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的生存指南》荷宴

300、第三百章 火烧艼山（一） 深山死寂得

　　深山死寂得骇人，无鸟鸣，无兽啸，万籁俱寂里，只余下山林深处闷闷的燃烬声响，断断续续，藏于风里。偶有暗火崩出点点火星，转瞬便被厚重烟尘吞没，无声无息。

　　直至行至山脚官道尽头，这片荒芜山野间，才终于有了人间烟火气——却是灾后沉凝的苦寂人烟。

　　官家调拨的上千厢兵、巡检卒未曾片刻停歇，在山林边缘劈出一道三丈宽的黄土隔离带，寸草不存，新翻的黄土裸露在外，成了阻隔火势东延的唯一屏障。兵卒们两两成组，拎桶铲土、执帚扑烬，在烟霭之中往来奔走，步履匆匆。

　　人人衣袍熏得灰黑斑驳，襟袖肩头遍布浅浅灼痕，眉眼耳鼻落满黑垢，被浓烟呛得频频干咳，嗓音沙哑晦涩。无人闲谈，无人懈怠，整片防线只余铲土声、踏地声与此起彼伏的轻咳，沉沉落落压在山野之间。

　　山火依旧滔天烈焰，连绵不绝，迟迟难熄。

　　山脚空地上，零散聚着百余口山民、樵夫与巡检家眷，皆是火场受难之人。

　　众人脸面蒙着厚厚尘灰，眼尾眼结膜通红发胀，个个胸闷喉痒，不住蹙眉捂嘴、低声咳喘。孩童小脸乌黑，眼底蓄着泪水，却被大人死死按住，不敢啼哭，只怯生生望着往来奔走的兵卒与医官。

　　山脚中央，四座木柱撑起一间简易医棚，便是此番救灾的诊治核心。棚顶薄草遮风挡尘，四面通透无遮拦，两块长条木板架起，便成了诊台药案。

　　空气中交织着草木焦糊、尘土浊气、草药清苦与皮肉灼伤的温热气息，混杂沉闷，萦绕不散。本地乡野医者手段粗浅，此前只草草为众人敷了些寻常草药，诸多浅表灼伤已然泛红发热、起满水泡，老弱之人烟熏呛肺，胸闷喘息，积了满棚待诊的伤者，专候都城医队前来施治。

　　临时搭起的茅草矮棚、粗布帐子简陋不堪，地上铺着干草粗布，便是众人临时容身之处。无热茶、无熟食、无灯火，唯有三司刚运来的面饼净水，草草果腹。一众乡民安安静静席地静坐，不敢喧闹，亦不敢靠近山林半步，在沉沉烟雾里，透着无尽凄清落寞。

　　顾念安在马车上早已吃了桉柒给她带上的点心果腹，此刻可以先行开工，清创换药。其余的人很快吃完，也开始动工。医官、药徒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分拣药材、裁剪纱布、清创换药。一箱箱御赐转运的生肌膏、贝母、甘草整齐罗列，药香清冽，稍稍压下满室浊气。棚内无人言语，唯有布帛轻响、药杵轻碾，以及伤者忍痛之时，极轻的吸气声。

　　虽是正月隆冬，山野寒风刺骨，可这一方简易医棚里，暖意却攒得十足。两盏油灯长明，药锅咕嘟蒸腾着白汽，络绎不绝的伤者身上裹挟山林烟火的燥热涌入，数十人的体温交织，将四面漏风的草棚烘得温热。

　　顾念安裹着薄棉夹衫，戴着双层细绢面巾立在案前，不过半刻功夫，额间便沁出一层薄汗，口鼻闷在绢布之内，潮热难捱，只得趁更换药膏的间隙，抬手轻轻掀开绢布下摆透气。

　　踏出棚外取药材的片刻，刺骨山风瞬间裹住周身，冷热骤然相击，喉间立时泛起一阵熟悉的灼痒。远处隔离带闷烧的山林烘得人脸颊发烫，转头便是冻得人指尖发麻的寒风，一热一寒来回撕扯，难怪不少人本只是轻微呛咳，待上半日便咳喘不止。

　　她包扎时特意将绢布条松上两分，轻声嘱咐众人：“棚中温热易出汗，汗渍入疮便会肿痛，处置完便去外侧草棚避风歇息，莫长久在此闷坐。”

　　没一会儿，她的眼睛就被烟雾呛得泪流不止。失策啊，只知道用双层宫绢做了个简易口罩带上，却没想着做个简易护目镜。也不知会不会有人误会她被吓哭了。此次司景熹也来了，顾念安出门前嘱咐桉柒将口罩捎给他，也不知他戴上了没。

