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皆是你》沐家

3、云深未知处

　　江屿那句“因为一个人”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宋星晚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但高三的快节奏，根本没有太多时间让她沉溺于无端的猜测。

　　第二天清晨，当宋星晚踩着早读铃声走进教室时，江屿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钢笔，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

　　宋星晚拉开椅子坐下，动静惊动了他。他转过头，目光与她短暂相接，依旧是那片看不出情绪的深海，随即又移开，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英文原著上。

　　早读课在一片琅琅书声中开始。宋星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背诵文言文，却总觉得身旁那道存在感过于强烈。他翻书页的声音极轻，坐姿挺拔如松，连呼吸都显得克制而平稳。这种无懈可击的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课间，物理周老师果然宣布了组建物理竞赛小组的消息，目标是冲击省级联赛。江屿毫无悬念地成为核心成员，而宋星晚，也凭借扎实的功底入选。

　　第一次小组讨论安排在放学后的物理实验室。小组连他们俩在内一共五人，另外三人也是班里的物理尖子。讨论一开始，气氛就有些微妙。

　　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被投影在屏幕上。宋星晚率先开口，阐述了自己的思路，清晰有条理。另一个男生提出了补充。正当大家觉得方向明确时，一直沉默的江屿忽然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

　　“宋星晚的思路理论上可行，但计算量会很大，在竞赛有限时间里不占优势。”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却一针见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行简洁的公式。“换个参考系，利用对称性，可以省去三分之二的步骤。”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粉笔划过板面的声音。他的方法再次展现出那种近乎艺术的简洁与优美。

　　宋星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出来。她不是不认可他的方法，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完全主导、显得自己思路笨拙的感觉。

　　“我明白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坚定，“但我的方法在物理图像上更直观，更容易理解本质。竞赛不只是比快，也比谁的理解更透彻。”

　　江屿书写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看向她，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没错。”他居然点了点头，“两种思路，各有优劣。”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认同了她的观点，尽管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小组讨论继续进行，气氛却因这个小插曲而悄然改变。江屿依然话少，但每次开口都直指核心，而宋星晚也不再怯于提出自己的想法，甚至偶尔会针对他的解法提出更易于理解的补充。

　　他们之间，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声的、高手间的切磋与磨合。

　　讨论结束，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同学们互相道别，陆续离开。

　　宋星晚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楼。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她的些许疲惫。她刚走下台阶，却看见前方不远处，江屿正站在路灯下，似乎……在等人？

　　昏黄的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少了些白天的冷硬，多了几分朦胧。

　　他看到她出来，目光转了过来。

　　宋星晚脚步微顿，犹豫着是该直接走过去，还是该打个招呼。他却主动开了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些许：

　　“一起走吧。”

　　不是询问，而是一句平淡的陈述。

　　宋星晚有些意外，心跳漏了一拍。“……好。”她走上前，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走向校门。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略显清晰的脚步声。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你刚才在小组上补充的那个模型，很有意思。”江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他谈论的依旧是物理。

　　提到专业领域，宋星晚放松了些。“只是觉得那样解释，张浩他们更容易听懂。”

　　“嗯。”他应了一声，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很会替别人考虑。”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兀，不像纯粹的夸奖，也不带任何情绪，让宋星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又走了一段，快到校门口时，江屿再次开口，话题却跳转了。

　　“这周末，市图书馆有个物理前沿的讲座，主讲人是国科大的教授。”他语气随意，像只是分享一个信息，“或许对竞赛有帮助。”

　　宋星晚心里一动。她对这类讲座很感兴趣，但消息并不灵通。

　　“你想去吗？”他问，目光看着前方，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

　　宋星晚愣了一下。他这是在……邀请她？

　　“……有时间的话，会去吧。”她给出了一个谨慎的回答。

　　“嗯。”他又恢复了言简意赅的模式，“讲座上午九点开始。”

　　说完，两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口。江屿停下脚步，看向她：“我往这边。”

　　“我走那边。”宋星晚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明天见。”他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人流，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宋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从一个清晰的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心里乱糟糟的。他今天的举动太反常了，主动等她，一起走路，甚至……算得上是隐晦的邀请。

　　这绝不是一个冷漠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装逼犯”会做的事。

　　那句“因为一个人”，和他此刻模糊的态度，像两团交织的迷雾，将她笼罩。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新月如钩，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

　　云深未知处，前路仿佛也笼罩在一片看不透的迷雾里。而那个叫江屿的转校生，就是这片迷雾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