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的生存指南》荷宴

326、第三百二十六章 后续（二） 再者，冯书

　　再者，冯书臣手里只有边关驻防兵权，不入中枢，不掺和皇子的储位之争，不靠匪患制造动乱搅乱朝堂格局，就算山匪作乱持续扰民，也没法帮他升官加爵，反而匪乱越凶，朝廷越会催他出兵平叛，只会给他增添重担。

　　陈冲想了各种可能性，都指向一个结论：百害而无一利啊！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陈冲也不敢随便决定，是以连带把冯书臣一块打包，送到都城，交由御前处理。

　　官家从捷报中得知此事，立刻大理寺彻查。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信当真是冯书臣亲笔所写，不仅写的时候有目击证人，送信的也有证人！

　　两名常年负责往返送信、替将军递送密函的亲兵供认不讳，连同匪寨负责对接送信的小头目前来对质，人证物证两两对应，丝毫没有作假的余地。

　　两名亲兵是冯书臣自幼养大的心腹家仆，跟着他从军数年，当着大理寺卿的面坦白：每月固定由他们二人趁着深夜出营，避开巡哨，进山给匪寨送信，信件皆是将军闭门亲笔书写，写完亲自封口加盖私印，再三叮嘱必须亲手交到匪首手上，万万不可泄露半分。连每次送信的时辰、进山小路、暗语口令，都和匪寨头目口供严丝合缝，不存在屈打成招胡乱攀咬的情况。

　　这可谓是人证物证俱在！板上钉钉啊！

　　冯书臣自然是一个劲儿地喊冤，他脑子进水了，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去暗通山匪？！李珣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认为冯书臣这么说没有毛病。

　　待到入夜，大理寺牢狱寂静阴森，唯有几盏油灯昏黄摇曳，李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放心不下这桩疑点重重的大案，独自带着两名狱吏前来牢中二次问话，打算慢慢盘问冯书臣近日起居细节，寻找破绽。

　　可刚走到牢门之外，里面传来的动静便截然不同。

　　白日里神色憔悴温顺、满心冤屈的冯书臣，此刻背靠着牢墙端坐，双目漆黑暗沉，往日待人宽厚温和的模样尽数消散，眉宇之间翻涌着刺骨的狠戾杀气，周身气场凛冽阴冷，全然换了一个人。

　　根据李珣多年办案的直觉，眼前人不是冯书臣。

　　见李珣走近，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硬阴恻的笑意，说话语调冷硬刻薄，全然没有半点平日忠良武将的影子，张口便是偏激狠绝之语，丝毫没有半分被囚受审的惶恐。

　　李珣心头猛地一震，浑身泛起寒意，更确定眼前之人只是长着冯书臣的皮囊，内里魂魄早已换人。他审案半生，见过无数囚徒发疯装疯、负隅顽抗，却从没见过这般白日清醒如常、入夜性情彻底割裂的怪事，当即不敢耽搁，连夜差人快马入宫，请宫中数位资深御医即刻赶往大理寺牢狱问诊诊脉。

　　一众御医连夜匆匆赶来，轮番为将军搭脉、观面色、查眼瞳、观舌苔，反复斟酌许久，最终共同定下结论：此人并未中蛊，绝非此前搅动天下的蛊虫之术，只是脉象有些怪异，像是中了毒。

　　隔日，官家听了案情的最新进展，下令让顾念安前往大理寺，为冯书臣诊脉。顾念安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冯书臣中了一门极为阴邪的独门毒，唤作面具毒。

　　她细细讲解此毒的诡异原理，听得在场所有人背脊发凉：

　　此毒不会让人疯癫发狂，也不会直接夺舍控人，核心在于割裂人的神志。人的本心理智会被封存沉睡，潜意识里所有克制避讳、万万不肯做的禁忌念头会被毒素无限放大，每隔入夜阴气最重之时发作一次。

　　平日里将军严于律己，恪守君臣道义、守边本分，心底最深的避讳，就是畏惧连年匪患拖垮边防，潜意识里偶尔会生出消极懈怠、放任匪寇逃走的念头，平日被理智死死压制，绝不可能付诸行动。中毒之后，每到毒发之夜，理智沉睡，避讳心魔占据主导，会不受控制亲笔写下泄密密信、下达送信的口令，行事全都由被毒素勾起的避讳潜意识主导。

