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的生存指南》荷宴

301、第三百零一章 火烧艼山（二） 山雨一掌劈

　　山雨一掌劈晕了她。

　　同行的医官这才匆匆赶来，袁满见她灰白的衣袖都染红了，赶紧扶她离开，云舒则是去叫来附近巡逻的士兵。

　　好在冬日的衣服都比较厚重，加之有披风挡着，顾念安的伤口很浅，她自己就可以处理伤口，上药。

　　司景熹见自己的老婆被人砍了，估摸着应是焐州州牧动的手。那老妇人该是易了容的死士，即便如此，司景熹还是有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终究撬开了他的嘴，就是把一旁的御史吓得快昏过去了。杀手说出焐州州牧意图让他抓住英国公夫人，逼得英国公否认御史的调查，为其澄清罪名。司景熹将证词以及奏疏一并命人送去都城，另一边，命人将州牧控制起来。

　　圣旨八百里加急赶来，官家有旨，原焐州知州，革尽功名、剥除仕籍，锁拿入京，秋后问斩！全家族亲，男丁流放三千里极边烟瘴之地，女眷没入掖庭劳役，永世不得归籍！所有贪墨赃银，尽数追缴，抄产抵公。通判、巡检、州县污吏、涉案爪牙，一律从严勘刑，罪重者立斩，次者流徙。

　　司景熹命人将焐州州牧五花大绑，加急送去都城。没了他，司景熹想做什么事情就方便多了。他处置完州牧，便赶到山脚下的医棚看望顾念安，发现她也刚回来不久。原来，她处理完伤口，便接着给百姓送汤药。一旁的御史将这些暗自记下来，打算回去之后禀告给官家。

　　“下雪啦，下雪啦！”外面响起了士兵欢呼的叫声。

　　众人齐齐走到医棚外，只见凛冽寒风卷着厚密云絮翻涌而来，细碎雪粒簌簌落下，转瞬化作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倾覆而下。

　　白雪落于滚烫的焦黑土地，滋滋腾起白雾，层层叠叠压住四处蔓延的余烬；漫天寒雪封裹山林，将深埋地底、久久不灭的阴燃暗火，一寸寸彻底封死。

　　不过一个时辰。

　　九日燎原、人力难挽的艼山大火，竟被这场隆冬大雪，彻彻底底浇熄、根除无余。

　　神迹般的变故，瞬息传遍山野驿路，艼山的灾民扶老携幼，望着皑皑落雪纷纷长叹，知州刚被抓捕，就下起了大雪扑灭山火，可见此次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医棚里的老汉伸手接着落雪，叹着气跟旁人念叨：“这火为啥九天压不住？还不是那坏知州在山里蹲着，坏事做绝，怨气遮了天！如今这人戴枷被押走，老天爷气顺了，才肯下雪救咱们。”

　　一旁的妇人三三两两凑一块小声聊：“早前我就觉着不对劲，天干归天干，哪有火烧这么久不下雪的？那知州把官府存的药材、赈灾银全贪光了，咱们山里人烧伤冻伤，连副草药都抓不着，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故意拖着不降雪。”

　　一年轻小伙子越听越气，高声说道：“那狗官一日不走，山里百姓的冤屈一日散不去，火就一日灭不了。这下枷锁一套，拉去都城受审，天地间浊气散了，大雪立马就下来。这都是老天爷明明白白告诉咱们，做坏事早晚有报应！”

　　一白面书生跟着附和，说得浅白，围坐的百姓都听得懂：“但凡当官的心黑坑百姓，地方必定招灾；等坏人被拿下，灾祸自然消。这九天大火，是老天爷替山里穷苦人诉苦；这场大雪，就是老天看着贪官落网，宽慰咱们百姓。”

　　御史将山火扑灭的消息告知官家：焐州知州解缆入都城、枷锁离山之时，天降大雪，尽数压灭九日延烧野火，山林余烬尽绝，烟瘴清零，一方灾患悉平。

　　朝中大臣听完，百感交集。举头三尺有神明，焐州知州作恶多端，连天都看不下去了，降下大火想烧死他，如今见他伏法，这才灭了山火。

　　朝中老成文臣、礼部儒官率先出班，执笏躬身，正色进言：“陛下，此乃天人感应、天心昭鉴。艼山野火连日不灭，非风旱之故，实由地方吏治昏浊、贪财祸民、怨气郁结，上干天和。州牧在任一日，贪恶不消、民冤不伸，是以天不降雪、火不肯止。今赃吏锁拿、罪案已定、冤情得雪，戾气散尽，天心遂安，故瑞雪临山、灾祲自除。”