　　山火多为阴燃，伤者并无大火重烧的焦烂创口，多是烟火熏灼的浅表烫伤、红热水泡、烟熏毒疹、山野碎石划开的浅裂血口，再加上久吸浓烟，人人喉间干哑、胸闷咳喘。

　　顾念安见一名巡检士兵头晕乏力、脸色泛白，靠在棚柱上昏昏欲睡，当即出声阻拦，不许他就地卧倒：“地面沉降烟尘浊气，长久卧躺只会加重胸膈闷堵，随我去往东侧高地通风之处静坐片刻。”

　　士兵依言挪到开阔无风的坡地，不过半柱香，胸口憋闷便消散大半。旁人不解询问缘由，她只淡淡解释：“烟火浊气下沉，低处毒气最盛，通风高地能散胸中郁气，一味闷坐捂汗，浊气无处外泄，咳喘只会绵延难愈。”

　　其实，他很有可能是轻微一氧化碳中毒。

　　不少救火之人劳作过后浑身燥热，渴得抓过冷水瓢正欲大口猛灌，这还得了，顾念安见状见上前制止，分递盛着温糖水的小木盏，叮嘱众人少量分次慢饮：“大汗未干之时，寒水骤入脏腑，冷热相冲，极易周身抽筋、腹痛不止，温糖水缓缓润喉，方能补足气力。”

　　话音未落，便有樵夫小腿僵直抽搐，疼得蜷缩在地，乡野郎中只会胡乱揉捏皮肉，不见半点缓解。顾念安上前，一手稳稳托住那人脚掌，轻轻反向拉伸小腿筋肉，缓慢舒展紧绷的经络，片刻过后，僵硬酸胀尽数消散。众人啧啧称奇，她只道是自己摸索出的舒缓筋骨之法，其实，就是冷热交替，导致的肌肉痉挛。

　　棚中伤者多是烟火浅表烫伤、碎石划开的破皮创口。乡间郎中治烫伤，惯于厚涂油脂药膏，再用厚布层层裹紧，又劝伤者靠近火堆烘烤止痛，说是以温养肉。顾念安见状连连摇头，处置手法全然相反。

　　遇手臂手背布满火烫水泡的兵卒，她先用净水反复冲洗三遍创面，将嵌入皮肉的炭尘彻底清理干净，坚决不肯用乡民惯用的草木炭灰敷疮。而后持消毒银针轻挑泡底，排空积水，完整保留表层浮皮充当天然护膜，仅薄抹一层烧伤膏，再用绢布条松松包扎，特意留出缝隙透气。

　　“烫伤皮肉最怕闷热闭塞，厚膏紧裹、火烘取暖，热气散不出去，不出半日便会红肿溃烂，透气薄敷，新肉方能安稳愈合。”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叮嘱，又反复告知所有伤者，处置完毕不可久留温热医棚，汗渍渗入创面必会反复肿痛，应当去往外侧避风草棚静坐休养。

　　面部脖颈被烟火熏得通红灼热的老人孩童，她不做包扎，只用甘草水轻柔拭去浮灰，薄涂清火润肤药膏，杜绝厚脂闷肤。短短片刻，众人脸上灼烫紧绷之感便消减大半。

　　棚外寒风刺骨，许多灾民救火归来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冻得浑身发抖，下意识便围拢火堆取暖。顾念安连忙上前分开众人，取出备用干布与薄棉衬衫分发：“湿衣贴身，骤然以烈火烘烤，一冷一热反复侵袭皮肉脏腑，轻则咳喘加重，重则浑身酸痛畏寒。先擦干周身汗湿，换上干衣，再远隔火堆避风取暖，才是养护之道。”

　　深夜山风愈发凛冽，不少体弱老人、孩童静坐等候时四肢冰凉、精神萎靡，已是轻度失温之兆。她将这类伤者单独安置在医棚边角避风暖处，垫上厚干草隔绝冰冷地面，又分予温热药茶缓缓饮用，全程不让他们直面穿堂冷风，避免寒邪持续侵入体内。

　　有孩童与老妇久吸浓烟，胸闷干咳不止，她除了分送贝母甘草干粉温水送服，还特意安排他们轮流去往通风坡地缓慢深呼吸，疏导积在肺腑的烟火浊气，比单纯服药见效快上数倍。

　　伤者总是不停地送过来，即使已经疏散了山脚下的人群，患者少了很多，可是受伤的士兵还是有的。顾念安将随行的医官药童分为三班，一班留守医棚治疗送来的伤患，一班前往居民安置点，送上汤药防止肺咳，一班休息。

