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的生存指南》荷宴

302、第三百零二章 弄巧成拙 别说是那些

　　别说是那些没什么积蓄的新来的医官，就连夏连知这些从前在皇城里赚了不少银子的人，脸色都不那么好看——谁会嫌钱多？

　　石栖梧就算是想安慰大家的情绪都难以开口——他自己也被扣钱了。

　　夏连知感叹，原以为讨琥珀公主欢心，得些甜头，结果，她身子抱恙，罚得钱两厢抵消，他们也没挣多少。咋地，她病了就是累倒了，他们这些没染上时疾的倒是偷懒了？三个月的收入一百三十五两，都够夫人做多少身衣服了。

　　桉柒还说，由于琥珀公主这一病一直到今日方才大好，睿王府纳征下聘礼，之后须得待字闺中，学习规矩，即便是想给药局的人送礼也不成了。

　　顾念安终于明白司景熹说的话，这就是官家的手段。琥珀公主是和亲公主，她即将大婚，却染上了时疾，定要有所表态，才能捂住大乌使臣的嘴。拿药局的医官开刷，众人定会对琥珀公主敬而远之，婚后若有人还想上门看诊，都得小心翼翼。

　　当然，海纭也有不少事情。她被皇后禁足，在府中听闻了此次时疾，斥资在天街最繁华处搭起锦绣长棚，红绸垂落，侍女列立，排场盛大规整，引得满城人驻足。棚中日日熬煮清润米汤、蜜梨甜水，又备下温热杂粮粥，无偿施予往来百姓。

　　不施药剂、不议医理，只求温饱周全，万无一失。

　　往来百姓饥渴得济，无不躬身道谢，坊官亦日日在册记录善举。一时之间，人人称颂海家仁厚，海家娘子金枝玉叶，心怀万民。

　　这番声势浩大的布施，稳稳压住了一众世家贵女，皇后妹心中稍安，自觉总算挽回了颜面，将此前无知误事的污点尽数遮掩。

　　海纭在府中听闻都城百姓对她的赞许，甚是欢喜。只是施汤赈济只能算寻常善举，人人可为，算不得独到矜贵。如今满城皆受山火烟毒侵扰，若能制出一味专属辟疫的香珠赠予都城中女眷、宫中熟人，既能彰显心意别致，又能稳稳坐实自己懂礼善思、体恤时疫的贤名，远超单调施汤的俗套。是以，她开始翻阅从前女学的医书，开始琢磨起合香珠了。

　　很快合香珠便做好了，海纭让人送给从前交好的姐妹，她们纷纷都说效果极好，海纭更得意了，而后入了宫，还送给了皇后，以及不少妃嫔。

　　海纭走后不久，皇后宫里的小公主先是频频闷咳、小脸憋红，紧接着胸闷气促、喘息不止，昏昏恹恹连汤羹都咽不下，小脸青白，险些闭气。

　　皇后又惊又怒，急召御医。御医细细辨症之后，说是稚子肺虚，遭燥烈异香熏蒸，肺气郁闭，是香珠辛燥过火，险些灼坏幼肺。若是再佩戴半日，浊气入里、肺痈成形，便是回天乏术的大祸！

　　皇后将海纭制作的合香珠拿给御医，御医察看之后摇了摇头，说制作合香珠的人全然不懂医理，不知烟尘疫气属燥热郁肺之症，最忌浓烈燥香扰动肺气。合香珠里只一味搜罗名贵香料，将檀香、沉香、辛燥香材胡乱糅合，非但不能祛烟尘疫气，反倒燥气伤肺、加重时疾。

　　风声悄无声息传遍内廷。

　　恰逢宫外也流言四起，诸多佩戴香珠的贵女，尽数出现胸闷咳喘、喉间灼燥的症状，原本轻微的时疫小疾，尽数被燥香引重。

　　太后得知此事，干脆下令，禁海纭再入内廷，禁再参与任何公私赈灾善举、收回近期所有善行记名，且命其闭门自省三日，抄录《内训·慎德篇》，思己之过。

　　太后此番，恩威并施，小惩大诫。官家也没再说什么。海正也是看明白了，自己的这个女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再留着，只怕哪日就要大祸临头了。是以，禁足过后，让人将海纭送到东郡老家，对外就说，是陪她的堂姊堂妹去了。

