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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装了,没卸透,见爹还得留一手 晚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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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军营的草木清香掠过廊下,照夜立在萧煜的议事帐外,青灰色的布衫被风拂得轻轻晃动。他刻意让布料蹭过肩头的旧伤,引得肩头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将一副怯懦不安的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帐内,隐约的议事声透过窗棂传出,夹杂着萧煜沉稳的指令与将领们的应和。照夜垂着眼,看似恭顺待命,耳廓却悄悄绷紧,将屋内的每一丝动静都收入耳中——这是他此行的首要目的,探查萧煜的军政部署,而非真的来认什么父亲。可不知为何,当“父亲”二字在心底掠过,指尖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紧。
他故意弄伤自己,便是为了此刻的伪装。瞳术虽能迷惑常人,却未必能瞒过萧煜这般久居上位、心思深沉的元帅。以伤者的姿态前来,既能卸下对方几分防备,也能为自己的“怯懦”找个合理的借口,减少不必要的猜忌。
不远处的密林里,绯烬隐在浓密的树影深处,红发被夜色遮掩,只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暗处发亮。他屏气凝神,一边警惕地扫视着王府四周巡逻的影卫,一边饶有兴致地盯着照夜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耳廓微动,连照夜指尖攥紧衣角的轻响都清晰可辨,“小家伙,表面稳得很,心跳都乱了节奏呢。”
此次照夜前来,明面上只带了玄镜一人。玄镜是以他在段家时的护卫身份随行的,既能掩人耳目,也能暗中照应。方才玄镜已被王府管家唤去问话,之后便被安排成了二等侍卫,日常职责依旧是护卫照夜——管家特意说明,这是靖公子的安排,怕照夜初来乍到,诸事不适,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能自在些。
屋梁之上,绯烬脚尖轻轻勾住木梁,身体悬空却稳如扎根的老树,半点晃动也无。他琥珀色的眸子弯成了月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最擅长摄魂术的小家伙,偏要装成怯懦的羔羊混入虎穴;而那位素来神机妙算、杀伐果断的萧王爷,面对失散多年的次子,眼底藏着的究竟是审视,还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牵绊?这场交锋,倒真是有趣。
照夜原本已盘算好,初见时便施展瞳术,层层叠加,确保万无一失。可离屋门只剩一步之遥时,垂落的眼睫下,忽然有极淡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他的瞳术悄然运转,精准捕捉到了屋内悄然探出的一道审视目光。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探究与考量,显然早已留意到了他的存在。
照夜心头微怔,随即眼底深处漫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萧煜果然警惕,这般情况下,强行施展瞳术只会适得其反。他当机立断,悄然散去了暗自布下的瞳术,眼底的伪装尽数敛去,只余下一双清亮通透、不见半分掩饰的眸子——既然伪装怯懦,便索性演得彻底,用最纯粹的“无害”,让对方放下戒心。
远在本部营地的灵汐,透过水镜将这一幕看得真切。见他骤然散去瞳术,灵汐当即弯起唇角,眼底盛着满满的兴味,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呢喃道:“哦~,倒是学会审时度势了。放弃瞳术,以真面目演一场怯懦戏码,倒比我想的更聪明些。”
“吱呀”一声,照夜推门而入,脚步轻得像片落叶,可屋内的议论声还是瞬间掐断,空气仿佛被冻住一般。烛火猛地一跳,将众人的影子拽得老长,所有目光如利箭般齐刷刷射向这个突兀出现的少年。
他头垂得几乎要抵上胸口,肩膀微微瑟缩,迎着那些锐利的目光,身体竟似控制不住般轻轻颤抖了一下——那颤抖半是伪装,半是少年人第一次直面这般威严阵仗的本能反应。
萧煜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照夜,从他洗得发灰的布衫,到他微微发颤的肩头,再到他攥紧衣角的指尖,眸底翻涌着冷冽的审视,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这便是他失散多年的次子?眉眼间竟有几分她的影子,可这怯懦的模样,却与自己年少时的锋芒毕露截然不同。
他未置一词,目光骤然收回,落在沙盘上那处狭窄峡口,修长的手指重重一点:“此处是咽喉要道,敌军若在此设伏,我军前锋便是死路一条!”
一名络腮胡将领额角沁着细汗,上前一步猛地拱手,声线带着几分急促:“元帅!此险地绝不可掉以轻心!是否再派两队精锐斥候,连夜探明虚实?”
“不必。”萧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砸在众人耳中,“最后一批斥候用性命换来的情报,再加上此刻骤然逆转的西北风——这风,既能让敌军毒烟顺流直下,更能让我军弓弩威力折损大半!这般天助的时机,绝非巧合。”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墨尘。”
话音刚落,人群后侧便走出一道身影。墨尘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柄短刀,面容冷峻,步履沉稳,走到沙盘前单膝跪地:“末将在。”
萧煜指尖仍停留在那处峡口,目光却沉了几分:“敌军既占风向之利,又大概率在此设伏,硬闯必损兵折将。你带三百轻骑,连夜绕至峡口西侧的断云崖,待明日拂晓我军主力佯攻,你便率部从后侧突袭,焚毁敌军粮草营帐,断其退路!”
