主谋抓不到，下毒害冯将军的人也抓不到，就办几个奴才糊弄咱们老百姓！”

　　也有一部分百姓叹了口气：“好歹赃银要归还受害人家，也算是聊胜于无。可这宗室，算是彻底把民心败光咯。往后再听见宗室二字，谁还敢敬他半分。”

　　顾念安能看得出来，官家的心情很不好。因为，明日就是正月十四了，除了正月初一朝贺，其余的时间都没有办宫宴。太后娘娘身子不好，可皇后娘娘也没有。

　　她听司景熹说，太后寿宴一事，最终折损了不少皇子公主，如今宫里头只剩下四个皇子，五位公主，皇后手里头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德妃一位公主，原贵妃一位皇子，敬太妃一位皇子一位公主，至于宫里的娘娘，也只剩下皇后，德妃，废黜的淑妃，原贵妃，接下来中间一大段断层，然后就是前年刚入选的四位娘娘了，她们借着琥珀公主的方子，各自生了一位公主，因为位分底，未能参与太后寿宴，侥幸躲过了一劫。

　　“官家不会又要选秀了吧？”顾念安咬了一小口晾好的豆腐，果然外酥里嫩。

　　鎏金大瓷盘盛着热气腾腾的八珍烩豆腐，盘底铺着煎得金黄的厚块豆腐，外皮微焦，内里莹白软嫩。上头满满铺着八样珍料：莹润的大虾仁、圆润的干贝、软糯的鱼肚，配鲜脆笋片、肥厚冬菇、墨色木耳、滑嫩鸡脯丁，再缀几缕金华火腿薄片。

　　浓醇的高汤芡汁裹住各样食料，琥珀色的汤汁半浸住豆腐。豆腐吸足各路鲜味儿，却不碎烂。虾仁弹牙，鱼肚腴滑，笋片脆爽，咸鲜醇厚，鲜而不腻。

　　司景熹道：“早就有大臣提了。”

　　果然。顾念安就这汤汁下饭，扒了几口饭，道：“诶，还真有人说得出口，官家现在只怕还没缓过来呢。”

　　“所以，官家直接就说，太后重病，不宜大兴内廷诸事，一切等太后身体康复再说。”

　　直接把皮球踢到了太后和御医那里。

　　太后的寿宴上也死了不少朝臣官眷，众人心情也不是很好，除了原则。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恢复过来了——他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这狗血抓马的一幕，顾念安有幸撞见了。

　　顾念安下午穿戴整齐，前往大理寺给冯书臣解毒，回来的路上，平稳的马车猛地一滞，顾念安心生疑惑，询问何事。桉柒说，原则在前面横冲直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顾念安打开车门，不远处人流之中，原贵妃之父原则一身素色常袍，本该是丧妻之后该有的沉郁肃穆，此刻却全然失了官员的体面。他几步冲上前，不顾周遭往来行人，张开双臂，狠狠将那布衣女子拥入怀中。怀抱收得极紧，肩头微微震颤，像是抓住一场失而复得的旧梦，全然忘了此地乃是都城最繁华的闹市，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

　　女子猝不及防，身子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惊得连挣扎都慢了半拍，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满是茫然与惶恐。

　　天哪，此间人还真是开放，在现代，即便是你侬我侬的小情侣，想要抱一抱，还得找个隐秘的角落。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当街相拥。全不把路人当外人！这原大人，看起来是老房子着火，不管不顾了。

　　街边行人脚步顿住，挑担的货郎停了脚步，捏糖画的匠人举着勺糖悬在半空，买年货的百姓、过路书生、逛街仆妇、巡街小卒，全数僵立当场，眼睛瞪得溜圆。

　　静默三息后，整条街轰然炸开！

　　“我的娘哎！！这、这不是原贵妃的父亲吗？！”

　　“上个月还见他为亡妻闭门哀思、全城称颂深情重臣！这才几个月，就当街抱别的女子？！”

　　路人纷纷踮脚、挤肩探头，密密麻麻围出大半圈人，窃窃私语炸成一片，越传越离谱：

　　“不是说他与亡妻夫妻情深数十载吗？刚丧妻这就当街拥美人？！”

　　“这哪里是守丧思妻！这是藏了旧情多少年啊！”

　　有年长妇人捂嘴惊叹，眼神八卦得发亮：“我瞧那女子眉眼温柔得很，压根不是原府夫人的样貌！”

　　“是原大人此前养在外面的外室！”

　　“她不是死了吗？”

　　“可这个长得跟她一样！”

　　顾念安心下了然，那就是菀菀类卿。

　　有年轻书生啧啧摇头，哭笑不得：“人前忠贞丧偶、悲恸难抑，人街一见故人脸，直接失控失态。这深情，原来不是给正妻的！”

　　有人恍然大悟，低声议论：“难怪当年听闻他家有旧年外室早逝，原来大人一辈子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原配夫人！”

　　“正妻替他打理一生府邸、养育贵妃，惨死宫闱尸骨未寒，他转头在街上抱住白月光……太凉薄了！”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市井汉子哈哈大笑：

　　“这下热闹了！”

　　“这下好了！父亲当街失态抱美人，原贵妃的脸面彻底摔碎在地！”

　　仆从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冲上前拉扯，急得满头冷汗，连连作揖驱散人群：“诸位让让！莫看！并无此事！皆是误会！！”