　　等天亮毒素褪去，神志合二为一，夜里中毒发作期间的记忆会被尽数剥离清空，他全然记不得自己夜里做过的一切，只余下密信、人证摆在面前，只能一头雾水喊冤。

　　顾念安顺势写下一张解毒的药方，其中里面有不少草药很是珍贵，大抵只有神药谷才有。官家点了点头，命人将其送去平川，让暮家制作解药。至于冯书臣，暂且解除枷锁，单独关押静养，待到解药送到都城之后，让顾念安负责前往为其配药解毒，严控毒素继续损伤神智。

　　至于查案的事情，李珣办得不错，官家让他接着查此分神裂心毒的来源，彻查军营之中谁暗中给将军下了毒药，揪出蛊党残余的幕后布局之人。

　　回到府内时，司熠还没醒，顾念安换了身衣服，官家的赏赐就到了，两个雕花乌木鎏金大宝匣，一个是满满的金锞子，另一个是满满的银锞子，石青、月白、藕荷三色织金云锦各四匹，软绸八匹。

　　顾念安早上起得匆忙，只吃了四个鲜肉小笼包就出门了，来回奔波，加上天气又冷，早就饿了。海棠端来了黑芝麻糊，质地浓稠细腻，芝麻香浓，甜度适中，一碗下肚，顾念安才觉得恢复了些许气力，恰好司熠醒了，顾念安喂完奶，放着他继续睡，自己则马不停蹄，开始埋头苦干。

　　海棠收拾好食具，取来紫泥小壶，撬一小块陈年普洱，沸水润过茶饼，二道茶汤方才分入白瓷盏中。茶汤呈通透的琥珀红，泡得适中，并不浓酽。顾念安放下羊毫笔，伸手接过茶盏。晨间脾胃初醒，她也只是浅浅呷饮，醇厚温润的陈香漫开，消解掉芝麻糊带来的黏滞厚重，胸腹顿觉清爽，人也精神了许多。

　　早上的效率很高，一个早上就整理了整整两日的医案。顾念安放在来到罗汉床上坐下，靠着软垫放空大脑，阳光透过糊着霞影纱的菱花窗，落进内室。

　　午膳依旧是火锅。

　　天气冷，顾念安就想吃火锅，梨木大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温热白雾，一锅桂花栗子金华火腿老母鸡汤底鲜气先一步漫开，压得满屋寒气半点侵不进来。

　　汤底一早便用三年散养老母鸡慢炖三个时辰，肉质炖得酥软脱骨，又切厚片陈年金华火腿吊鲜，咸香缓缓融进清汤，不齁不腻；剥好的糖炒板栗下锅同煨，粉糯绵密，吸饱鸡汤鲜醇，又添几分甜润，最后撒入烘干的金桂花瓣，文火焖片刻，清浅桂香缠上肉香，闻着温润舒心。

　　待汤底滚沸，陆续往锅内下配菜：现斩鲜嫩鸡里脊薄片，入汤涮上片刻便嫩而不柴；山间新晒冬笋薄片脆嫩爽口，消解肉汤的厚重油腻；圆润宁夏枸杞、去芯白莲提前温水泡发，久煮绵柔，添上几分温补之意；最后码上几捧水灵的嫩白菜，菜叶吸满浓汤，清甜解腻。

　　顾念安和司景熹围炉落座，先用白瓷小碗舀一碗热汤，入口先是火腿咸鲜、母鸡醇厚，尾调裹着栗子的甜与桂花的幽香，暖胃养身，顾念安捞起栗子绵糯起沙，鸡肉软嫩，笋片脆爽，莲子软糯微甘，白菜清甜，一口热食下肚，浑身寒气尽数散去。

　　司景熹抬手为她舀了汤，“今日早上，官家传召，是有什么事吗？”

　　你不知道吗？顾念安想了想，早上出门匆忙，更以后匆匆用了早膳就出门，可能没跟他说起这事吧，“冯书臣中了毒，夜里毒发，控制他的隐藏人格，使他写了信通敌。”

　　司景熹淡淡地应了一句，接着道：“他可有跟你说，是谁下的毒？”

　　顾念安摇了摇头，“我为他诊出所中之毒，他只有劫后庆幸，可能还没来得及回忆过往细节吧，”她想了想，问道：“你可是有怀疑的对象了？”