“末将领命!”墨尘应声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起身时,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立在门边的照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少年身上的气息太过干净,干净得不像从乱世中辗转而来的人,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倒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他虽心存疑虑,却未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墨尘的脚步刚至门口,萧煜才终于抽空料理照夜的事,目光重新落回这个素未谋面的次子身上。
这时,一直侍立在萧煜身旁的长子萧靖适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默:“父王,小夜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尚不熟悉。今日天色已晚,他身上还有伤,不如先让他安顿下来,歇息片刻,有什么事明日再议?”话语间满是对弟弟的关照,目光落在照夜肩头时,还带着几分担忧。
萧煜抬手打断了长子的话,目光依旧定格在照夜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力:“你叫照夜?”
“是。”照夜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像怕惊扰了屋内的人,说话时,他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一双眸子清澈透亮,藏着些许不安与局促,恰好对上萧煜审视的目光。
“段家养你十余年,可曾教过你武艺?又可学过兵事?”萧煜的问题接踵而至,没有半分停顿,目光如炬,紧盯着照夜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他在试探,试探这个突然出现的次子,是否真如表面那般无害。
照夜缓缓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些:“回……回父亲,养父母是寻常农户,只教过一些粗浅拳脚,只图强身健体,登不上大雅之堂。兵事……不曾学过。”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卑,指尖攥得更紧了,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在威严父亲面前无所适从的少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半真半假,粗浅拳脚是真,不懂兵事却是假——段家覆灭前,他曾在段家书房读过不少兵书,只是此刻,绝不能显露半分。
萧煜凝视着照夜低垂的头顶,眸底情绪变幻莫测。半晌,才缓缓开口:“既如此,明日战前,你便跟在你兄长身边,寸步不离,不得擅自行动。靖儿,看好他。”他没有再多问,却也未完全放下戒心——师尊的嘱托还在耳边,段家覆灭蹊跷,这孩子一路前来,恐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只是眼下战事吃紧,他无暇细查,只能先将人放在身边,就近监视。
“孩儿领命!”萧靖恭恭敬敬应下,目光转向照夜时,多了几分温和,“小夜,我带你去住处歇息吧。”
“多谢兄长。”照夜低声应道,起身时,故意踉跄了一下,仿佛脚下不稳。萧靖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触到他肩头的布料时,能清晰感觉到底下骨头的硌手——这孩子,这些年想必吃了不少苦。
暗处的绯烬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唇角笑意更深:“这第一步,算是站稳了。只是萧煜的戒心可没那么容易消除,小家伙,接下来的戏,可得好好演。”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凉的短刃,身形如鬼魅般掠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始终与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照夜跟着萧靖来到一间简陋却干净的房间,屋内只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和两把椅子,桌上还放着一小罐药膏。
“这是父王让人送来的金疮药,对你的伤有好处。”萧靖拿起药膏递给照夜,语气温和,“军营条件简陋,你暂且先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多谢兄长。”照夜接过药膏,指尖触到瓷罐的凉意,心中微微一动。他本以为萧煜会对自己多加防备,却没想到竟会特意送来药膏,连带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兄长,也这般温和。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心底那道刻意筑起的冷硬防线,悄然松动了一丝。
萧靖离开后,房门“吱呀”一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动静。照夜脸上那抹刻意装出的怯懦渐渐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锐利。他将药膏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撩开窗边的竹帘,露出窗外沉沉的夜幕与稀疏星子。
“主子。”玄镜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缕烟,悄无声息。他不知何时已推门进来,步履轻得未惊动屋内烛火半分,此刻正垂首立在照夜身后,姿态恭谨:“一切已安排妥当,暗线已接入军营,随时可以传递情报。”
照夜没回头,目光依旧凝望着窗外天际那颗明亮的将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刚从思绪中抽离的淡漠:“萧煜心思缜密,戒心很重,近日行事务必谨慎,不可露出半分破绽。”
“属下明白。”玄镜躬身应道,目光扫过照夜紧握的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主子,方才萧元帅与萧公子的态度,似乎并无恶意……”
“恶意与否,与我无关。”照夜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硬了几分,“我来这里,只为任务。认父不过是幌子,切记,不可动私情。”他刻意加重了“私情”二字,像是在告诫玄镜,更像是在告诫自己。可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萧煜审视的目光,还有萧靖温和的搀扶——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属于“家人”的温度。
玄镜见他语气坚决,便不再多言:“属下谨记。主子早些歇息,属下在外守着。”
玄镜离开后,房间里重归寂静。照夜拿起桌上的金疮药,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他蘸了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肩头的旧伤上,药膏的凉意驱散了些许疼痛,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任务为重,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可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还有那位温和的兄长,却像两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早已冰封的心底,漾起了圈圈涟漪。
与此同时,王府另一处阁楼的露台上,萧煜也正抬眸望着夜空。他手中的信纸已被无意识地揉出深深的折痕,指节泛白。晚风吹动他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眼底的平静。十五年前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那女子临终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恳切:“护好孩子……”