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皆是你》沐家

2、冰山的初融 宋星晚

　　宋星晚怔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来自新同桌无声的鄙视，或许是全班对她这个“万年第一”跌落神坛的窃窃私语——但绝不包括眼前这种：这个叫江屿的、冷漠到近乎失礼的转校生，在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平静语气，指出她的错误，并提出要教她更简捷的方法。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心底那份因被碾压而升起的不服气，与对更优解法的纯粹求知欲剧烈地搏斗着。最终，后者占据了上风。她宋星晚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在知识面前退缩。

　　“……想。”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屿似乎并不在意她语气里的挣扎。他站起身，没有拿自己的笔，而是非常自然地拿起了宋星晚放在桌面的那支自动铅笔。

　　他俯身，靠近。

　　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变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笼罩下来。宋星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后仰，看着他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笔，在她那画得一团糟的草稿纸空白处，利落地写下几个公式和符号。

　　“你的方法，在这里绕了弯路。”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鼓点上，“不必强行拆解复合场，把它看作一个整体，引入这个矢量势……”

　　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写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瘦劲冷峭，带着一种锋利的美感。复杂的物理图景和数学推导，在他笔下被简化、重构，变得清晰而优雅。

　　宋星晚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她不是看不懂，恰恰相反，她是太快就看懂了。正因为懂了，才更加震惊。这是一种思维层面的降维打击，无关乎计算熟练度，而是对物理图像本质理解的差距。他寥寥几笔，就劈开了她之前苦苦思索却不得其门而入的迷雾。

　　“所以，到这里，能量守恒直接导出结果。”江屿落下最后一笔，直起身，将笔轻轻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股迫人的压力随之撤离。

　　宋星晚盯着那张草稿纸，沉默了足足有十秒。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方法精妙绝伦。

　　“……谢谢。”她低声说，语气复杂。这声道谢，为这醍醐灌顶的解法。

　　“嗯。”江屿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他拉上文件袋拉链的那一刻，宋星晚忍不住抬起头，问出了盘旋在心底一下午的疑问：“你……为什么转学？还是在高三。”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突兀，甚至逾越了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同学界限。但她就是想知道，是什么让一个在北城顶尖名校都能稳坐头把交椅的人，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刻，来到清源中学。

　　江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她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夕阳的余晖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被掩埋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遥远的操场上，篮球拍击地面的砰砰声。

　　就在宋星晚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句“与你无关”搪塞过去时，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似乎低沉了些许：

　　“因为一个人。”

　　说完，他没再停留，拎起文件袋，转身走出了教室后门。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宋星晚独自坐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五个字。

　　因为一个人？

　　什么人？值得他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跨越城市转学而来？是追随？还是……逃离？

　　她发现，这个叫江屿的转校生，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比他那张满分物理卷和刚刚展现的惊人智慧，还要浓厚得多。

　　而此刻，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她面前那张写满他字迹的草稿纸，无声地证明着，那座看似遥不可及、坚不可摧的冰山，在降临的第一天，的确向她展露了一道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