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夏》鸶冷慕怜

3、03 近在咫尺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倪喃抱着新领的教材，穿过还有些喧闹的走廊，走向自己的新班级。

　　军训终于结束了，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阳光灼热的气息。她心里带着一点对新环境的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推开教室门，大部分同学已经落座。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依旧空着。

　　心里那点微小的期待，像被轻轻戳破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湮灭了。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书本一本本放进桌肚，动作有些慢吞吞的。

　　也许，那位同学的身体状况，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一些。

　　预备铃响起，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了进来，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在正式上课前，我们先简单认识一下。”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我点到名字的同学，请站起来答个‘到’，让大家认个脸熟。”

　　“陈明。”
　　“到！”
　　“刘婷。”
　　“到！”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身影站起又坐下。倪喃微微垂着头，听着那些或清脆或腼腆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新书的封面。

　　“李言之。”
　　班主任念出这个名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站起来。几个同学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带着好奇。倪喃也抬起了头。李言之……这就是她那位神秘同桌的名字。

　　“李言之同学还没到吗？”班主任扶了扶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搜寻。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所有目光，包括倪喃的，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那里，穿着过于宽大的校服，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他微微喘着气，脸颊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

　　“报告。”他的声音清润，但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带着一点微喘，“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

　　是那个在走廊里帮他她，给了她一颗薄荷糖的男生！

　　倪喃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班主任看到他，语气立刻缓和下来：“是李言之啊，快进来吧。身体还好吗？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

　　“我没事，谢谢老师。”他低声道，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后排。

　　在全班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到了倪喃旁边的空位，拉开椅子，轻轻坐了下来。

　　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薄荷混合着些许苦涩药味的气息，瞬间萦绕在倪喃的鼻尖。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退去，留下一种微麻的眩晕感。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击着耳膜。

　　是他。
　　那个在走廊里像一束微光一样，缓解了她狼狈和紧张的男生。
　　那个她心里偷偷猜测过、勾勒过的，带着薄荷糖清甜气息的影子。

　　竟然就是他。
　　李言之。

　　她的同桌。那个因为先天疾病，连军训都无法参加，只存在于大家零星议论和想象中的人，此刻就真实地坐在她身边，近得她能看清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他校服领口下，那段过于纤细和苍白的脖颈。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周围同学起身答“到”的声音，班主任继续点名的话语，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唯一清晰的，是身边这个人清浅的呼吸声，和她胸腔里那片兵荒马乱的震动。

　　她悄悄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

　　他正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动作有些慢，带着一种易碎的小心翼翼。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却也更清晰地照见了他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病态的苍白。

　　倪喃忽然想起那颗薄荷糖在舌尖化开的，那股强烈而清凉的甜意。

　　原来，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模糊的想象——脆弱、特殊、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在具象为身边这个真实的、安静的少年时，带来的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一丝莫名心软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原来，这个因为疾病而缺席了集体军训的夏天，是以这样一种安静而清凉的方式，正式照进了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