　　顾念安无奈地笑了笑，咳了两声，吓了桉柒一跳，她安慰道：“没事的，不过是在艼山呆久了，难免吸入灰尘。”在艼山，她除了吃饭喝水，其余时间都是带着口罩，就连睡觉都不敢摘下来。

　　幸得她此次出行带了足够的口罩，出发前人手一个口罩发给药局的人，他们这才能熬到回城。

　　海棠端来了沙参百合润肺汤，汤色温润似琥珀，汤润不腻，甘味绵长，一口下去，喉间燥意顿时消了大半，胸腔一片舒缓清凉。

　　顾念安示意桉柒接着说。

　　相比之下，代王妃的做法就高明多了。

　　她先是给平和药局捐了不少银铤和药材，接着又放了一大笔银子在都城几家药铺中，说是免费为都城的百姓看诊以及发药，用的是代王的名义。百姓果然都夸起了代王。

　　而后，她入宫赴宴，皇后的小皇子玩耍时脚下打滑，眼看就要滚下台阶，她眼疾手快，接住了小皇子，自己却不小心崴了脚。皇后对她心存感激，日后一有宫宴，也都叫上她。

　　是以，代王妃在都城诰命夫人中的地位直线上升，各家宴会纷纷邀请她。

　　之后，皇后的小公主病了，宫里有了风声，代王妃命人暗中告知拿了海纭香珠的几家贵女。原来，那些贵女知道海纭不通医术，拿了她的合香珠之后就束之高阁，对外却说她的合香珠效果极佳，为的是不得罪她。得知小公主险些丢了性命之后，贵女们纷纷装病，说她们也有不适，这才躲过了一劫。否则，若当真出了事追究起来，贵女们只怕会受到牵连。几家人从此只当代王妃为救命恩人。

　　之后又有荣国公的母亲病重，代王妃暗中命人送去千金难得的舶来松贝，救了老夫人一命，荣国公府上下自是深谢代王妃；田家的娘子婚嫁窘迫，代王妃寻了个名头给田家送礼，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田家自是铭记在心；更有朝中的人事调动，她利用慕容家族在朝中的关系网得知，私下告知暗中争取的官员，结果他们纷纷如愿以偿，自是对代王妃感恩戴德。

　　短短十几日，让代王府狠狠收获了一拨人心！

　　顾念安忍不住拍手为代王妃鼓掌，只怕现在都城里有不少人家都在做白日梦，希望自家夫人明日出门脑子被门夹了一下，而后灵光乍现，变成跟代王妃一样厉害的贤内助。

　　她再往下细想，如果焐州的萧家旧部被一锅端，不计其数的诡兵灰飞烟灭，那么代王若想成事，只得靠朝中大臣为他说情，代王妃的思路刚好正确！

　　他们这才叫强强联合。

　　如果官家当真是想要对付代王，那么，他为代王指的这门婚事，也不知现在会不会后悔。

　　艼山的大火，让殿前司奔波劳碌，让医官忙得脚不沾地，当然，还有许多人为此加班加点，才能勉强把事情完成。艼山山火灭了，不少人松了口气，开始了悠闲的休沐生活。而那些身份尊贵的老王爷们，平日里没事可干，听到了这个消息，倒是来了精神，比如雍郡王。

　　雍郡王没有实职、没有兵权傍身，他的营生便是靠着宗室身份，蚕食荒田、经营私庄药材、佃户租利过活，眼光素来盯在市井田亩的细碎红利上。顾念安简单概括了一下，就是官家公司里的退休经理，靠着公司股份分红。这种老家伙，最精了，平时见谁都笑嘻嘻的，眼睛笑成一条缝，慈祥和蔼，一旦有利可图，立刻成了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饕鬄，一口就把眼前的金子都给吞了。

　　艼山此前终年瘴雾弥漫、毒虫滋生、人畜难居，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废弃荒岭，无官认领、无民开垦、不入州县田籍，是一块无人惦记的“废地”。如今大火一烧，满山的林子都成了灰，一览无余，瘴气也消散了。

　　民间愚传“火焚之地最是肥土”。大火烧尽杂树腐草后，土层内留存大量草木灰，这些是上好的肥料，种什么都能收获满满。雍郡王估摸着，如果盘下这块地，专种高价药材——贝母、紫菀、沙参、黄芩，皆是当下都城治肺病的紧俏药材，市价连日暴涨，一旦规模化种植，便是年年源源不断的巨利。