　　诸位辅臣相继附议：“天降灾，以警君吏；天降雪，以彰国法。九日燎原，是天代万民诉冤；一朝雪止，是天贺朝堂清污。”

　　官家顺势下旨，自今日起，诸路转运使严查地方库藏、防灾储备、恤民政令，再有虚耗公产、漠视民生者，从重论罪，绝不姑息。

　　漫天大雪压灭满山烈火，寒风吹卷碎雪扑进临时搭建的茅草医棚，反倒让棚内伤病之人多添了无数新症。长久咳喘之人受寒气侵袭，痰浊堵喉，频频高热畏寒；还有不少日夜踏雪巡山、开挖隔离带的民夫，手脚长时间埋在冻雪焦泥里，十指双脚冻得青紫肿胀，皮肉僵硬麻木，部分人脚趾已经生出暗紫色冻疮，稍一触碰便钻心剧痛。

　　顾念安亲自划分医棚区域，分门别类安置病患。最内侧避风隔间留给重症之人：灼伤面积过半、持续高热的老弱、咳喘难平卧的孩童、冻伤深及肌理的兵卒，每两名医官轮值守夜，一日三回诊视。晨间先以温盐水仔细清洗溃烂疮面，拭净脓血，敷上麻油调和的清凉生肌药膏，再用柔软棉帛轻轻包扎，严禁寒雪冷风直吹伤口；午间煎制清肺润肺、散寒温脉的汤药，按年龄、伤势分定药量，孩童药量减半，高热者额外加煮芦根甘草水，频频小口喂服；入夜寒气最重，棚内燃起无烟木炭小火炉，控制暖意不燥不烈，避免疮面受热再度溃烂，每隔两个时辰起身查看一次，防止病患昏睡中掀去薄毯、再度受寒。

　　棚外通铺安置轻症百姓，多是浅度擦伤、轻微呛咳、表层红肿冻疮。医官每日分发驱寒的姜枣汤，外敷消肿润肤的冻疮膏，挨个叮嘱不可用火直接烘烤冻肿手脚，只能以温水缓慢温敷。同时登记所有人的起居状态，但凡有人说胸口发闷、伤口发痒作痛，立刻移入内棚重新诊脉换药，杜绝轻症拖成重症。

　　除了外伤寒症，山中灾民连日流离失所，饥饱不定，大雪之后又多添脾胃虚寒之症，不少人上吐下泻、浑身酸软。顾念安分出两名通晓内科的医官，单独设案问诊，熬煮健脾和胃的温和汤药，搭配蒸软的粟米粥分给病患充饥，不让空腹服药损伤元气。

　　大约七日之后，重度灼伤的病人疮面结痂收敛，不再渗流脓血；久咳的病人痰浊渐消，呼吸平顺，不再反复发热；重度冻伤的病人肿胀消退，血色回转，无腐坏截肢之险；外感脾胃病患者饮食恢复如常，二便调和，才算彻底稳住伤情。

　　待到所有危重之人脱离性命之忧，轻症病患无需持续每日换药，顾念安方才让人着手整理名册，将剩余病患交接给本地常驻医工照看。

　　回到都城大约是大火扑灭的第九日，见到都城繁华的街景，顾念安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一回到国公府，她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洗头。艼山烟大，她觉得自己身上背了三斤灰。幸亏她出门前力排众议，将头发剪短了一截，打理起来才方便。

　　司景熹先到宫里交差之后才回府，也是灰头土脸的。沐浴之后便来到熙和居，见顾念安倒趴在床上睡觉，海棠在一旁为其擦头发，他箭步过去，撩开她的衣袖，只见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这才安心。见她睡得沉，也不忍打扰她，遂径自离开去了书房。

　　朝中的大臣如他所料，艼山的火灭了之后，先是对王家和代王府弹劾一番，之后火力主要集中在代王身上，大多都在质疑，代王食邑以及俸禄所得能支援那么多百姓的棉被已经勉强，怎么还有余钱供代王妃挥金如土？

　　慕容嫣也不是傻子，当即对外宣称，那是她嫁妆的钱，还说，此次代王买棉被的钱她也出了不少。

　　这些只是司景熹虚晃一枪，他的真实目的是在焐州。或许当真是苍天有眼，让一场大雪困住了代王，自己才能好好筹谋。借着在山火扑灭后九日，将焐州代王的眼线悉数换掉，彻底断了代王的后路。