　　那布衣小娘子惊惶已极，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抵在他胸前，猛地一挣。

　　衣料摩擦一声轻响，她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慌乱地垂着头，往后缩，一双眼满是惧怕，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失态的郎君。

　　怀抱骤然一空。

　　原大人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方才那片刻温热，仿佛转瞬便是一场易碎的幻梦。眼前这一张与菁菁别无二致的面容近在咫尺，却再也不在怀中。一年以来深埋心底的思念、遗憾、愧疚，所有情绪一瞬间轰然崩塌。理智尽数溃散，官身体面、街市人潮全都被他抛诸脑后。

　　他往前急跨一步，不顾女子的躲闪，伸手轻轻扣住她的臂膀，俯身而下。

　　微凉的风掠过二人之间，他闭上眼，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心碎，情不自禁，落在了女子的额间。

　　只是短短一瞬。

　　女子浑身一颤，猛地用力甩开他的手，惊得连连后退数步，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满眼惊惧屈辱，眼眶顷刻泛红，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条街市死寂了片刻。

　　下一刻，倒抽冷气的声响此起彼伏，围观的人群彻底炸开。百姓们哗然惊呼，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挤得更前，指指点点，议论声如同潮水般翻涌而起。仆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想要拉住自家主君，连连低声劝阻，大冷天里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高声呵斥。

　　顾念安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此间没有偶像剧，倒是有中年大叔倾情演绎热恋戏码。哎哟，这小娘子看起来都能叫原大人一声爹了，就这么被亲一口，她看了都想吐！老牛吃嫩草，臭不要脸！

　　海棠吓得捂住了嘴，险些惊呼出声，连忙压低气息：“娘子……”

　　顾念安回过神来，缓缓抬手，示意车夫不必停留，“走吧。”关上车门前，还看了桉柒一眼。桉柒心领神会，转身融入人群中。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徐徐驶离这片喧闹的街口。只是身后那一片哗然的人声，依旧顺着寒风遥遥传来。

　　回去之后换了身衣服，桉柒就把后续奉上。

　　阻止闹剧的，是原则的儿子，原生。他不顾老爹鹅挣扎呢喃、不顾他朝官脸面，伸手直接扣住他肩背，半扶半扛、强硬利落，像拎着一名醉酒失态的寻常浪荡子弟一般，硬生生架了起来。他劈开围观人潮，一路送出闹市长街，直送回府门口。

　　仆从缩在后头，颜面尽失，头都不敢抬。

　　顾念安喝了一口清茶，心想，原贵妃摊上这么个老爹，当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九月太后寿宴一场横祸席卷宫闱，无数嫔妃、皇子、公主骤然殒命。原贵妃的生母亦于那场大乱之中丧生，她几乎被悲痛压垮。可后宫满目疮痍，皇后一人独木难支，太后受此惊吓一病不起，内廷大小事务千头万绪。她身负协理六宫之权，如何能不管不顾地沉浸在悲痛之中？

　　自此数月，她收起丧母之痛，日日强打精神周旋于重重事务之间。

　　先是安顿一众枉死者的后事，抚恤各宫遗下人等，清点各殿财物宫人，重整崩坏的宫规秩序。而后奉旨为先太子开设水陆道场，斋醮供品、礼器陈设、各宫祭拜次序、僧众食宿调度，桩桩件件皆要由她一一核查敲定。太后缠绵病榻，她每日处理完六宫庶务，必要抽空前往长寿宫问安，斟酌汤药膳食，陪着病中的太后打发时辰，不敢有一日懈怠。

　　十月、十一月匆匆而过，转眼踏入腊月。年关将近，六宫份例、岁末赏赐、祭祀置办，事务愈发繁密。她心中唯有一个念想：凭着一己才干稳住权位，护好自己尚幼的皇子，熬过低谷，盼来日尚有一线依靠。

　　好不容易正月里能清闲一些，好不容易攒了能干的贤名，她老爹就来拖后腿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桉柒说，街上那个娘子的来历打听清楚了，是海纭身边的使女，名唤桃夭。

　　海纭本是被送到了东郡老家，过年了才准许到都城探亲。今日下午，海纭想念如意馆的八珍糕，就让桃夭出去买，结果就碰到了原则。

　　怎么这个海纭一来，就没好事。

　　司熠哼唧了一下，顾念安立刻朝摇篮床看去，发现他没哭闹，这才轻轻放下茶盏，继续刚才的思路。海家如今跟原家理论上处于竞争关系，这桃夭的出现，不会是海家的计谋吧？对呀，海绚见过那个外室，一定能认出来。

　　海家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原贵妃听闻这个消息，当即“哇”地一声，吐了一口血，撅了过去。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扯来御医，御医眉头皱成一团，说：“娘娘本就数月操劳不息，日夜料理六宫诸事，又常怀丧母之痛，气血早已耗损大半。今日骤闻惊变，大悲大愤，急火攻心，肝火逆冲，血气妄行，故而呕血晕厥。脉象急促浮乱，心神受创极重。眼下暂无性命之危，但需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怒、忧思过甚。若是心绪反复，恐伤及根本，往后难复原气。当下先施针安神，再煎降火养血之剂，一应外事、宫务，尽数暂且隔绝，不许再有半分消息扰了娘娘心神。”

　　官家闻言，沉默许久，只说收回原贵妃协理六宫之权，让她好生休养身子。

　　海正在回府的路上就听说了这件事，一到家就立马把海纭和那个什么桃夭叫过来，海绚只在人群中匆匆瞥了桃夭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跟着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