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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九 “我要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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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欢就地停下来,眉心微微一紧,她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毕竟她一直都是怕麻烦的人,不麻烦别人,也从不管别人的闲事。说过的话不会说第二遍,做过的事绝不回头看,无一例外。
更何况对方还是她最烦的那一类人——话密,吵。她应该扔下一句“程响,你真的好烦”,然后两人一拍两散。以程响的个性,以后也不会再来找她了。
一劳永逸。
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奈何当程响第二次带着“消化不良”的哭腔呼唤她名字的时候,让让她吧,靳欢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回来。
好。
过来嘛。
好。
靳欢在心里应着,走近了,走到程响面前,低头看着她。
商场灯光明亮,像是加了层柔软的滤镜,将程响红彤彤的脸蛋儿上的细小绒毛笼罩一层甜蜜的糖衣,还有她额头上的小卷毛,微微泛了红的眼下,鼻尖儿,红润的嘴唇,一切灵动放大如特写镜头。
靳欢朝她摊开手,嗯了声。
程响把小草莓发夹放进靳欢的手心里,仰头看着她,眼角微弯,看电影所感受到的怅然若失消了小半,心里带了点窃喜。
“我要闭上眼睛吗?”
靳欢摇头,摸了摸程响的头发,手感很好,柔软,绵密。甫一触碰,几乎幻视抵达了辽阔的雪域高原,她在山南安抚离群的小羔羊——脑中骤然生出这种想法,靳欢觉得有些好笑。也是,让让她怎么了,她都这么萌了……这般想着,靳欢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用手指把程响额前的头发捋顺了,撩至耳边,轻轻别上发卡。
“好了。”
程响这才心满意足,眨着眼说:“谢谢你呀你人真好。”
靳欢不多做回应:“想好吃什么了么?”
“我想吃梅菜扣肉,你喜欢吃吗靳欢……靳欢,靳、欢……唉,你的名字好特别呦,人生得意须尽欢呀,豁我真有文化这都发现了。”
“是挺有文化的。”靳欢侧过脸看她一眼,说:“比喻句用得出神入化,太厉害了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程响连忙让她打住,自闭道:“你不要说话了。”回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蠢话和做的蠢事,此刻她只有无穷的懊恼。以防靳欢再提,程响不放心地叮嘱道:“也不许再提了。”
靳欢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可是……真的很可爱呀。”
“真的吗?”程响问。
程响问的语气还挺认真的,靳欢不再故意逗她:“骗你做什么。”
程响歪头盯着她,像是在分辨她这话的真伪。然而靳欢没给她机会,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哎。”程响跟上来。
两人在附近的快餐店吃了个含梅菜扣肉的套餐饭。本来程响钱包都掏出来了,结果在她上厕所的时候,这王八蛋悄默声把钱付了。程响自我代入了一下王八蛋视角,这是不愿意和她产生羁绊的意思么?
——她请看电影,她请客吃饭,两相抵消。
可在她看来大家都是朋友嘛,刚认识的朋友也是朋友呀,干嘛算得那么清,她和聂小西她们出来玩都是谁有钱谁请客。
程响莫名觉得有点儿闷。
转头一揣摩,这应该是下次再约的意思。
因为靳欢很好呀,帮她别发夹;因为她可以主动呀;因为当她说“过几天我带你去吃我小时候吃过的老街臭豆腐”的时候,靳欢回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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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夜色笼罩,靳欢载着程响驶入非机动车道,人语喧嚣入耳,路过的公交车长长地鸣了一声喇叭的刹那,背后的广场上和平鸽成群惊飞,振翅之声哗然。
不巧红灯,车停了。
恰巧停在新安大街的路牌旁。
程响盯着路牌怔愣了一瞬,转而勾头朝左看——
是空的。
新安小学,好像,终于拆掉了。
程响还在这里上三年级的时候就听班主任说老城区改造,她们学校要搬去大一点的新校区,结果三年后她都毕业了,学校还没搬走。那时她还住在这条街上,爸爸工作调整,下班比妈妈早一刻钟,偶尔会跟爸爸去学校操场上散步,一起讨论过学校什么时候才会搬。
爸爸说,至少还得四五年。
程响表示,哪会需要这么久,大概一年差不多吧。
然而,他们都说错了,不要四五年也不要一年,六个月之后,在爸爸去世不到一个月前,学校就搬走了。后来,她家买了新房子,也从这条街上搬走了。
今天,它拆掉了,在程响没留意到的时光里,彻底不存在了。
很难说程响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太久了,久到程响遗忘了在学校的青葱岁月,也忘记了爸爸的样子,只是有点怀念和爸爸在新安小学散步的那段日子。阳光破云而出,直照到爸爸那张英俊而又年轻的脸上,爸爸说,程响你不信吗,那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输的人负责以对方的名义去老街给妈妈买一个月的糖炒栗子。
红灯跳到了绿灯。
程响目光回到前方,车子缓慢地向前迈进。
片刻后,靳欢忽然察觉到后座上那个人把头抵在了她的后背上,温热的体温迅速贴着皮肤传过来,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呼吸,急促,潮湿,灼烧,像是破了一个洞,让靳欢觉得很不自在,却鬼使神差地没说什么。
又过一小会儿,身后的程响用右手扯了扯靳欢上衣下摆,倏然冒出了句:“唉,走右边。”
嗓音微哑。
靳欢眼皮动了动,犹豫须臾后低声道:“……怎么了。”
以为她是在问路,程响勉强平复了情绪,抬头道:“你是不是没来过这一片呀,从右走更近的,拐进南京路,再从第一个岔道拐进去,过一个坡就是四里巷了。”
靳欢顿了顿,问:“然后呢。”
“……说起来那条坡可滑了。”程响说:“我高中第一天去报道的时候就不幸劈了个叉,不过骑车倒是很爽,一溜下去像过山车,老刺激了。”
“行。”
“嗯?”程响纳闷:“你行什么呀?”
靳欢道:“等到那给你骑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响震惊道。虽然她常常是这个意思,程响偷偷吐了吐舌头。
“我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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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这个城市的黄桷树一年四季都是碧绿的,流动,潺湲,绿树阴浓,一站就是许多年。
靳欢在人潮与车流中穿过十字路口,南京路上立着一排排高大的路灯,灯光昏黄,被粗壮的枝丫遮盖,落下斑驳。
从程响这个方向看去,只能隐约看见靳欢侧脸的轮廓,光影交错,隐晦不明,看上去有种旧电影的质感。靳欢可真好看,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呀——程响大脑不受控地产生这种感觉,很强烈。
与此同时也产生了一秒钟的怀疑——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吧。
程响撇撇嘴,在心里对自己说,当然是真的!程响你是傻子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会有她是在关心你这种不靠谱的想法,简直……想想也知道,怎么可能,关心别人的声音会是冷漠的么。
不过,既然她累了,那么让她来骑也无可厚非。
程响晃了晃脑袋,对着靳欢的后背笑眯眯道:“好呀。”
黄桷树下停着几辆卖时令水果的三轮车,瓜果飘香;角落里窜出来几个小孩不知在玩什么游戏开始你追我赶,欢声如雷。今晚夜色很浓,一抬头,星星入眼,静谧又热烈,这种氛围一点点感染了程响,让她的心情如过山车一般来到了一个兴奋点。
“靳欢,我说好,你听到没有?”程响没话找话。
靳欢叹息:“听到了,但是——”
程响:“?”
靳欢握着车把一晃:“恐怕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