　　只是，如今银线蛊的解药数量依旧很少，代王回都城后，只怕会借此发作。

　　睡梦中有一只大手轻轻地摸自己的头，顾念安烦躁地将其拍开，索性将被子蒙了脸转过身继续睡。

　　“别闷着了，”司景熹伸手扒拉她的被子，顾念安努力睁开眼，“干嘛呀？”

　　“你不是说等我一起用午膳吗？”司景熹软声道：“我来了，快起来，今日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三鲜馄饨。”边说边将顾念安从被窝里拔出来。顾念安在艼山劳累十几日，须得吃些清淡，否则只怕肚子该不舒服了。

　　热腾腾的三鲜馄饨一端上来，顾念安眯着的眼睁开了，左手拿汤勺，右手拿筷子，埋头吃饭。这馄饨的馅可不比以前快餐店的速冻肉，全是新鲜的猪肉碎配着香菇虾仁包成的。顾念安吃完一整碗，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抬起头，发现司景熹吃完已经添了第二碗了。顾念安把碗推给他，让他顺手帮自己添。

　　司景熹见她胃口不错，放心了许多，顾念安美美地吸溜完又一大碗馄饨，前面就来说，宫里的节礼下来了。于是又和司景熹手牵手来到前面。

　　听说这次是上元的以及二月二的节礼：四个银鎏金嵌螺钿花卉大匣子，全是满满的金锞子，金铤两抬，银铤二十抬，时兴宫花两盒，螺子黛一斛，珍珠十斛，妆花云锦二十匹，细锦二十匹，烟霞锦二十匹，珍珠缎二十匹，各色彩绣的云锦一共两百匹，官窑出的两百件甜白釉的瓷器，一整套的碧玺赤金牡丹头面，赤金镶红宝石璎珞圈一个，赤金镶红宝石如意手镯一个，赤金蝶戏牡丹长命锁一个，金如意一对，玉如意一对，碧玉碗一对，红玛瑙碗一对，宝墨二匣，宝砚一方，还有二十抬的散装金银珠宝，御制新的医学典籍两部。

　　银骨炭二十蒌，火腿四个，鹅脯两斤，猪肉脯两斤，鸭肉脯两斤，鱼脯两斤，羊肉五斤，胡椒两斤，蜂蜜四罐，蟹黄粉两斤，粽子糖四盒，琉球糖四盒，香苏牛乳糖四盒，四大盒各色蜜饯以及六个大食盒的点心。

　　顾念安打开一看，即便刚吃饱饭，在看到这些精致无比的果子依旧食指大动。冬瓜莲子糕，艾叶糕，奶皮槐花糕，莲藕霜糖糕，茯苓枣泥糕，荷花酥，薄荷酥，蜜糖山楂糕，桃花酥，千层糕……

　　司景熹领完赏，又跑到书房里去了。

　　顾念安窝在罗汉床上，海棠端来清茶。今日是毛尖茶，鲜醇甘爽，顾念安一口气喝了小半盏，桉柒说，府中的一切都安好，主君吩咐，隔三日就给府中的人熬制润肺的汤药，分给他们喝下。顾念安点了点头，便开始询问近来都城发生了何事。

　　桉柒先是说了平和药局的事情。

　　她们启程前往艼山后不久，都城就爆发了大型的时疾，病员猛增，药局里面的医官本来就少了一半，大家都自顾不暇，就连石栖梧都被辟出一张书案开一个窗口看诊，没法像从前那般对琥珀公主百般照顾。大家只能做到，让琥珀公主先去吃饭，只让她一个人午休。只是，琥珀公主下定决心与大家同甘共苦，不肯休息，石栖梧也没办法。

　　琥珀公主多半是从年前开始忙活，在平和药局的工作量巨大，本就费了不少力气。时疾爆发，过度劳累导致免疫力低下，是以最终第一个病倒了。

　　寻常的牛马病倒就病倒了，能上班还得接着熬，琥珀公主身份尊贵，她病倒了，可就不是放几天病假这么简单了——整个平和药局都被问责了。

　　时疾还未过去，众人日日上岗，没有等来从前五十两的奖金，反倒是被罚俸三个月。

　　你埋头苦干一个月，忙得眼冒金星，脚步虚浮，腰酸背痛，头昏脑涨，结果，分内的事情做好负责好了，休息日也搭上了，满心期待着奖金，就因为一个有背景的人工作太累，奖金吹了，三个月的工资也没有了。换谁谁不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