　　天朝规制，无主荒田，若宗室主动请垦、奏请划拨，官家往往会体恤宗室清贫、安抚宗亲，直接赐为私庄，无需缴税、无需报备田籍。一旦成功，整片艼山山谷坡地，便尽数归入雍郡王府私产。

　　至于请辞的由头，当下都城因山火烟尘肺疾泛滥，官药局药材紧缺、朝廷急需安抚民生。若赶在这个节点上奏，打着“为国分忧、开荒济民、补药材空缺、安置流离山民、减少国库赈济损耗”的旗号，官家定然不会反对。

　　雍郡王越想越觉得可行，这事不作为，就是跟钱过不去。是以，山火刚灭、朝野盛传“天火清瘴”的第二日，雍郡王便以叙宗族情谊、论山川灾祥为由，广发帖子，邀都城中所有闲散宗室、旁支子弟、低阶宗爵齐聚自家郡王府饮宴。

　　宴席之上，他褪去平日养老闲散的温和模样，端着长辈威仪，慢条斯理开口：“我辈皆是姬氏血脉，守祖宗江山、分山河地利，本就是分内体面。艼山百年瘴毒，人畜不生，代代弃置，与废土无异。如今天降大火，涤尽万古岚瘴，是上苍特意留予我姬氏宗亲的福报地利！”

　　“往年朝中士大夫，把持农桑、垄断地利，良田沃土尽归官宦世家。我宗室子弟空担天家名分，多数人薄田微禄、度日拘谨，反倒不如寒门官吏富庶体面！如今天赐荒山化吉地，百官又要拘着条文、守着旧例，空锁山河地利，不让宗亲分一丝恩泽——这是防宗室、压宗亲、夺我姬家子孙本该有的福泽！”

　　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众人心坎里去了，只是这画大饼终归仅仅是让人家深有共鸣，大家只会点点头，心里窝着气，继而化悲愤为食欲，对着满桌佳肴大快朵颐。

　　雍郡王最懂得笼络人心，知道要人家办事，就必须许以踏踏实实的好处，“此番开荒请地，由老夫牵头担责。一旦艼山荒地获批宗室私庄，全境划作宗产，山谷良田按宗亲辈分亲疏均分，各家皆可领分庄、收租利；艼山药源统一由宗室共管，各家按股分红，年年坐收药市暴利；流离山民尽数收纳为宗庄佃户，分摊各家庄上劳力。”

　　“老夫年迈，不求独吞富贵，只求宗亲共荣、肥水不流外人田。今日肯联名同奏、同心并进者，日后皆是艼山红利共分之人；若此刻畏缩旁观、迟疑不前，日后宗庄定型、地利既定，便再无分一杯羹的资格！”

　　众人听到这里，才舍得放下筷子。他们大多靠着宗室身份，坐吃山空，无所事事，不思进取，自然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清贫窘迫，骤然见过这般万顷良田、永续药利的滔天富贵，谁能不动心？

　　况且，雍郡王是官家的三叔，他以长辈身份担保、以自身资历兜底，等于告诉所有人，天塌下来有老皇叔祖顶着，富贵却是大家一起分。

　　风险几乎为零。

　　顷刻之间，全场人人表态，愿联名上奏、同力并进。

　　接着，雍郡王开始准备措辞了。

　　“朝堂应答，只讲四件事：一天火除瘴，是天恩祥瑞，弃之不耕是违逆天意；二药材紧缺、都城疫重，开荒采药可补国库药荒；三流民无依、流离失所，宗庄可安万民、减免朝廷赈济；四宗室自费垦荒、不耗国库钱财，是宗亲为国分忧。但凡文臣阻拦，便直言他们拘泥腐儒旧规、空耗民力、坐视万民受苦、辜负天降吉地。你们年轻辈不好顶撞朝臣，自有老夫以宗老身份辩驳、担责！”

　　隔日早朝，一切进展顺利。他们联名请辞之后，司农寺当庭搬出土质勘验、焦土含碱、复瘴疫气的实证，逐条驳斥。雍郡王倚老卖老，直接把农事利弊之争，上升为文臣打压宗室、猜忌天家血脉的朝堂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