　　“我让人暗中去查那个叫做陈默的来历。”那个陈默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冯书臣屡次败仗之后出现，然后一战成名，风头甚至盖过了陈冲。一战成名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此前州县亦有派军镇压，那个时候他怎么不站出来？

　　顾念安虽然不能理清这中间的各种思路，但万变不离其宗，出了事，总是要从既得利益者下手，显然陈默就是。她点了点头，见司景熹面无表情，回想起适才他说话的时候神情有些不自然，她眨了眨眼，想起此事事关冯书臣，便明白了，笑得谄媚道：“夫君真厉害。”

　　切，阿谀奉承。司景熹忍不住捏了捏顾念安的脸，泄愤！见顾念安哎哟哎哟地吃痛，他心中的郁闷才消散了一些。罢了，冯书臣性格刚直，不该如此受如此冤屈，她去，也好。

　　李珣追查给冯书臣下毒的幕后之人，几番拷掠核查，线索绕来绕去，每每行到关键处便断得干干净净。下毒者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半分确凿把柄，朝野上下都憋着一口闷气。

　　谁料这边毒源尚未落定，民间忽然流言四起。

　　不少隐匿在市井、混杂在百姓之中的山匪残余线人四处散播说辞，口口声声道，昔日山中悍匪劫掠南北富商、劫掠来的金银财货，大半皆是受宗室王爷暗中授意，劫来的银两，有一部分流入王府，供其挥霍私用。

　　流言传得飞快，茶肆酒楼、街巷巷陌处处都在议论。

　　起初李珣只当是匪寇临死之前恶意攀咬，意图拖宗室下水，并未当真。他不敢怠慢，抽调人手，翻查匪寨抄获的账册、往来残简，又比对都城银铺、典当行的流水记录，细细核对。

　　这不查还好，一查之下，竟挖出实据。

　　匪寨账页夹缝之中，记有隐秘的银钱输送，几桩大股富商被劫之后，便有数目相近的金银，通过数层中间人辗转，悄悄送入王府。虽没有王爷亲笔手书直接下令劫掠，可中间牵线的人证、银钱流转的痕迹桩桩件件摆在案上，做不得假。

　　消息传回朝堂，满朝哗然。

　　原本宗室声望已经一落千丈，如今又爆出暗中借山匪劫掠富商敛财一事，更是雪上加霜。

　　市井百姓议论声汹涌，往日对宗室尚存几分敬畏，此刻尽数消散。

　　“原来山匪作乱，背后竟还有王府在捞好处！”

　　“多少商户家破人亡，钱财反倒进了宗室的库房！”

　　朝堂之上，御史们接二连三递上弹劾的奏本，堆积在御案之上。几名宗室王爷慌忙上朝自辩，推说都是底下下人私自勾结匪寇，自己全然不知情，将罪责全部推给府中属官。可人证物证摆在眼前，即便抓不到他亲笔授意的凭据，银钱实实在在流入王府，百口莫辩。

　　官家面色沉郁，气得血压飙升，追查冯书臣中毒的元凶毫无进展，反倒揪出宗室勾结匪寇敛财的大案，一桩未平，一桩又起。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最终下旨：长史、经手管事，勾结匪寇、收纳赃款，判斩刑，抄没家产，以此抵受害富户的损失。其余涉事仆役全部流放边地。涉事宗室王爷削去现有王爵，降为县公，撤除王府仪仗、裁减大半护卫亲兵；剥夺食邑，年年俸禄尽数停发；勒令交出王府库房之中，所有从山匪那边流入的赃银，全数归还被劫掠的富户，用来抚恤受害之家；府中私产，拿出一半补偿受难百姓。遣送离开汴京，迁往远州居住，不得随意返京，地方官严加看管，无诏不许擅离居所。

　　过年期间，本就是众人游玩唠嗑的好时候，茶肆挤得满满当当，一桌桌客商、市井小民、歇脚的差役围坐一处，方才官府张贴的告示刚贴在街口，人人都在议论数位宗室王爷的处置。

　　一个跑北地行商的汉子一拍桌子，茶碗震得茶水泼出来半盏，满脸怒气：“好家伙！山匪烧杀抢掠大半年，多少富商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有的人家直接家破人亡！银子兜兜转转，竟大半流进王府库房！到头来下人砍脑袋，王爷只是降爵撵出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