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夏》鸶冷慕怜

2、02 尘埃落廊

　　夏日午后的教学楼，被一种混合着书本和燥热的沉闷空气笼罩。正式开学第一天，倪喃抱着高高一大摞新教材，小心翼翼地从教务处往新班级走。书本挡住了她部分视线，她能看到的，只有脚下光洁的地板，和前方不断移动的、陌生的鞋。

　　一个追逐打闹的男生猛地从旁边冲出，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的肩膀。
　　“哗啦——”
　　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课本和练习册，瞬间散落一地，铺满了大半个走廊。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道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投射过来。
　　倪喃僵在原地，脸颊“唰”地一下变得滚烫。窘迫、尴尬、一丝委屈，让她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看着满地狼藉。
　　“对不起，对不起！”撞人的男生匆忙道了句歉，便跑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一本，两本……指尖因为慌乱而有些颤抖。她感觉自己是这开学第一天里，最笨拙的一个笑话。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温柔地覆盖下来，遮住了她头顶刺眼的灯光。
　　倪喃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扶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顺着那只手抬起头。
　　一个清瘦的男生站在她面前。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而不是统一的迷彩服。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缺乏日照的、带着些许病气的苍白，鼻梁很高，嘴唇的颜色也有些浅淡。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像两潭沉静的深水，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的目光与她短暂交汇，那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善意的了然。
　　沈知遥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小心点。”他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像夏日里掠过井水的风。
　　“谢谢……”她慌忙站直身体，脸颊有些发烫。一半是因为刚才的惊险，另一半，是因为他此刻过于清晰的存在感。他甚至细心地将卷了角的书页抚平，按照科目大小，在她怀里重新摞好。
　　“不客气。”他松开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很重吧，我帮你拿一段？”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殷勤，只是一种纯粹的善意。
　　“不用了，我可以……”倪喃下意识地拒绝，她不太习惯麻烦别人，尤其是……他看起来比自己更需要被照顾。
　　李言之却没有坚持，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苍白的脸上漾开细微的涟漪。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打开，递到她面前。
　　里面是几颗白色的薄荷糖。
　　“吃点糖，能提神。”他看着她额角因为刚才慌乱而沁出的细汗，轻声补充，“军训很辛苦。”
　　倪喃怔怔地拿起一颗。冰凉的糖纸在她指尖散发出清冽的薄荷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的燥热和她心头的些许慌乱。
　　“谢谢。”她再次道谢，这次声音稳了一些。
　　李言之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安静地朝着教室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在白得晃眼的校服包裹下，像一株迎着光的、略显脆弱的植物。
　　倪喃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剥开糖纸，将那颗薄荷糖放入口中。
　　一股强烈而清凉的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奇异地抚平了军训带来的所有焦躁与疲惫。
　　她抱着书，继续走向教室。走廊里有穿堂风吹过，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了薄荷的味道。

　　开学第一天的兵荒马乱，似乎因为这不期而遇的温柔，而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是哪个班的。
　　但她知道，她那灰白单调的青春幕布，被一只名为“偶然”的笔，浓墨重彩地画上了第一道，关于“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