　　顾念安休息的时候，就望着远处浓烟滚滚的艼山发呆，偌大的艼山，若当真如司景熹所言，里面站满了诡兵，那数量该有多么庞大？只是如今已经烧了三日有余了，怕是连渣渣都不剩了。

　　司景熹收到了几封密报，代王得知焐州消息后，急着赶回，美名其曰，说是要亲往赈灾，奈何大雪封路，他被困在璃州，只得日日遣人打听艼山火情。焐州地界起了山火，州牧忙于赈灾，对于城内的萧家旧部的庇护便少了许多，司景熹趁机发作，将线索让人秘密告知刘家义。刘家义连吃了几次亏，终于有了长进，一日之内便将剩下的萧家旧部悉数抓捕。

　　御史到达艼山调查了一番，发现焐州州牧的种种问题：起火前疏于巡山、火禁流于形式；起火当夜心存侥幸，只派数十乡兵应付；本地药材储备不足，灾民缺医少药，只能等待都城药局医官一行人长途五十里赶来救治；大片山林焚毁，百十余口山民流离，多人灼伤咳喘。

　　第六日，艼山的火还未熄灭，官家的旨意到了：即刻革去知州职事，勒停勘罪，留山戴罪督扑余火，俟火平再议重贬。通判、巡检以下，逐级降罚。

　　救火的事情司景熹一来就安排的井井有条，剩余的时间便坐守焐州，查州府常平仓、药库、冬防物资账册。早前御史来了风风火火地查案，吸引了焐州州牧的注意力，刘家义能将萧家旧部抓个干净，于此同时，司景熹的调查亦同时进行，三管齐下，州牧无暇分身，他们才纷纷得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大胆的州牧！

　　朝廷年年下发的山林冬防银、巡山耗材银、乡民御寒赈银，账册有拨、库房无存，钱款尽数凭空销账，不知所踪；

　　专为州县灾荒备存的官药库，账面充盈、实地空空，常年药材被暗中倒卖、掏空殆尽，是以山火骤起，百十余山民灼伤咳喘、兵卒烟熏受损，偌大州府竟拿不出一剂清热润肺的草药、一方外敷护创的药膏，只能任由伤者硬熬，坐等都城平和药局的医官跋涉五十里荒山远道驰援；

　　秋冬防荒防火的官储柴炭、御寒棉帛，亦是尽数亏空，账面一笔笔合规核销，实则尽数流入私囊，不知去向。

　　这下司景熹不必添油加醋，只需照实写了奏疏送进都城里，焐州州牧必定难辞其咎！

　　今日，轮到顾念安来到受灾居民安置点分发汤药。正巧遇到一老妇人患了咳疾，喘不上气，顾念安便将其挪到通风的地方，正欲给她服下自己带的药丸，却发现她的水喝完了，就让山雨去取些温水来。

　　顾念安起身打开药箱，想从里面掏出清心宁神的清凉油，让她好受些。

　　谁知，老妇人猛地瞪大了眼，从腰间抽出了匕首，朝着顾念安的手臂划去。冷光一闪，手臂传来刺痛，顾念安不敢相信地看着她，见她双眼狠戾，欲置其于死地，又见她举起刀，似是还想来第二刀，顾念安赶紧起身躲开她划过面前的一刀，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老妇人的眼神凶狠，见两刀都制服不了顾念安，便拼命地出刀，朝顾念安扎去，幸得屋里还有其余村民，众人都抄起近物朝老妇人砸去，虽不得章法，却有不少命中，砸中她的头部以及手，砸不中的多少能拦住她，绊来扯去的，顾念安倒能一一躲过。

　　顾念安哀嚎，为何她总会遇到这种无妄之灾啊！倒霉倒霉倒霉！

　　脑子一个激灵，想起了司景熹教她的那些制敌招式。趁着老妇人再次出刀，顾念安侧身躲过之后，右手对着地面一撑，受伤的左手钳住老妇人保持平衡的左手，整个人侧身骑在她身上，同时将她的左手往下逆时针一转，被左腿跪在身下，空出来的左右手，就可以去抢她手里的刀，以及将她的右手一同制住。

　　山雨听到屋内的动静，赶了过来，眼看老妇人就要挣脱顾念安的桎梏，便用手里的开水朝着她的脸泼去，老妇人吃痛，手上卸了力。山雨箭步上前，先后卸了她双手手腕，一个下劈将她踢倒在地。顾念安见老妇人嘴里似在嚼什么东西，喝道：“她想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